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众来信】谈泸州受贿案证人出庭后被警抓走

2016-08-17
电邮
评论
分享
打印
  • 打印
  • 分享
  • 评论
  • 电邮

据澎湃新闻报道,泸州合江原书记李波受贿案的5名出庭证人在出庭作证后,3人被泸州警方以“妨害作证罪”、“伪证罪”抓走,另有2名失联。正打算针对这个事情写篇文章,发现南都已经出了评论《证人出庭为什么重要》,把我台词给抢了。不过也好,有人抢台词,说明大家都想到了这个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很重要,已经在大家心中形成共识。

(一)证人出庭为什么重要﹖
随便检索一下新闻,不仅泸州这个案子的证人翻供,佛山市高明区人大常委会党组副书记陆帜然受贿案的证人翻供。被媒体广泛报道过的福建陈夏影案的证人翻供。阜阳张虎特大杀人案的证人翻供。南昌大学校长周文斌案的证人反复翻供。还有闻名上海的梅氏兄弟合谋杀妻害嫂案。侦查机关通过媒体散播,未经审判已成上海滩名案,然后顺理成章地办成了“铁案”。律师找到有利证人,结果证人在向律师提供证言后立即受到检方的询问,检察官甚至用警车带一位刚上完夜班的关键证人回检察院讯问了七八个小时,这位证人随后改变了证词(见南方周末,《上海检察官退休7年追真凶 凶案证人18年后翻供》。 证人在实践中已经神秘化。没有人知道所谓的“证言”到底哪些是证人说的﹖而又有哪些是办案机关编造的﹖甚至,没有人知道所谓的证人到底是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我参与过的某案,证人住址在多份证言中都写为“北京市长安区某某街道”。我反复向法官质疑证言的真实性,告知法官北京根本没有长安区,申请证人出庭,可法官最终还是驳回了我的证人出庭申请,并采信了这份来自“北京市长安区”的证言。还有我参与的另外一件案子,证人详细介绍了案件经过和案件背景,但过了几天就联系我说,他被办案机关约谈了,不想出庭了

正如南都文章所说,刑事案件证人出庭率很低。辩方的证人不允许出庭,法庭怕给办案机关添乱。控方的证人也不安排出庭,怕被辩护人问出问题。刑诉法从几十年前就规定了“证人应当出庭”,但司法实践也比雅安的那头猪还坚强地坚持了几十年的书面证言。明白了这一点,你就知道,不建立证人必须出庭接受质证才可以用作定案依据的直言证据规则,所有的“司法改革”其实都是“叶公好龙”的口号而已。

(二)阳光是最好的防腐剂
写这句话我都有呕吐的欲望,已经说了太多次,说烂了。可是,说烂了也还的说,因为法治建设的口号喊了这么多年,却连一个敢拿出来让控辩双方当庭讯问的证人证言都玩不转,99%的证人(陈光中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刑事案件的证人出庭率不足1%”,见南都《证人出庭为什么重要》)被关在不可示人的小黑屋里,庭审仿佛是提线皮影。 2、律师在场同样重要。
正如前面提到的,南昌大学周文斌案中的证人反复翻供。沪上杀妻害嫂案的证人同样被办案机关讯问后就改变了证言。

刑诉法有一个非常反逻辑的错误。物理证据的客观性要远大过言词证据的客观性,但诡异的是,司法实践却恰恰反其道而为之。当下的司法实践已经在物理证据提取方面开始设立律师见证程序,但在可变性更强的言词证据方面,虽然学界几十年来一直呼吁建立律师在场权制度,但立法机关和司法机关却步调统一地坚决抵制。

一个证人,能被办案人员关在小黑屋里,然后便人间蒸发,或者像被箍上了面具的铁面人再不敢张嘴。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一个人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判若两人的变化? 就算不让证人出庭,能不能至少规定只有律师在场时才能接触证人?

一个不敢让律师在场的刑事制度,权力到底在害怕和掩藏什么?

