杜耀明書評:被遺忘的知識人風範--介紹戴晴的《在如來佛掌中--張東蓀和他的時代》

專制的恐怖不單單令人民失去自由,更加令人失去對自由的記憶和想像。戴晴書中的主人翁張東蓀,被譽為二十世紀三大中國哲學家之一,亦是四九年中共建國前,同時活躍於學術、新聞、政治的自由主義代表人物。但自從一九五一年被中共定性為「叛國」人物,未經審訊判罪,這位文化界泰斗便立即殞落,隱沒於政界以至公眾的視野之外,直至他於一九七三年過世,依然湮沒無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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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晴:《在如來佛掌中──張東蓀和他的時代》

其實被消滅於無形的又豈只張東蓀一人,他標榜的自由民主、做人處事的獨立特行、不畏權勢的敢言作風以至知識界在中國發展上的關鍵角色,都從大陸的水平線上消失。因此,戴晴以八年時間寫成的《張東蓀和他的時代》,其意義亦遠遠超過為這位風雲人物造像,為消失的歷史填補空白,而是以史為鑒,讓大家從這段被遺忘的歷史看到,知識分子的高瞻遠矚、當權者的爾虞我詐、投機分子的自欺欺人、專制集權的卑鄙醜陋。

戴晴筆下的張東蓀,其令人景仰的,既由於他的獨特見解,也在於他敢於身體力行,把自己的信念和分析付諸行動。中共仍未建國,他早已提出中國不該從仇視美國的情緒一面倒地靠向蘇聯,因為這樣做只會令中國走向孤立。他雖然贊成中國走社會主義道路,卻認為實施經濟計劃的同時,國家應建立民主體制,以制衡政府權力的高度集中。他又極之反對歷史唯物主義對思想自由、言論自由的踐踏,因思想或言論是否正確,不能單從言論者的階級背景來斷定。

儘管他並不完全認同中共的意識形態和治國理念,卻沒有放棄其政治責任,以知識人的獨立身份,聯同其他知識分子和民主黨派,組成國民黨和共產黨以外的第三力量,力圖以知識制約權力,以言論推進民主,在有限的言論和活動空間下,不介意放下身段,也不為個人名位,只是盡己之力,把現實的政治權力拉向較理想的方向發展。

其實在張東蓀斡旋於國共之間,以至四九年參與所謂聯合政府之前,根據戴晴的論述,張東蓀三十多年來參與公共事務從不間斷,從早年辦報到中年辦學,均一直致力於啟迪民智、共謀國是,以知識改變國運,以理性駕馭權力,期間雖經歷軍閥年代以至國民黨的白色恐怖,張東蓀依然堅持信念,勇往直前。在中共解放北平前夕,張東蓀憑其德高望重,參與和平解放的談判,結果避免了生靈塗炭,而中共亦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這座歷史名都。

不幸的是,張東蓀的歷史功勳卻被解放後的政治波瀾所抹殺。根據戴晴的剖析,四九年576名全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委員中,唯一沒有投票給毛澤東,讓毛出任人民政府主席的正是張東蓀。亦因此,再加上反對「一面倒」的外交政策,他於一九五一年得到莫須有的罪名,遭中共指為「叛國」,未經審訊便被免去政府職務,最後更被趕離北大,渡過坎坷的晚年。

戴晴的論斷無疑仍須進一步搜證,才能確立兩者的因果關係。但無論如何,張東蓀受到莫須有的指控,卻是不爭的事實。戴晴在替張東蓀翻案之餘,亦不忘指出那些依附中共的民主黨派人士的不濟。他們不但沒有挺身而出,維護張東蓀的尊嚴和權利,更落井下石,跟從執政者的指揮棒行事,開除他的民主同盟黨籍。

無疑,張東蓀最後鬱鬱而終。但在戴晴筆下,他卻永垂典範,為知識分子立下不倒的道德標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