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坎村纪事之一:乌坎村民访谈录(一)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2011,12,24)
2011-12-28
电邮
评论
分享
打印
  • 打印
  • 分享
  • 评论
  • 电邮

*访谈在“让步”前夕*

过去一周里,广东省陆丰市乌坎村村民持续了三个月的维权抗议事件,在举世瞩目下当局做出某些让步。在回顾这一事件并进一步关注未来走向的时候,请听“乌坎村民访谈录”。

今天播出的是第一部分。受访者是乌坎村民吴先生,访谈开始的时间是北京时间2011年12月19日夜里10点10分,也就是当局作出让步表示的前一天。

12月9日村民代表薛锦波被抓走,两天后传来他的死讯。到村民吴先生受访的时候,薛锦波的遗体还没有还给他的家人。

*2011年12月19日22点后的乌坎村:巡逻的巡逻,守卫的守卫*
访谈是从我询问当时村里情况开始的。

主持人:“请问您现在村里情况怎么样?”
吴先生:“村里现在巡逻的巡逻,守卫路口的守卫路口。”

主持人:“村里原本是一万三千常住人口,现在留在村里的有多少人?”
吴先生:“这个我估计不了。因为有些人出外做生意、打工的,前几天薛锦波死后,(空棺)出殡的时候、(不知确切死亡时间)头七的时候,回来的多,但是这两天好像有些人出去了,还有些人陆续回来,(数目)我估计不了。”

主持人:“现在村里人进出村子是不是自由?”
吴先生:“村民在自己村里很自由,但是不敢到镇里,不敢出去。”

*吴先生:三、四公里外有封锁线,停市,运粮受阻,外村捐粮密走小路*
主持人:“阻止外面人出入的官方防线离村子有多远?”
吴先生:“大概有三、四公里吧。”

主持人:“现在村里在粮食、水源、蔬菜、生活必需品上有没有什么困难?”
吴先生:“水没问题,粮食多少有点紧张。现在粮食假如大批进来,会受到警察搜索,查你阻你进来,或是扣下。但是经过这几天媒体报道,不知如果运粮食有没有松动,因为我作为住在这里的村民,自己不敢出去。但是有些粮食……像昨天晚上,从小路运进来,是赠送给我们的,就是自己村民比较富裕一点的拿钱出来买了赠给我们村。我知道的有两百多包,每包三十斤。但后来有没有再加我就没那么清楚。”

主持人:“其它村村民捐给你们的粮食,可以公开运还是只能秘密运?”
吴先生:“只要绕开封锁的地方,从其它小路还可以进来。但是菜因为市场全部都停市,其它地方来这里卖菜卖鱼卖猪肉,还有我们自己村的要卖这些的,如果要通过那个守住的地方进来很难,市场就没开。
还有,我们村大多数售货店停了,但是有的开个小口小门,不是全部都开,还是方便那些村民比如酱油、方便面之类还可以买到。但是水果之类东西就没有了。”

*吴先生:薛锦波遗体未归还,被抓四人未获释,支书、主任早逃走了*
主持人:“到现在,2011年12月19日北京时间22点13分,薛锦波的遗体有没有运回村里?”
吴先生:“没有,没有。到现在政府方面都不肯还我们村民薛锦波的遗体,想不想还,我们都不知道。”

主持人:“现在在村里掌控局面的是原来的村支书、村委会主任还是由村民选出来的村民代表?”
吴先生:“村民代表。村支书和村委书记之类全逃了,早就逃了。”

主持人:“被捕的村民还有几个人没获释回来?”
吴先生:“一个给他们打死,全部都没有回来,打死的连尸首也没回来。”

主持人:“没回来的还有几人?”
吴先生:“三个人是有参加我们乌坎(维权)活动的,另外一个被抓的,抓他的原因我们不清楚,只是他9月21日给我们村赠送一些矿泉水,其它都没做什么。自从‘9.21’(村民第一次集体上访)之后,他就没在乌坎。他又没参加上访,就被抓了,抓他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另外抓了没回来的三个是参加上访的。”

主持人:“您说的那位给你们送过矿泉水在深圳被抓的人和你们村有什么关系吗?”
吴先生:“是我们村村民,在深圳做生意。”

*吴先生:村民几点要求——安全、还尸、还地、赔偿、民主选举*
主持人:“现在村民的要求是什么?”
吴先生:“村民要求很简单。第一,先不要把生的人给政府再折磨死了,把抓的人给放回来,死的就给我们遗体;再之后,就是土地问题,属于我们村的土地耕地就归还我们村民耕种;还有就是,之前‘9.22’警民冲突,他警方先打我们村民,叫他赔偿被打者的医疗费;还有我们村要民主选举。”

主持人:“请问从9月21日到现在三个月来,村民在人身伤亡方面总的情况是怎么样?薛锦波已经过世,其他受伤者情况怎样?”
吴先生:“外伤之类的可能全好了。但是有的内伤,我也不知道怎样,他们被伤到,我也没和他们接触,也没问其他村民。但是,(受伤的)都出院了。”

主持人:“受伤的总计多少人?”
吴先生:“二十几个。”

主持人:“村民财产方面有什么损失吗?”
吴先生:“没什么财产损失。”

主持人:“生产活动还能不能正常进行?”
吴先生:“不能,不能。我们现在海都给他封死了。出海要去捕鱼的,都用渔政、或者还是用公安局的我们不知道……三、四艘快艇在那边,封住那边,都出不了海。”

