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我感到很驚訝,十一月九日關閘大開,圍牆倒下這革命性的改變,當中沒有人流下一滴血,箇中原因為何?
答:我想有好幾個原因,最主要的是,主要的示威區即柏林附近,人們有一個主要的口號就是「我們就是人民!」東德或中國大陸人會說「人民共和國」,有人民會議,所有的事就好似為人民。突然間,有數以萬計的人在街上喊叫「我們就是人民」,你看,這是政府經常掛在口邊的,所以,如果說是人民共和國,那就該由我們來決定。「我們就是人民」這句口號,喊過不停,好簡單,但很有力。
另方面,如我之前所講,東德的經濟那時非常不穩定。在九日之前,有一場歷史性巨大示威遊行在十一月四日,當時警方亦干預,但是,也有警員說他們歡迎這樣的示威遊行,認為是好事。
當時,另一個口號是「不要暴力!」他們不斷喊著「不要暴力,不要暴力,我們就是人民!」同樣,贏得了一些警員情感上的支持。其實,他們當時可以震壓,但是,他們沒有,我估計原因是,東德政府比蘇聯政府更不希望震壓。還記得,蘇聯前總統戈爾巴卓夫十月到訪東德,慶祝東德成立四十周年紀念,當時戈爾巴卓夫游說東德領導人改革開放,有人對此充滿期望,因為東德過去一直受到蘇聯控制施壓。
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當年,即一九八九年北京也發生了一場大型的震壓,中國政府的決定受到全球各國嚴厲讉責。當然,如果當時中國北京領導人知道有此後果,我相信他可能也不會作出這樣的決定。畢竟如何,中國北京天安門事件對東德政府帶來很大的震撼。十分悲哀的是,北京的示威最終不能成功,人民要付出自己的生命,我深信他們的行為給東德政府帶來很大的震撼,中國人在那次示威中雖不成功,但是,他們給東德及東歐帶來很大的震動力,就是要求開放。我覺得某程度上,東德人或所有德國人都欠天安門上每名示威者一個人情。
問:十一月九日,那天你在哪?
答:我當時在家,我們一家住在一個鎮,好似一個「死」鎮,人跡沓然,一般而言沒有人往那裏去。跟西德邊境相距約十公里。我當時不在柏林。柏林關閘開放的訊息,傳到我們那裏時已約是十日或十一日了!
那天周末,我如常早上走路上學,但是,我發現到滿街都是人,都是汽車,兼且塞車,這些都是我過去從來沒有見過的,那些車全都是向邊境方向駛去,塞車的車龍就有十公里。當我返抵學校,有些老師已不在,有半數的同學沒有出現,不久,校長宣布停課因為差不多全國的人都走向邊境處。
所以,我感到好興奮,我立即走回家,想去邊境一看。當我返抵家時,約是中午,車龍已長達三、四十公里了。翌日,母親跟我一起踏單車去邊境,但是,長長的車龍仍在,若三分一的東德人都走去邊境處。
我踏單車進入禁區時,感覺到好特別,因為過去沒有人可以進入禁區。你知,越接近邊境,監守就越深嚴,東德有一條法例指,若有人想逃離東德,會被射殺,所以,東德就好似一個好大好大的監倉,你走,就殺你。
我們於是走近邊境,我們從來也沒有親眼目睹邊境是怎麼樣。在街上,氣氛非常高漲,沒有人埋怨車龍長達三、四十公里,所有人就在街上野餐,燒烤,好開心,好似開大派對,再沒有平常掛在臉上的那股緊張情緒,充滿活力,這都是我在東德從來沒有見過的情景。
我們最終到達邊境,我們只須展示自己的護照就過關了。當我踏過檢查站時,所有人都在歡呼拍掌,該剎那,我覺得空氣特別好,我覺得我呼吸的那口空氣,有特別的味道,我又見到西德一邊,有西德人在等著東德人前來,互相擁抱,那天就是一個陽光燦爛,家庭團聚的日子。過去,東德與西德人應該視對方為敵人,但是,那天我們就一起慶祝,一起慶祝那特別的一天。我現在講那天發生的事,我心裏仍感到莫名的興奮,那天的事仍歷歷在目。
問:其實,有很多資料指,有好多東德人用盡所能逃難到西德,你有沒有親朋也如是?
