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統下的現代化:夢想与現實--中國現代化的陷井(之二)


2001-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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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現代化的陷井是什么呢?在我看來,中國現代化的陷井就是夢想在傳統的政治權力結构下實現現代化。這個傳統的權力結构就是自秦始皇以來,中國主流的政治權力結构,它通常体現在"大一統"這個中國人熟悉的政治理念中。 毫無疑問,"大一統"是一种專制的政治權力結构,但是,它不同于歷史上任何一個專制的政治結构。通過不斷完善,這個權力結构在歷史上形成了一些獨特的要素,使之不僅能夠延續兩千多年,而且使中華文明在技術、經濟等許多方面長期處于世界領先地位。 据西方學者估算,中國的國民生產總值,在十九世紀初占世界總額的三分之一,即便是當今稱霸世界的美國其國民生產總值也還不到世界的百分之三十。 正如有的學者已經指出的,"大一統"最成功之處在于它在傳統的技術條件下,能夠以极低的成本,長期維持版圖巨大、人口眾多的帝國。歷史上成功的中華王朝,一方面實行輕徭薄賦,同時又能保持高度的政治整合,且,較少通過行政和司法程序來實現社會利益的協調。同時作到這三點的秘密之一就是以科舉制為核心的精英選拔和激勵制度。科舉制度的功能是多方面的。它不僅為帝國選拔派往地方的官員,更重要的是,科舉制确保了政治与社會地位統一的社會分層,也就是費孝通教授所說的統一的"差序結构"。這种政治和社會地位統一的"差序結构"的穩定,是中央集權的郡縣制度能夠有效運行的重要條件。 中國歷史上的政治和經濟制度和占統治地位的儒家意識形態,鼓勵受教育的精英階層居住在農村,而不是城市。這些通過教育獲得參加科舉考試資格的精英階層,一方面通過科舉和文官制度被有效地整合到中央集權的政治体系中,同時,這些分散居住的精英階層,在儒家意識形態的指導下,憑借它們特殊的政治和社會地位,在社會的基層還起著不可替代的協調功能。正是因為這种協調功能的存在,中國傳統社會才能夠較少地依賴行政和司法程序而運轉。 如果沒有西方的沖擊,中國的"大一統"秩序或許至今還運行良好。但是,在与西方現代文明的較量中,中國傳統文明節節失利。首先暴露出來的問題是技不如人,特別是軍事和工業技術落后。所以,中國對現代化挑戰的第一個本能反應,就是在"大一統"的傳統秩序下,完成技術的現代化。這就是所謂中學為体,西學為用的現代化方針的由來。這個方針不僅是晚清政府的方針,而且在晚清政府垮台后,實際上一直主導著中國精英階層的主流。雖然帝制被廢除了,但是,多數人始終認為維持"大一統"的政治秩序,是推進現代化的前提條件。正因為如此,先有了國共兩党聯合的北伐,繼之,又有了蔣介石打擊各地軍閥勢力,特別是企圖消滅共產党政權的努力。最后,就是毛澤東不顧斯大林和美國關于國共兩党沿長江"划江而治"的協議,百万雄師過大江。 稍有歷史知識的人都清楚,近一個世紀來,中國為了在"大一統"的秩序下推進現代化付出了极其高昂的代价,但是,正如我在上一篇評論中指出的,如果不自欺欺人,我們很難否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并不如人意。回顧歷史,我們有理由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如果中國的現代化是在一個更加地方分權,而非"大一統"的政治結构下,是不是會更成功一些呢? 一個明顯的事實是,如果當年台灣被共產党"解放",台灣會更象現在的海南島而不是現在的台灣。同樣,如果香港在四九年或六八年就回歸,也不會有今天的繁榮。而中國大陸如果沒有了十几年來來自香港和台灣的大量投資,則不可能有今天的經濟發展。 滿清覆滅之后,"聯省自治"的主張一度在中國的精英階層中得到廣泛的支持,但是,沒有多久,歷史的慣性就占了上風,中國精英的主流感到在多元的政治權力結构下,制肘太多,進步太緩慢,不如在"大一統"下,使用"劈靂手段"來得迅猛,來得痛快。 中國精英階層追求大一統的現代化,前仆后繼已逾一個世紀。雖然中國的現代化取得了不容抹煞的成就,但是,如果我們不否認中國的現代化再度面臨類似一百年前的困境,不否認中國大陸再度陷入經濟、社會和文化的多重危机,那末,中國的精英分子就有責任對百年來中國現代化的方針作深入的檢討。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內容,就是檢討"大一統現代化"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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