*吴先生:当局先给民选代表发补贴,又说他们是“非法组织”,打死人*
主持人:“当维权领头人被意外死亡,付出生命代价后,到目前为止村子的管理运作是继续再选大家信任的民意代表,还是什么人出头控制村庄?”
吴先生:“‘9.21’,‘9.22’之后,市政府和镇政府的镇委书记、市长要求我们村选举代表来和政府谈上访的事、处理我们村的事。之后我们从村里四十多个姓氏里,推选出117个候选代表出来,十选一选出13位代表。但是有一位代表因为工作太忙,外面生意忙就退掉了,还剩下12位。
市政府给这12位代表仅仅发过两次生活补贴,每月1,000元。现在维持村里治安秩序都是这十多人在安排。现在有些热心的年轻人,还有些妇女自己报名,要守夜之类,很多人报名参加。”

主持人:“您刚才讲到村民选出来的这些‘民意代表’,实际上也到行政部门去领过补贴,换句话说也得到某种承认,是这个意思吗?”
吴先生:“是的,是的,领了两个月。但是从11月、12月开始,市政府就不给这12位代表生活补贴,倒反过来还说他们是‘非法组织’。”

主持人:“您刚才说的12位代表包括薛锦波吗?”
吴先生:“包括薛锦波。薛锦波是副会长。”

主持人:“薛锦波过世后,民意代表有没有恐惧?当局对民意代表态度的急剧变化,村民实际感受是怎样?”
吴先生:“谁都恐惧,多多少少都有的,刚开始都很怕的。每天陆丰电视台……除了陆丰电视台其它电视台都没有放……24小时不放别的,不停地放什么什么人要来自首、到案,要抓他啊,全部都是这些。”

主持人:“现在他们对民意代表还继续延续这种态度吗?”
吴先生:“是的,是的。”

主持人:“在这种情况下,你们怎么理解当局对这个村子的围困?”
吴先生:“我们都很希望中央政府能够早日给我们解决,洗清我们村民、村代表的罪名,他们怎么说维权是非法?出来讨土地、讨耕地有罪吗?土地、耕地没了,跟你市政府谈,讨还不准讨,还抓人;抓了人还打死……这可以理喻吗?真的不可理喻。”

*吴先生:十九年前开始卖地,现在耕地全无,生无所养,老无所倚*
主持人:“如果简单告诉外界的人,你们村土地问题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吴先生:“是19年前到现在。”

主持人:“问题严重到什么程度才爆发?”
吴先生:“19年前,他们多多少少卖了些,但是卖到最后,这一块卖给‘碧桂园’,全村村民都觉得连这一块再卖出去,全村人子子孙孙、祖祖辈辈已经有四百多年了,到下一代就没有耕地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市价那么高,我们作为农民都是赚一天养一天家,吃一天,我们买不起这地来耕。耕地没了,我们靠什么所养,我们村民都需要生有所养,老有所倚。你政府把我们的耕地全部卖掉了,假如我老了,我们要靠什么过生活?现在刚出生的和年轻的人又靠什么来养活?”


主持人:“您刚才说祖祖辈辈都在这块土地上,靠土地养活,说这个村子差不多有四百多年历史,你们村子原来有多少亩耕地?”
吴先生:“原来耕地两万多亩属于我们村,之前这些土地通过分配给农民一个人耕多少。后来越来越少,之后有的给了开发区。以前我们的水稻田是我爷爷或者我爸爸‘围海造田’得来的,一担一担挑土围起来的,可能是三十多年前吧。还有旱田,就是那些原有的沙地,差不多有一万多亩,不包括我们村的埋葬区(墓地),我们村后有一大片规划为墓地。还有多多少少有些人自己开荒种的,那些不算。”

主持人:“到目前为止,村子里还剩多少耕地?”
吴先生:“可耕的没有了,全没了。”

*吴先生:无耕地难生存,村民没拿到一分钱补偿金,村干部个个住高楼*
主持人:“如果按照当局目前这种举措,你们面临怎么办呢?”
吴先生:“我们全村除了有些家有些本钱可以外出做生意的,其他都是在外面打工。我17岁就出去打工。家里一般都有一个不会晕船的,可以出去打些鱼,一天可以挣一百块,百来块,其他没有出去打工的都是剩余劳动力。”

主持人:“如果你们不起来表达意愿,你们将面临什么样的前景?”
 吴先生:“我们将面临很困难、很难生存。因为现在这种时候,你出去打工,一个月一千多块钱,只能够自己的费用,不要说什么生儿育女,这些很难哪!
像我晕船,不会出去打渔,我现在也娶了老婆,老婆没有田耕,只能在家里,孩子要读书,现在生活费用那么高,我们现在村里的耕地耕不上。假如村里那些剩余劳动力可以耕些田,不要去买些菜、买些米,一个月下来多多少少可以省一点钱。如果种出的米或菜多了,我可以拿到市场去卖,挣一点钱回来补贴家用,或者会过得比较轻松。现在连耕地都没有了,我们都很难想象,现在都很难生存。”

主持人:“这么多年征地一直征到目前几乎完全没有了,在这个过程中,村子里掌握分配权并且能够拿到补偿金的人,他们情况怎样?征地的补偿金是怎么分配的?”
吴先生:“征地补偿金我们村委书记到现在从来没给过我们一分钱。那些村干部,个个都是住高楼、住别墅,养洋狗。”

“乌坎村民访谈录”今天(第一部分)先播送到这里,在以后的节目中请继续收听。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由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采访编辑、主持制作。

完整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