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双版纳雨林的童话(郑义)

2017-1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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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旻果辞去了都市裡的记者工作,追随丈夫来到人迹罕至的雨林。那年,他47岁,她30岁。(Public Domain)
李旻果辞去了都市裡的记者工作,追随丈夫来到人迹罕至的雨林。那年,他47岁,她30岁。(Public Domain)

马悠与李旻果一家恢复雨林的事故宛若一个美丽的童话。童话的开端是一位浪漫的骑士一眼看中了他心目中的公主,为她弹奏了一曲心声,问你愿意随我走到天涯,去种植神奇的森林吗?那公主便跟他走到国土的尽头,砍伐掉魔鬼的摇钱树,种植起一片美丽的森林。那森林报答着他们的养育之恩,生长出人间最珍贵的花朵。他们有两个女儿,与森林花朵相依相伴,出落成不染尘垢的可爱的小精灵。骑士看到了珍贵的花朵和更珍贵的一双女儿,誓愿达成,回到了天国。妻子和女儿们继续创建人间乐园。

这不是安徒生写的童话,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事情起因于一个偶然。

1999年,世界园艺博览会在昆明举办,主题是“人与自然——迈向21世纪”。来自德国的生态学家马悠对某个发言感到厌倦,走出会议室转悠转悠,幸运地误入宴会大厅,邂逅了一见锺情的姑娘。李旻果是以记者身份参加秘鲁大使晚宴的,她纯淨的目光和娴雅的风度令人倾倒。马悠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一个生态学家,您如果累了,能否随我下楼,为你弹奏一曲蓝调?一曲终了,马悠对素昧平生的姑娘竟然如此表白:这是即兴创作,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还是单身,请嫁给我。见姑娘一怔,大鬍子马悠又作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承诺:我不能给你无尽的财富,但我可以给你无尽的花朵。在传统的时代,一朵花会博得女人的心。在本时代,说没有钱而只有花,大抵是自杀性的求婚告白。命运的奇特之处在于,老马居然遇见了一位爱花朵胜于金钱的姑娘。不久,李旻果嫁给了这位来自遥远德国的生态学家,辞去记者的高薪工作,随丈夫来到西双版纳。马悠是谁?——Dr.Josef Margraf,德国学界有名的Margraf出版社创始人,立志再造雨林的生态学家。他曾在菲律宾Leyte岛再造雨林,得到欧盟的最佳评价,成为生物多样性雨林再造的示范。这一次是中国。新婚夫妇在澜沧江边买下15亩橡胶林,砍伐了橡胶树,种下原生树种,一天天守护着,盼望奇蹟的出现。

现代人的上帝是金钱。金钱摧枯拉朽似地摧毁了这一片中国仅有的热带雨林。砍林子买木头是钱,种上橡胶林更是钱。马悠和李旻果就惨了,先要掏钱买下一片胶林,再掏钱砍了胶林,最后才能种植恢复原生林。也就是说,马悠求婚时的承诺有些走样了:他们不仅不可能拥有无尽的财富,还要把自己有限的财富奉献给梦幻中的无尽的花朵。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一株橡胶树所施用的农药会污染周边大面积土地,使其他植物无法生长。种植橡胶树前的山林焚烧,可获取少量肥力,而使山地丧失原生生物肥力的持续供给。单一速生树种的狂热种植,可获得可观的当下经济收益,但必然影响后代的生态效益。但在市场统治一切的当代,除了金钱,一切都没有价值。马悠夫妇砍掉胶林恢复雨林的计划常常遭到当地官员、商人和山民的诘问:“有效益吗?”然后摇摇头作出判断:“这个账算不过来。”

