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生命的透支和肌體的毒化--從兩部敘述中國人賣血的小說談起


2006.01.05

中國作家閻連科最近在香港出版了小說《丁莊夢》。丁莊是河南的一個村莊,丁莊的夢說的是那裡的村民把賣血作為謀生甚至發財手段的夢。丁莊是一個窮地方,為了脫貧,縣政府想出了要村民獻血換錢的絕招,象搞政治運動一樣發起了總動員,組織宣講,要村民學習、參觀、給壓力。

在黨和政府的號召和組織下,一夜間,幾百口人的丁莊村,突然冒出了十幾個血站。其中有縣醫院血站、鄉醫院血站、鄉政府血站、公安局血站、組織部血站、宣傳部血站、獸醫站血站、教育局血站、商業局血站、駐軍血站、紅十字會血站、畜牧配種站血站。建立血站的過程也很簡單,只要豎一塊木牌子,來兩個護士抽血,一個會計付錢,一個血站就建立起來了。

這場賣血運動和過去的政治運動在發動和機制上很相似,但畢竟時代不同了,運動的目的也不一樣。在市場經濟下,頭腦靈活的人立刻抓住了商機。一個叫丁輝的開了一家個體戶的血站,打出廣告吆喝道:“要賣血的都來找我丁輝啊--他們是八十塊錢一瓶兒,我丁輝采血是八十五塊一瓶兒--”。

在丁輝采血發財的帶動下,丁莊一下子又冒出十多個個體戶血站。這些匆忙中建立起來的血站連采了血送到那裡去都不知道,於是就都賣給丁輝這樣的血頭,血頭提價後半夜賣給停在路邊的收血車。這些雜七雜八的血站和大大小小的血頭用立竿見影的現錢收入使得丁莊人賣血賣瘋了。很多人只要見到針頭,不管自己剛抽過血不久,卷起衣袖就再抽。抽完覺得頭暈,就讓血頭和手下人拎起雙腳頭朝下抖抖,讓腳上的血流到頭上,這叫“倒倒”。倒完後人不暈了,只是腿發軟,但卻笑到:“經歷半輩子的事了,還怕流這點血?”

賣血的人家倒是有錢買房買電器討老婆了,生活眼看著小康起來,但數年過後,人人都得了莫名其妙的熱病,一個個躺倒了,用小說中的話說,這時死個人就像死條狗,就像死了一隻螞蟻。賣棺材的倒是有了營生。後來都知道這病就叫“愛滋”,是賣血時混用針頭交叉感染落下的。因為這是響應政府號召的後果,政府對愛滋病人落實政策,“照顧一口棺材”,棺材還分甲乙丙丁等級,有了一口上好桐木榆木棺,有人說“死也值了”。

在這部小說以九十年代至今河南艾滋村的真實故事為背景介紹中國賣血群體的悲慘命運之前,1998年作家余華也出版過小說《許三觀賣血記》。余華的故事發生於五十年代,在中共官方語言中叫做“解放後不久”,一直延續到文化大革命之後。主人公許三觀用工作無法保證生活,只能用賣血來維持,賣血幫助他撫養老人、帶大兒子、甚至給病中的情婦送禮。

隨著歲月的流逝,許三觀身體一日不如一日。他為了給兒子治病,堅持15天賣一次血,以還清欠債,最後導致大病不起。他週期性失血的身體從骨子裡感到了寒冷,他的血也不斷開始貶值,最終如同一件過度使用的商品一樣被拋棄掉。有一個新來的“血頭”出於經濟學對生命價值的理解,終於對實話實說,建議許三觀將自己的血賣給一個在橋下擺攤的漆匠,因為他那提前衰老的軀體所生產的血只配當作豬血用來漆傢具。

讀這樣的小說,人們自然很難將故事所蘊含的社會意義侷限於一個賣血人的生涯或者一個賣血村莊的遭遇。貧窮和人類社會相伴隨,已經有數千年的歷史。為了創造財富和謀生,人們想過形形色色的方法。但最具有悲劇性和諷刺意義的無過於賣血。它的悲劇性在於血是生命之源,賣血維生是飲鳩止渴,是透支自己的生命。在賣血中受到的感染則是對肌體的毒化。它的諷刺性則在於抽血和製作血產品體現了發達的現代醫療技術和觀念,是用金錢來購買這一部分人的生命去維持和改善另一部分人的生命。

更令人深思的是,余華的故事發生於毛澤東時代,一個中國人民據說不但“站了起來”而且擺脫了貧窮的時代,而閻連科的故事則發生於中國進入大範圍的“小康”甚至“盛世”的年代。 其實,這兩部小說所敘述的透支生命和毒化肌體的故事,又何嘗不是對中國所謂“發展成就”的一個質疑?很多學者已經反復指出,中國的以GDP的增長為唯一追求的發展戰略已經使中國的資源付出了超出收益的代價,這其實是在透支後代的生存資源,而大範圍的環境污染又等於是對民族肌體的深度毒化。在這個意義上,兩位作家關於中國人賣血的故事,可以被看作是中國知識分子對於民族未來的整體性憂思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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