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八十年 — 刘宾雁在八十华诞庆贺会上的讲话

2009-01-09

我想,我们这一代人,大概象我这样年纪的人吧,要继续存在下去,有一个意义,可以作为一个标本。大家可以从我们身上看到一些……至少是中国的历史吧。

我现在下面要跟你们说的这个事儿,你们听了就会感到很惊讶:我现在八十岁了,我真正作为自由人,生活在中国,只有,只有六年时间。就是1925年我出生到1931年“ 九•一八事变”,日本人打进来。这六年是张学良将军统治下的东北。他推行的一套东西,我的记忆好像是自由主义。那么,接下来就是日本人占领。十四年,我完全在日本占领下生活。接下来,抗战胜利。接下来,内战。然后就是国民党、共产党,统一中国。49年之后的生活,在某种意义上说,还不如日本人占领时期那么自由。至少在意识形态、在文化上,日本人从来也没有像毛泽东,更没有像林彪、“四人帮”那样统治中国。

我就只说一件事,1939年,日本占领哈尔滨已经八年啦,学校里用的的课本儿还是张学良时代的课本儿。没法想象!你可以出书,假如你是作家的話。你自费出书,你可以拿到街上去卖。我的一个大朋友,一个作家,当年也就是21岁,已经出了两本小说集了。现在你到北京看看,那些跟着共产党走了几十年的老干部,比方说胡绩伟,出了几本书,都要自费去出,但是不许上市!你就干赔。然后你就还得搭上邮费,送给朋友。多么可怜啊!

这就是我从49年以后,唉,(直)到79年的时候,我损失了22年,就是32岁到54岁,最好的那段,人生的那个中段,没了!还算我身体好,所以54年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呢,还是做了一点事。不相信后来有今天这样的大倒退。不相信。过于乐观。

接下来就是17年,(笑)89年之后17年的流亡。你说,完全失去自由嘛,也不是。而且在美国享有的自由比中国要多一点。但是它……我失去了祖国。

所以,我这八十年的一生啊!嗯,我真正做事情,啊,―――今天这个隆重的这样一个会议的主题―――我真正为中国人做事情的时间不超过到九年。八十年里面的九年!就是1956年到57年那一年,然后1979年到1987年1月那八年。大家想想看,中国人多可怜哪!而我在中国人中间算是幸运的,因为我没死。我精神没有崩溃,身体没有垮掉,没有家破人亡。这在右派里面绝对是,嗯,最幸福的中间的一个。当然,王蒙比我更幸运(众笑)。   

这是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的,我相信大家听了会感到新鲜:一个八十岁的人只有八年是自由的,而且――是不是?――是在张学良时代。
第二件事,我要告诉大家的就是,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件事。这件事背后的这个――是个什么规则?是个什么东西在起作用?你们一定会感到很惊讶。我是在八十年代才悟出了这个道理,就是,1957年我当右派,对我说来是最好的选择。我不当右派,我就完啦!我现在(笑)要么就死去了,要么我现在是一文莫名,就是,嗯,一无所成,这一辈子。

四种可能,不当右派:

第一种可能,就是给你记在账上,给你党内严重警告啊,嗯,或者入党查看哪,但是你还是党员,你还可以当记者,对不对?然后我就会继续写文章,继续说话,攻击大跃进,对不对?然后再给我记到账上。或者打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然后62年再给我平反。这样的话,到了66年文革一开始,那就新帐老帐一起算,绝对跑不掉!非死不可!有个别的右派,很有才华的,是部队的作家海默,沉默的默。我当年非常羡慕他,因为他戴着右派的帽子, 1962年,陈毅老总在广州开戏剧工作会议,就请他去了。就问他在哪儿:“海默在哪儿?”说“没有。海默在(两字不清)劳动呢。”就派专机把他接到广州来。我当时羡慕极了。可就这样一条。假如没有这一条,海默能活到今天。就因为这样一条,文革期间,就把他装在麻袋里,活活地摔死了。因为什么?陈毅的……(四个字不清)呀!他怎么看中了你啊?

这是一种可能,死掉!

第二种可能是活下来,而且是很安全地活下来,养尊处优。我当时也算是高级干部了。然后,我就可以像今天的刘白羽、林默涵、魏巍,《谁是最可爱的人》作者……。我家里也,也不会受苦,跟我一样地活下来。结果怎么样?结果什么也沒有!我就见到很多老记者,很好的人,他不能不跟着人说谎,不能不跟着去写那些毫无意义的东西。结果到了最后连一本集子都编不出来,干了几十年!

这是第二种可能。并不值得羡慕。对不对?