答:柏林有個博物館館名戰爭博物館,原址是一個關閘,名字叫CHarlie,這關閘不是給德國人而是給所有外國使節使用,內裏紀錄了當年東德人用什麼方法逃難,另外,亦把每一個關閘的名字紀錄下來。
至於逃難的方法,有紀錄指有人匿藏在車的後坐裏,也有人挖掘地下通道。在柏林較易逃越圍牆,因為那不是一道非常厚的牆,所以,有些人由一幢大廈地底挖出去,也有人游水。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人由東柏林用滑翔機飛過西德,即現時國會的所在地,西德的媒體翌日立即追訪,東德媒體就隻字不提,所以,我也不知事後有否人仿傚。但姑勿論如何,你會經常聽到有人用盡任何方法想逃難,不管成功或失敗。
我雖然住近邊境,但我好困難看到邊境是怎麼樣,當中有一個緩衝區,若你不是住在那區域,你是不能進入,住在內裏的人都有特別的准許證,我記得我有同學是住在那裏,他們每天上學都要用已預備的車接送,我只能在學校跟他們玩,永遠不能到他們的家,倘若有人要開生日會,那我們就要好早以前預先申請准許證入內,但是,不代表一定獲批准。然而,有時也會聽到人講一些逃難故事,如近邊境區裝有自動步槍,倘難民錯誤觸及,槍便會自動開火,亦有聽聞那裏藏有地雷,每一百米就有一個瞭望台監守等。駐守邊境的人極度獲得東德政府信任,否則他們可能是最先逃難,因此,他們獲得的待遇是最好的待遇。
問:廿年過去了,仍聽聞有東德人迄今仍有未能尋得工作,生計有困難,因而對當年圍牆的倒塌有點微言,真的嗎?
答:是的,圍牆倒塌後對東德人的改變是巨大的,更可以講是毀滅性的。政權突然倒下,人一直經歷的生活突然沒了,市面經濟狀況又異常困難,我猜,當年東德的經濟發展較西德落後二十年,東德工廠生產的物品根本無可能跟西德工廠生產的媲美,外貌既不吸引,功能又落後過人。再者,所有工廠都是國家擁有的,怎辦?當時有一間私人擁有的代理商成立,把那些產品以低價賣到西德偏遠的地方,因此有些工廠仍可生存,但有大量則不能夠,因此,突然間有大量人口失去工作,好突然的發生,帶來好大震撼,因為東德政府過去一直能保證到,每人有工做,但突然間沒了,過去的公共福利又突然間不再是免費,因此,數年後有人開始反思,圍牆倒塌帶來的是什麼,有人會思念過去,想討回自己昔日的工作及福利等,有人甚至提議把已打開之門再度關上。
西德政府其實在過程中一直施予援手,協助振興經濟,當中包括西德人繳交的稅項中要多添一項名為「團結稅」,用此來扶助東德人,我深信有人願意,但也有人不願意,因為他們因東德人大量湧入,搶去工作,自己也掉了飯碗。
我相信現時仍有些人未能完全克服問題,但是,經濟的差距逾來逾收窄了。新德國政府給東德送來好多支援,做了很多現代化的事,亦展開了很多大型基建,我相信不須數月,東德的通訊設施會完全更換,這要進行大量資金投放,經濟會慢慢拾級而上。但是,東德人口仍未如過去,失業人口仍較西德為高。由於長時間失業,出現了一些極端份子,他們對民主失去信心,轉而投向聲稱可解決問題的右翼主義陣營,我其實感到好傷心,這些挑戰仍然存在。但是,我敢相信大部份德國人都會說現時的生活較以前好。
德國統一後,有些南韓人突意到德國學習,欲瞭解如何解決統一後洐生的問題,因為他們準備日後也可能遇上同一個問題。
問:仍住在東德的人現時面對的最大挑戰是什麼呢?
