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送中」沒「大台」模式 百花齊放揭香港社運新頁

2019-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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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送中」沒「大台」模式 百花齊放揭香港社運新頁

過去接近三個月的「反送中」運動,無論參與人數、時間都創了紀錄,最令人好奇是這場運動,從來沒出現過一個主腦組織,即是香港人俗稱的「大台」。而一場沒有領袖的運動竟然能號召數以十萬計港人持續抗爭,運作模式揭開香港社會運動的新頁。(鄭立言/呂熙/鄭日堯  報道)

香港長久以來的社會運動,一直由工會、政黨、以至民間組織領導。支聯會(香港支援愛國民主運動聯合會)年復一年的「六四燭光集會」,民陣舉辦的「七一遊行」,他們由上而下號召市民參與,亦主導了運動的方式、走向等,彷如香港社運的一道公式。華人民主書院校長陶君行回憶。

陶君行說︰以往我們十分依賴領袖,何時集合、叫甚麼口號、唱甚麼歌、誰人發言、甚至是何時離開,我們全部都有安排。

但年輕一代對傳統社運模式的不滿日增。他們批評「大台」扼殺了其他聲音,「六四燭光集會」的程序三十年如是,毫無寸進,是行禮如儀;遊行集會必不可少的《海闊天空》,開首歌詞一句「今天我……」,成為諷刺香港社運一成不變的代名詞。

這種不滿,在2014年雨傘運動中達到高峰。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馬嶽指出,這場大規模的公民抗命,最終並沒有依照「佔中三子」的劇本進行,反而由前線示威者主導走向。社運參與者與組織者之間的關係,從雨傘運動開始漸趨平等。民眾對傳統政治領袖的不信任,年輕人對社運有新的想法,掀起了「反大台」的風氣。香港多年來的社運,除了反廿三條和反國教外,鮮見成功例子,加強了年輕一代另起抗爭爐灶的決心。

馬嶽說︰他們不認為需要聆聽你們(傳統社運組織)的一套,你們的一套亦不見得特別成功。反送中運動作為自雨傘運動後首場大規模社會運動,公民社會初嘗在沒有「大台」下抗爭。

由以往傳統社運領袖在「大台」上發施號令,到這場「找不到領袖」的運動,不少人驚訝,到底運動是如何組織與動員?

反送中運動依賴網上動員,當中「連登討論區」發揮了關鍵作用。「6.12野餐」、「6.21升級行動」、「不合作運動」等,都是在討論區藴釀的。討論區裡還有人製作各種各樣的宣傳作品,然後走入人群派發單張。陳方安生和鍾庭耀甚至公開感謝「連登仔」幫助他們宣傳眾籌,足證「連登」在今次運動的地位舉足輕重,取代了以往傳統泛民架設的「大台」。

連登討論區上「百家爭鳴」,每天有上萬則留言,如何能作出決定呢?在過去近三個月的示威裡,討論區上同一時間討論多個行動方案,雙方各有理據,爭持不下。這樣的辯論,每天到在討論區的不同角落裡上演,但每每都能迎刃而解,尋找最終共識。中大學生會會長蘇浚鋒一直積極投入反送中運動,他觀察到運動參與者在商討行動的過程時,會以「直接民主」來化解矛盾。在連登討論區,大家通過討論尋求共識,得到大多數人認同的帖子,大家會給予「正評」推上「熱門」,反之則會給予「負評」讓它「沉底」。有時也會透過給予「正評」和「負評」來投票,決定何時、在何地行動。

在整場運動中,有人負責文宣、有人幫忙運送物資、有人在周邊阻擋警察、有人站在最前線。大家找到各自的位置,各司其職,並沒有領袖發施號令,而是默契使然。

蘇浚鋒說︰每個人有不同職位、不同崗位,但大家一起做決策,商議式民主、直接民主對整場運動而言是最好的。

這種分工合作的精神,引伸出反送中運動最大的特點——「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整場運動一改以往單一的抗爭模式,雖然遊行集會仍然是主軸,但不合作運動、政治性罷工、眾籌在海外登報等抗爭手法,在香港都是前所未見。

