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晴评论:米奇尼克到北京( 1)

1989年,东欧共产主义阵营解体。这一政治制度转型,在中国当局——无论当时的邓,江,还是今日的胡同志——看来,本属同一版本的灾难片:不管怎么说,执政的无产阶级政党下台了。但是,若将从时间上看有如多米诺骨牌般的崩塌细分一下,波兰与罗马尼亚是太不同了:圆桌会议之后,曾经下令军管的波兰党酋雅鲁泽尔斯基被各派“选”为总统,而坚持个人独裁的齐奥塞斯库在军队倒戈的局势下遭枪决。

2010-07-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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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6月4日,就在坦克开到六部口,碾过撤退学生身体的那天,一万公里外的华沙,团结工会已成强势的议会选举即将举行。于是,一位契而不舍地为民主与公民社会奋斗的书生,一位在几成绝望的局势下将谈判坚持下去的历史性人物,进入国际公众视野

记得不止一位民运领袖人物放言:东欧的共产主义体系,是在中国八九民运影响下轰然坍塌的。对此类“无知即无畏”的好汉,可稍加奉告的是:在中国好不容易等到毛泽东生命终结,军人强力介入“生擒四人帮”,开启改革开放之先声的时候,人家波兰“下放管理权限和企业自治,按价值规律办事”的“体制内改革”已经玩了二十年。那是波兰1956年因苏共20大而迎来的“十月的春天”。米奇尼克十岁。

到了1976年,邓小平正想著怎么踢开绊脚石华国锋自己甩开膀子干,在波兰,老旧的变革思路——寄希望于当权者的开明,任何改变均需“从上面”启动——不仅捉襟见肘,已经成了压抑社会活力的认知制约。知识分子此时不可缺位啊!米奇尼克一篇《新演进》,惊醒“开明的社会主义专制主义”美梦,为波兰社会变革打开新思路:不能指望共产党王子的开明。化解国家极权所需要的,是持续不断的公众压力,是独立机构所能获得的对权力的制约。

笔者本人结识米奇尼克,或者说,第一次领略这位思想家与社会活动家 (注意:非政治家,革命家和鼓动家) 的风采,是在11年前。那是1999年4月,两大阵营冷战“结束之开端”十周年。在国际观察家眼里,政治独裁经非暴力抗争而解体,最值得称道并向世人推介的,当属波兰1989,特别是在最后关键时刻,在有团结工会,天主教神父和其他反对派代表(共57人)参加,经历艰难讨价还价之后终于达成历史性妥协的华沙圆桌会议。于是,密西根大学的欧洲研究中心把能够请得到的当时围坐在圆桌周边的历史英雄邀到 Ann Arbor ,召开一个“协商瓦解共产 – 波兰圆桌会议十年” (Communism’s Negotiated Collapse  The Polish Round Table, Ten Years Later) 学术讨论会。

波兰政要来了不少,包括当时的总理,但会上明星非米奇尼克莫属,虽然这个终生奋斗,屡屡坐牢,并且在关键时刻起到无可替代作用的团结工会运动顾问,事后坚持只担任抗议运动达到顶峰时候创刊的《选举日报》总编。

Ann Arbor 那次会,除了前圆桌客,美国各大学研究者,还有另外两名来自极权国家的抗争者受邀——曾经为自由而战但惨遭失败:一为古巴的 玛丽亚•托雷斯,另一位就是当年除了干著急什么作用也没有起到的不肖了。我在会上痛心反省北京春夏之交粗糙纷乱的抗争,并向与会智者坦承中国当年急于变革的青年和无论就理论还是组织而言,都极端不成熟的社会。直到今天,我还记得米奇尼克坐在台下第一排,用心细听翻译临场转译的情景。发过言走下台,我们又谈了几句。他将自己一本英译 《自由书简》 (Letters From Freedom) 题名赠送。数年后,崔卫平据此出了该书的“委托印刷 文责自负”中译本 《通往公民社会》。

大约五年前,南方报业手里有了点盈余,想请一位前共产国家的思想者到中国和大家见个面。我提名他们这位报纸同行。南周采纳了,当局不松口。又是五年过去:中国没有一天不出事,而努力将暴力革命苗头化解的组织与个人,已成出入警所常客。怪事在此刻出现:当局低调放行米奇尼克。难道“米氏理念”——将社会自发的维权力量导入理性轨道,从而为不同的人,不同的理念,不同的诉求,搭建起共有平台,让冲突在对话与协商中化解,并且从专制者手中找回应有权利——快要成为官,民两造的共识?

崔卫平把北京一小拨信奉非暴力但绝不放弃温和执著抗争的散人,找到他们夫妇下榻的旅馆。几乎每个人的提问都令他惊叹——庞然中国的近代化转型将如何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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