答:如果你想留守在自己住的地方兼且能找到一份工,好困難,但是,如果你在另一個城市工作,那就可以,問題是很多時你要到另一城市才能找到工作做。在東德也有城市同西德一樣,具競爭力,但是,有些地方如東德的東部,失業率仍是高企,他們會埋怨工作遭外來移民人口搶去。前東德政府的主政者現時仍在德國國會裏執政,且佔了很多席位,我們的確感到愕然,但是,無辦法他們都是透過民主選舉進入,這左翼組織期後又跟另一左傾的組織結合,所以,現時德國有一股好強的左翼保守勢力。
現時,國家有很多人都認為要以東德的福利制度作為目標,有自由經濟主義之餘,也有德國以前的市場規劃經濟,望能從中作出平衡,但姑勿論如何,政府會確保有社會公義,當然,社會有好多困難,其中一樣是生育問題,如何讓人可繼續自己的專業發展,又可生育自己的子女,這對東德好容易。東德也有不少好好的東西,傳授到西德如增加幼稚園或育嬰院等,讓收入不同的人都能夠把自己的孩子送往那裏照顧。
你可以講生兒育女,在德國不是一個經濟問題,但是,在香港我覺得是,這是我覺得好慘的事,我有時也會懷念自己的國家。
問:東、西德統一後,两區人民有否因為文化背景不一而引致爭端矛盾出現?
答:两地區人民的傳統文化沒有分別,圍牆只不過是在一九六一年興建至一九八九年而已,不是很久。政治上,西德人會覺得東德較多左翼份子,社會發展及建設比較落後。東德人亦會覺得西德人好傲慢,被寵壞。但是,這種偏見現在已沒有了,現時你很困難辨別到那人是來自東德或西德,再者,現時有大群新生代是在圍牆倒塌後出生的。當然,經歷過冷戰時期的成年人,他們仍有自己的一套。
我個人方面,由於已來港一段日子,有時亦會到中國大陸,感覺好特好,我覺得自己現時就好似住在西德,另一邊就是東德,有好多人。當然,中國經濟發展迅速,但是,政治方面則不同,在香港我可以在網絡看任何東西,看任何的報紙,又可以參與示威,但是,大陸可以講完全沒可能。
我覺得在東、西德統一課題中,有一個學習好重要,不要少看人民對自己國籍的身份認同,東德人並沒有要求立即終止自己的國家,他們只要求改革,他們早已洞悉問題的所在,他們早已視之為自己的工作去做,圍牆倒下前,改革已在進行中,有些人甚至講,是因為之前連串的工作才促致两區統一。
問:中國政府不容許網絡及媒體報道廿年圍牆倒下的消息,對此似有戒心,你覺得如何?
答:對東德政府有一個好重要的批評是,他們推行愚民政策,確保人民不要想太多或不要想太遠,這令民眾感到莫大沮喪。阻止民眾接收資訊,是永遠行不通的。宣布關閘開放的那名東德政府的人曾講,在一個專權制度下,沒有改革的機會。可是,你一旦進行改革,很快會碰上問題,受到阻擋,我在德國已見到。我相信,中國如走同一步伐,也會遇到同一命運,因此,仍保留一黨專政,會困難過作出稍為開放的政策改革。
中國政府說會逐步開放,但我不能肯定何時及那裏,即使香港,我們目前未仍目睹有會面的民主選舉,我覺得非常非常可惜,尤其是一九八九年在北京天安門發生事件後,有那麼多人付出了那麼多,現時仍不准人民從歷史中學習,去學習如何做人,去認識其他國家的人。
問:你覺得圍牆倒塌是好是壞?
答:絶對不是壞事,若說壞事,東德方面有時有障礙,當然沒有人因此而受害,但是,有一個好重要的學習課題是,沒有民主就不能長遠走下去,沒有言論自由、表達自由,則很困難走下去。這些阻礙必須要終止,這對我的生命帶來重大改變,對其他人也如是。
圍牆倒下,幫助了两區的人很多,開拓了人民的思想世界。人們可以透過不同方法,感到快樂。但是,有些東西不分地區的,就是人權須要尊重,有些人選擇在這樣制度下生活,我們仍須尊重,所以,多元化是一件美事,我不希望只有一個國家,我更不願意全球的人類都是活在同一個制度下,但是,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活在一個公平,同享人權的世界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