馬嶽點出運動吸取了雨傘運動的教訓,當年的長期佔領令參與者感到十分疲憊,是運動後期走下坡的主因之一。而在沒有「大台」的領導下,得以包容多元的抗爭方式。

馬嶽說︰有些人可能覺得遊行示威很疲累,但你叫我捐錢我便捐錢,於是眾籌亦有相當好的效應。很多人持續地參與運動,想出很多新的方法。

上一代社運人士,亦認同沒有「大台」的社運模式,能跳出固有框架,為運動帶來新的元素。陶君行承認,既有的社運模式似乎已經走向窮途末路,他們往往被既定的模式所限,不敢嘗試新的抗爭手法。反之,由民間主導的運動沒有包袱,讓新思維湧現,大家都勇於嘗試前所未見的抗爭行動,令政府難以預計。

陶君行說︰假如我是運動領袖的話,衝一次警總好了,下次會十分危險的。衝擊稅局沒有用處的,因為大家都用電子交稅,而且現在並非交稅高峰期。我們會有這些思想框架,限制著我們去構想不同的抗爭手法。

百花齊放的抗爭與以往最大分別,在於一般市民對「勇武」抗爭的接納程度明顯提高,參與者強調「不割蓆、不篤灰」,中大新聞與傳播學院院長李立峯的調查便顯示,九成運動參與者理解衝擊行為,當中不乏所謂「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的支持者。

年輕一代嚮往無「大台」的社會運動,容讓運動參與者自由發揮,不必擔心衝擊行為會被割蓆,甚至同一時間可以有人留守、有人衝擊。蘇浚鋒認為,運動參與者的行動光譜十分廣闊,從「和理非」到「勇武派」,「大台」往往難以包容不同光譜的行動。以民陣為例,面對有示威者衝擊時,他們不得不與之切割,否則將要承擔法律責任。他相信,由運動參與者自發號召各種行動,百花齊放,是最理想的局面。

經歷反送中運動,蘇浚鋒感嘆原來香港的示威者充滿默契和智慧,無人指揮卻合作無間。以6月21日為例,當日其實無人曾宣布要包圍警察總部,但大家都知道當日需要去警察總部。香港示威者經過多年的抗爭,慢慢建立了默契。例如示威物資在哪裡落貨、物資如何傳播,全部都井井有條,毋須任何人帶領的。

以往對「大台」的迷思,相信領袖是必須的。沒有「大台」組織,運動便會失去方向,土崩瓦解。但反送中運動卻打破了這迷思,運動至今持續兩個月,仍然能凝聚大量群眾。一些不是由傳統泛民或社運組織發起的示威,例如九龍、沙田、元朗的遊行,都有數以十萬計市民參與。

馬嶽分析龐大的民意基礎,和政府漠視民意的態度,使民憤久未平息,也令運動沒有失焦。反送中議題得到跨階層支持,港大民研在5月下旬的調查,顯示近七成的市民反對修例。龐大的群眾基礎讓運動得以擴展,嘗試不同抗爭手法。以二百萬人上街的基礎而言,即使群眾化整為零,不同的地區遊行仍然能號召數以萬計參與者。以至社工界、銀髮族的遊行,都有數千人參加,以過往的標準來說已是相當不錯。

不能忽略的是,林鄭月娥政府是整場運動中最有力的助燃劑,群眾提出的五大訴求,政府一個也沒有回應。因此即使沒有「大台」領導,群眾仍然會自動聚焦在這五個訴求。馬嶽批評政府至今不斷犯錯,不但沒有回應民意,還因為警察濫暴、元朗襲擊等事件刺激市民,催生流血衝突,令風暴越演越烈。

反送中運動由民間主導,得以百花齊放,包容「勇武」和「和理非」。反送中運動帶出了種種嶄新的思維,撼動傳統的社運框框。反送中運動打破了沒有「大台」便難以持續的迷思。那麼未來本港的社會運動何去何從?沒有「大台」的運動模式是否最理想?明天跟大家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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