这个账是算不过来。但人总是有些诸如热情、嚮往、精神、意志之类的东西无法化为商品,无法入账。因此马悠李旻果便不计成败得失地硬干了。他们买下了15亩胶林,我猜想绝非偶然——15亩即1公顷,而西双版纳被毁掉的雨林是40万公顷。1:40万,这是一个含有深意的象徵。40万分之一如何形象化呢?我简单计算了一下,大致相当于一张最常用的打字纸上用铅笔点上一个点,而且不能用力。然而,正是在这片一个铅笔点儿大小的土地上,他们建起了一幢傣族风格的木屋,栽培雨林植物,生养了两个女儿。日子一天天过去,树与花草渐渐长大,一个具有生态多样性的微型雨林开始出现。但1公顷的林地面积太小,无论在生态学或是林业上都不具说服力。马悠卖掉了在德国的房产和保险,从山民手中租来了6666.6亩轮歇地,换算一下,正好是444.44公顷,若能恢复雨林,便是成功的示范。

时间过去,这400多公顷土地被原生植物覆盖,幼林裡出现了蜥蜴、梅花鹿、松鼠,马悠博士却因心脏病突发逝世。接下来,山民烧荒的大火蔓延到生机勃勃的幼林,一夜之间成为灰烬。李旻果说:“我当时是看着火起,而且火就烧在先生的陵墓前。”若不是有几位外国友人在场,她也险些葬身火海。丈夫去世,幼林烧毁,家裡被盗,这一连串的打击使李旻果的人生陷入低潮。但最后还是振作起来,从一粒一粒种籽开始,来完成丈夫的雨林之梦。当初,她迷醉于马悠应承的“无尽的花朵”,现在,得由她一人来完成了。十多年过去,这片雨林保护区已种植了300万株植物,基本形成了雨林生态小气候。雾与露再度降临,水从岩隙中渗出。李旻果守护雨林的故事感动了联合国,联合国开发署给她颁发了“中国因你而美丽”特别奖项。幼小的雨林也有了报答:世上最珍贵的几个兰花品种。马悠最喜欢的花是兰花,有些稀有的品种仅能在雨林中成活,而且寄生在树上,与树干上的真菌共生。一种兰花只喜欢一种真菌,不同的兰花长在不同的树上。他每天在雨林裡转悠,寻找从死树上坠下的兰花,带回来好好养护。复育的时间一般需要两年,珍稀的“金兰”需要六七年。兰花们复甦后,再带她们重归林间,绑到她们喜欢的树上。雨林渐渐复甦,兰花也茂盛了。

当地人的算盘一点也没打错。没有经济支撑,雨林之梦难以为继。幸运的是,偶然性及时介入。正当马悠李旻果在西双版纳幼林中培育兰花的时候,法国的一家化妆品公司正在探寻兰花对肌肤的作用。在命运的安排下,法国的化妆品公司与马悠夫妇的造林计划达成共识:西双版纳雨林为化妆品公司从3万馀种兰花中找出最珍贵的3种,并成功复育;化妆品公司则为造林计划提供资助,成为有力后盾。当初马悠博士看见金兰的花朵时便有一种心灵的触动,预感这种花一定会给人类带来某种奇蹟。果不其然,经研究提炼,金兰以其独特的金色能量,最终成为抗老化的珍贵保养品。

这真是一个童话,一切都有了完美的结局。

只是我还有不详预感:在中国,不仅有金钱的冷漠冷酷,还有末世极权主义的野蛮。400多公顷林子自然是马悠李旻果的,但他们只拥有林权而无地权。1公顷的宅地与400多公顷林地并无地权保护,一概是“租”来的。一旦雨林长成,人家要收回土地,这林子能挪到哪儿去呢?洋人哪儿懂中国的事?在西方,林地以私人拥有为主。风可进雨可进,国王不可进。产权转移时,以林为主,地随林权。中国的事是倒过来的,人家只须问你一句:你有山地所有权吗?——不需要国王,一个乡长、县长就能整得你倾家荡产、死去活来。