第三种可能,就是我跟“四人帮”搞在一起(众笑)。因为我是,我是拥护文化大革命的。啊,有很多人当年是拥护文化大革命的。认为这是又一个机会来了:1957年反右派被卡断的中国的历史又恢复了,要解决各种危机。非常兴奋地想投入,但是我右派问题还没解决,根本不行。啊,张春桥我跟他还有点关系,(众大笑)所以很可能,跟,跟姚文元差不多了。(众大笑)那就是五十几岁犯错误了,(众大笑)而不是二、三十岁,那就完了这辈子(众笑)。这是第三种可能。

第四种可能我记不得了。总之,没有好下场!(众大笑)所以,只有当右派最好!(掌声,笑声)

还有一条,就是精神不要崩溃,身体没有垮下来,生癌症的时候还能挺得住。对不对?还有些这样的因素。

我希望大家跟我一块儿想一想,这是个什么问题?知识分子道路为什么这么窄? 

最后,我还希望大家跟我思考一个问题:我是觉得我们八十年代以来的教训就是我们,这个,这个,太狭窄了。我们的眼睛就是看着政治。一天到晚是改革派如何如何,邓立群如何如何。太过于集中到政治上面了。现在看来,不是,远远不仅仅是政治问题,就算明天早上胡锦涛暴毙、暴死,对不对?那又怎么样呢?嗯,恐怕连一个接替他的人都没有。这不必说了。我想,我们应该往深处想。这方面做得很不够。

我认为根本的根本是中国人本身的问题。

回想一下二十世纪这一百年,有哪一页历史上写得不是“失败”两个字?哪怕是胜利!1945年打败了日本,谁打败的?反正我,我的同辈私下议论,没有一个认为中国45年能够打败日本。假如不是苏联红军打败了德国,假如不是美国在太平洋战胜了日本,还早着呢!1955年能不能打胜?1965年(能不能)?绝对是问题。我经历整个那段历史,我敢说这个話。没有几个中国人真正想抗日的。比汉奸少得多!(众笑)这是一个―――说明一百年的历史,值得我们想一想,为什么?中国人为什么这么不争气?为什么那么多人就吸大烟、为什么那么多人娶姨太太?为什么英国的农业问题这么早就解决了,中国的地主有点钱都进了城,躺在那儿抽大烟?英国农业问题解决就是因为英国的地主参加经营。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第二个问题―――百年,唉,我要说的是什么呢?我想,你看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了,我在一篇文章里写了,第二个问题是……(笑)想不到了。总之是,总归是我们往深处看一看。比如今天我们回不去。你说是什么原因?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刚才说每一页写着失败两个字,还忘了说,1989年,那失败两个字本来是应该没有的。我绝对相信,1989年,我们是能够取胜的。当然不是推翻共产党。谁也没想推翻它。为什么是这么个结果?你说都算到邓小平账上,我看不公平的。对不对?在那个紧要时刻,假如有几个知识分子站出来,学生们真能听他们的,撤出来不就完了吗?连吾尔开希5月15日都去动员学生撤退了,结果撤了半场。

何况那十年时间,他们到底,你们知识分子到底干了些什么,那十年?那十年应该说是有相当大的自由的。你小说哪怕写出两部、一部小说,真正帮助中国年青人认识中国,至少不把赵紫阳看成坏蛋吧!那情况就会好得多。没有这样一个作家!

我为什能够,在今天在这儿接受大家给我的这么重的、我难以承担的、这样的荣誉?还不是因为写这种东西的人太少了吗?假如再有五个:王蒙、冯骥才、邓友梅、对不对?那多了,上海的茹志娟、啊,她的女儿王安忆。 25年了!你们哪一个人哪怕写一篇也好可以嘛! 没有什么危险。没有一个中国作家被逮捕。更没有一个人戴帽子或者是,或者是,或者处死,没有哇!你们心里难道没有一点愧疚吗?没有!

也没有人追究,没有人评论。啊,不是完全不是一没有,但是很少很少,形不成一个压力。所以才会有张艺谋的《英雄》出来,所以才会在“康熙大帝”、“乾隆皇帝”之后,现在又在演“汉武帝”。据说艺术上相当成功,看的人多得很。   

这样一个民族!这样一个社会!我有时候就在想:活该!(众笑)真是活该!哎呀,没办法。让我们好好想一想,把眼光放的宽一点,看的远一点,看的深一点。不要一天到晚老是着中南海。中南海越来越不重要了。现在也许我们真正是在黎明之前的那个最黑暗的时候。有人对国内形势估计比较乐观。我相信他们不是没有根据的。假如他们不是陷于极端的恐惧,胡锦涛不会这样子。他不是一个白痴,他不会愚蠢到今天这样倒行逆施。他一定有他的苦衷。

        好了。谢谢大家!



       2005年2月27日
    于美国,普林斯顿大学


注:

1,    2006年黄河清依据现场录音整理,北明校对改正;2008年12月北明再校。
2,    全文引自《刘宾雁纪念文集》,2006年8月“明镜出版社”出版;
3,    文章若与文集内文字出入,请以此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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