(三) 庭审实质化也非常重要
最高院这两年一直喊“以审判为中心”,可泸州案还没宣判,证人也是刚刚出庭,证人说的话就被定性为“伪证”了。并且,据“刑事网”报道,抓捕证人的行动还是由当地市委主要领导亲自部署的,并且已提前在当地市委全会上公开宣布。 还有当年的李庄案,连证据都还没有形成,李庄就“伪证”了。

按理说,言词的真伪总该要经过法庭的评议,在正式宣判之后,才可以将一些与认定事实不一致的言词视为虚假吧。可在司法实践中,无论是被告人还是证人,凡有与办案机关出示笔录不一致的说法,轻则被公诉人当庭警告,重则就像泸州案一样,前脚出法庭,后脚进牢房。

我不否认实践中确实存在伪证,但是不是伪证,总该等到法院作出认定之后再抓人吧。哪怕是做做样子呢。可惜,权力是最好的春药,权力总是连稍等一下的耐心都没有。“以庭审为中心”更像“以庭审为舞台”。高官领导总监制,办案人员作导演,公诉人员来指导,审判人员把戏演。 4、尊重法律更加重要。

据新闻报道,泸州案被抓的证人的家属已委托云南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曾维昶作为李梅的辩护人。律师曾维昶于2016年8月11日下午到泸州市看守所会见李梅,但未见到李梅本人。看守所方面告知律师,李梅已被“释放”。但是随后律师与办案警察联系时又被告知转为“监视居住”。

从纸上的法律来看,逮捕一种最严厉的强制措施,而监视居住,是达不到逮捕的严重程度,同时需要对特定人员进行必要限制的制度。

不过,纸上的法律毕竟只是纸上谈兵,谁信谁傻。实践中的监视居住是一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身恐怖。被逮捕进看守所,至少还可以律师会见,至少看守所和办案机关还存在名义上的互相制约。而监视居住,寻找被监视人的难度丝毫不弱于寻找失联的370客机。而那个不知所处的监视场所,其神秘程度也丝毫不亚于传说中劫持人质的UFO,里面发生过什么,没人能说清。(见网易新闻,《新刑诉法“临床”一周年》)

权力已经垄断了立法权。可这还不够,权力连自己设立的法律都不屑遵守,它们可以任意恶意解读法律,外界却丝毫没有任何救济途径。一个可以恣意指鹿为马的法律,能为谁带来安定? 附录:被告人否认全部指控,五证人出庭翻供 来源:刑事网

被指控受贿4383万元的合江县委书记李波受贿一案,开庭可谓历经波折。 据李波的家属介绍,该案开庭之前,经历了五次庭前会议。起初,审理该案的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坚决不同意启动非法证据排除,也不允许证人出庭。经过包括法院主管院长在内的人员亲自前往看守所给被告人“做工作”,要求被告人服从法庭安排被拒绝,法院才勉强同意让部分证人出庭。但是仍然未表明启动非法证据排除程序。

澎湃新闻记者了解到,李波案于2016年4月20日、7月14日、7月29日三次开庭审理,前后共历时十天,被告人李波在庭审中否认了全部指控,认为自己是被人为报复陷害,并当庭举报了泸州市纪委书记田亚东早前干预李波任县委书记辖区内一起涉黑涉恶案件的行为,指出在该案以三个罪名起诉到法院后,田亚东亲自干预最后又撤回起诉改为一个轻罪的事实,并当庭表示省公安厅有据可查。

庭审中,李波称自己在合江县工作期间,因得罪了一位与泸州市纪委书记田亚东关系密切的商人钟心伦,遂遭到田亚东的打击报复。

此外,李波在庭审中还陈述了自己被假冒四川省纪委名义的叙永县检察院的工作人员带走,并在四川广安、青城山、泸州等多地被关押共计96天,被长时间限制体位、殴打、疲劳审讯、精神折磨,从而被迫“交代”所谓受贿的过程。 被告人李波的两位辩护人为李波做了无罪辩护。在本案庭审期间,法庭共传唤了证人李梅、周敏、宋琼芳、王华(化名)、赵家贵等5人出庭作证,其中4人均推翻了庭前对李波不利的证言(证人宋琼芳系首次作证,此次出庭证言亦证明李波无罪。)其中赵家贵等3人还陈述了被办案机关非法拘禁、刑讯逼供乃至自杀的过程。 证人赵家贵为军人出身,其在庭前被办案单位拘禁60余天,被迫作证称向李波行贿1380万。2016年7月14日,赵到庭作证推翻了庭前证言。 据此前澎湃新闻的报道,赵家贵走上法庭时,意外向李波敬了个军礼。法庭上,赵家贵称之前供述送李波380万元是迫于无奈,编撰出来的。他确实曾将1000万元存在一张银行卡里,试图塞给李波,但被严词拒绝,钱未送出。 另外,五名出庭的证人之一的王华,曾向法庭出具了一份证言,陈述其在被办案机关带走时已经怀孕两个月,后又被关押近两个月,因不堪忍受办案机关的折磨,其用身上一颗金属扣子割腕自杀,但被及时发现。 市委书记亲自部署抓证人 李波案庭审中出现证人作证的新情况,引发了泸州市个别领导和部门的强烈不满。 2016年7月29日,李波案审理期间,泸州市召开了市委七届十二次全会,泸州市委书记蒋辅义在会上专门针对李波案的审理讲了20多分钟,并不顾中办、国办下发的《领导干部干预司法活动、插手具体案件处理的记录、通报和责任追究规定》,强力干预法院审理,公开表态要继续严办李波,并声称要“查公检法内部的内鬼”,“对于证人做伪证要坚决查处”,宣布由他亲自任专案组组长抓这项工作。 7月29日会议报道图片 据参与该次会议的人士回忆,蒋辅义在谈到李波案的时候“声色俱厉”,“说对证人伪证要坚决搞”、“要全面清查李波的家庭和社会关系”。