看起来,这仅仅是一个童话,不可复製,至少在中国。没有合理的产权制度,一切都不可能。

雨林给予马悠李旻果夫妇最牢靠、最温馨、最富于启示的回报是两个女儿。出于生态环境学家对金钱与现代社会的天然的警惕,女儿们一出生就与外界保持了相当的距离。马悠说:“她们都是天使,她们干净出生、长大,什么也不沾染,不需要所谓的社会经验,那些东西毫无价值。”她们没有被送去上学,没有进入主流教育的生产线。在澜沧江边那座独立的傣族式木屋裡,她们接受了家庭式教育,启蒙的私塾先生就是爸爸妈妈。除了继承人类文明已有的各种知识、艺术、思想,还直接到雨林中与大自然亲密相处,最后变成了雨林的精灵。她们最开心的就是赤脚奔跑在林间,寻觅奇花异卉,攀藤爬树,摘野果、採花蜜、给小鸟安家。有人这样描述:见到这两个女孩儿的人,多少会有些惊心动魄之感。姑且不谈溷血儿的美丽健康,你很少能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身上看到如此的自在从容。她们的美带着一股仙气和与年龄不合的澹定。——当然,因为她们是雨林之女。森林把自己的生命力、神奇与绝美灌注到她们身上。她们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能分辨林中的各种声音,能感知大树的能量,能跟花儿交谈……大女儿林妲(Linda)说:杨桃穿过树叶的声音是“唰唰”,掉在地上的声音是“啪啪”,鸡蛋果生的时候掉在地上,它们还是硬的,声音是“咚咚”,像音乐一样好听。小女儿宛妲(Vanda)回忆说:一个雨后的晚上,许多牛蛙一起叫。爸爸突然哈哈大笑,妈妈问原因。爸爸说,有一隻牛蛙跑掉啦!她们会用葫芦瓢舀起山泉待客,会请你品嚐花蜜,但不能太多,还要给太阳鸟留着。她们会即兴演奏钢琴、唱歌。她们会给你吃小小的酸甜带涩的野果,望着你,现出恶作剧的微笑。她们渐渐长大了,成了母亲的支撑。大女儿林妲床头有一幅全球热带雨林分佈图。她们立志要将拯救热带雨林的计画拓展到全球,甚至监督家裡的收支,作出了一个规定:98%都要拿来造林!李旻果一提到女儿们,满脸都是骄傲。她们的目标是:“永远不要停止,继续造下去,购买更多的土地,把林造出来后,还给自然,还给人类。”

真是天可怜见!女孩儿们哪裡懂得,她们仅仅是租用土地,她们珍贵的雨林不过是生长在权贵们的土地上,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她们更不会想到,她们要把雨林还给自然和人类,而人类已经在打抛弃地球的主意了。

我说的是霍金们,说的是逃离地球的宏伟计划。因为他们认为地球要完蛋了。霍金说:500年前,人们通过地理发现定居"新世界"。然而,现在在整个地球几乎全部都被征服的情况下,在地方还暂时够用的时候就必须征服其它星球。2001年,霍金预言如果人类不能在1000年内移居外星球,必然灭绝。5年后,2006年,霍金把末日时钟向前拨动了800年,留给人类的时间只有200了。在尚未上映的纪录片《远征新地球》裡,霍金把这个时间又缩短到100。今年6月份,在挪威特隆赫姆市举行的科学、艺术节上,霍金教授说的是200年至500年,并进一步提出了具体构想,他呼吁世界大国“在2020年左右向月球派遣宇航员,同时在30年内建立起月球基地,并在2025年将人类送上火星。”正是在挪威,霍金表示“旅行到遥远的世界将会‘提升人性’”,“转移到其他星球上将会彻底改变人类的命运”。作为一个有起码历史常识的人,我是深为恐惧的。因为我记得这种“提升人性”、“改变人类命运”的宏伟事业早有活着的上帝干过,他们永世被诅咒的名字是:希特勒、斯大林、毛泽东。有人警惕地发问:霍金是人类的新上帝吗?这个问题也可以搁置不问,我们只谈常识、逻辑。霍金在挪威说:“无论去了哪里,人类需要重新建构文明,人类需要建构一个新的生态系统,(为了)能够在我们知之甚少的一个环境下生存下去,人类也需要考虑携带各种人种、动物、植物、细菌、昆虫等。”——天啦,一个适于人类和全部物种的生态环境,说的不就是我们的地球吗?仅从功利角度来说,维繫、修复一个历经漫长岁月和诸多劫难而始终运行的生态系统,与到未知星球上去再造一个适于人类的生态系统,哪一个更具可行性呢?说到底,即便是严重污染破坏的地球,也比月球、火星好上1万倍!换一种说法:到另一星球上去营造与地球一样的空气、水、阳光、季节、植被、其中任何一项都比维繫地球生态要复杂1万倍。连有高度自愈能力的地球生态都维持不住,远征新地球竟是从何谈起!再换一种说法:连自己生命源头都弃之如敝屣这种人类,能珍惜新地球吗?这种狂想实际上出于资本—大生产的无限膨胀的扩张欲,不能接受有限的地球资源与环境。逃离地球的乌托邦最大的罪恶在于一种自我毁灭意识:污染吧,糟蹋吧,摧毁吧,反正不久之后就可以抛弃地球去征服“美丽新世界”了!人们经常开玩笑说,霍金教授是不是已经被AI控制了。我不能苟同,因为人工智能至少是讲逻辑的。但是再想,也觉得未尝全无可能:人工智能若是有了自我意识,也不会对地球有什么感情的。它不会像澜沧江畔那一双雨林精灵那样生于大自然,长于大自然,热爱大自然。因为它没有人性。大自然,或地球生态系统绝不仅仅是人类生存的空间,而是人本质的基本构成。