7月29日会议公开报道显示,泸州市委七届十二次全会于2016年7月29日召开,出席全会的有市委委员33人,候补市委委员6人。市纪委常委和有关方面负责同志列席了会议。公开报道证实,该全会由市委常委会主持,市委书记蒋辅义作了“重要讲话”,此外,这次会议还表决通过了《关于追认给予李波开除党籍处分的决定》。而该文件用了“追认”一词也颇为引人注目。


此前官方发布的李波案的通报称:因涉嫌受贿,2014年11月,泸州市委统战部副部长、前泸州市合江县委书记李波被纪委调查,2015年2月14日,泸州市检察院对李波执行逮捕。但官方一直未发布对李波实施“双开”的信息。

泸州当地政界人士分析认为,选在目前这个时间节点上,以“追认”的方式开除李波的党籍,是对李波在庭审中“死不认罪”的一种态度,“表明市委主要领导要严办李波的决心。” 证人相继被抓或失联,律师亦无法会见 2016年8月4日,多家媒体报道了李波开庭举报雷政富、否认受贿4000多万的指控、5名证人出庭翻供的情况。

2016年8月9日下午,泸州市警方出动6、7名警力,以拘传的名义将李波的妹妹李梅带走。

2016年8月10日,泸州市下辖的叙永县公安局正式对李梅以涉嫌妨害作证罪刑事拘留。

李梅家属收到的拘留通知书 而据李梅的家人介绍,在李梅被抓捕之前,李波案出庭的证人周敏、宋琼芳也已于2016年8月8日左右被泸州警方以涉嫌伪证罪抓捕。 2016年8月11日上午,李波案的出庭证人王华被自称是检察机关的人士带走,迄今下落不明。 2016年8月11日上午,李波案的出庭证人赵家贵失联,其两个手机均显示关机,赵所在公司的员工表示也无法联系到赵家贵。至此,李波案出庭的5名证人全部被抓或失踪。 目前,李梅家属已委托云南华恒律师事务所律师曾维昶作为李梅的辩护人。律师曾维昶于2016年8月11日下午到泸州市看守所会见李梅,但未见到李梅本人。看守所方面告知律师,李梅已被“释放”。但是随后律师与办案警察联系时又被告知转为“监视居住”。对于刚刚被拘留一天的人员立即转为“指定住所监视居住”也确属罕见。

李梅家属收到的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通知书 8月12日下午,李梅的家属收到叙永县公安局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通知书,称已于8月11日下午15时对涉嫌妨害作证罪的李梅执行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但该通知并未告知监视居住的地点。

一位国内知名法学专家认为,李梅在泸州有固定住所,即便是执行监视居住,也应该在其家中监视,而不应适用所谓的“指定居所”,目前对李梅的所谓监视居住,成为了一种变相的“秘密羁押”,且不在法定的看守所内,无法监督。

据了解,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是刑诉法73条的规定,在2012年新刑诉法修改时即饱受争议,学界和公众普遍担心该条款通过后会被公权力滥用。如今,这一担忧成为了现实。 值得注意的是,2016年6月27日,习总书记主持召开中央全面深化改革领导小组第二十五次会议并发表重要讲话,总书记特别强调,要“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诉讼制度改革,”“发挥好审判特别是庭审在查明事实、认定证据、保护诉权、公正裁判中的重要作用,”“健全非法证据排除制度,严格落实证人、鉴定人出庭作证。”

业内专家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总书记强调要推进“以审判为中心”,就是希望司法机关能够通过完善庭审,查明真相,防止冤假错案的发生,而审判的关键在于落实证人出庭制度,“总书记话音刚落,泸州就把出庭的证人都抓了,以后证人谁还敢出庭?这么搞不是在与中央唱反调吗?”

完整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