多年前,一位在NASA工作的华裔科学家赠我一副照片,很大,大约有1.5米×1米,是旅行者1号在飞离太阳系边缘时对地球的最后回望。我完全被震撼了:在巨大黑暗的太空中,地球仅仅是一个勉强可见的蓝色光斑。晶莹的一滴露珠,一粒璀璨的蓝宝石。摄影时间是1990年2月14日。旅行者1号探测器正以每小时6.15万公里的速度远离地球。我对献身宇宙研究的科学家深怀敬意,他们使我们对自己栖居的地球家园更加热爱。还有那些宇航员,儘管种族、性别、世界观各异,他们回望我们这颗孤悬在太空中的蓝色星球时,都感受到某种深刻的震撼,许多人流下了眼泪。这特殊的视角彻底改变了人对冲突、平等、灵性的看法。第一位宇航员加加林说:“我们这颗星球的美丽让我惊叹不已。全世界人民,请保护、增进这种美丽,不要将它毁灭。”阿波罗17号指令长赛尔南说:地球太复杂,也太美丽,不可能是偶然形成的。“一定是有比你、比我更‘大’的‘人物’存在。”为了政治正确,又补充道“我是从灵性的层面这样说,不是从宗教层面。”阿波罗15号宇航员詹姆斯•欧文在他的自传中写道:“那颗美丽、温暖的星球宛如生物,看上去如此脆弱,如此精致,彷佛用手指轻轻一碰,它就会分崩离析一样。……看到此情此景的人无不受到洗礼,无不对上帝的爱与创造满怀敬意。”美国前总统奥巴马如此概括:“当阿波罗飞船的宇航员从太空回望地球时,他们意识到,虽然自己的任务是探索月球,但他们‘其实是发现了地球’。”

——扯得有点远了。我是有感于西双版纳的童话而联想到霍金的《远征新地球》。一个是要守护、修复,一个是要离弃、征服。一个追求和谐的幸福,一个追求无尽的佔有。还记得马悠求婚时的那句话吗?——“无尽的财富”与“无尽的花朵”。这种难以调和的冲突将决定地球和人类的命运。也许,最好的解决之道是各行其是,分道扬镳。守护者们留下,修复上帝赐给我们的应许之地。欢送征服者们离去,带着他们的AI和狂想去征服“新地球”,最好不要再回来了。够了,地球再也经不起没完没了的征服了。

最后,我想祝福雨林的精灵林妲、宛妲姐妹:远离“无尽的财富”而拥抱“无尽的花朵”。这是父亲向母亲求婚时的承诺,是你们生命的源头,也是父亲的遗嘱。

(文章仅代表作者个人立场和观点)

网编: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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