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生:血路--1989 (16-20)

2008-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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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仿佛是對學生前一個呼吁的響應,此時廣場西南面發生了一幕奇景--從和平門開來最早接近廣場那支野戰軍部隊在毛主席紀念堂南邊一直屯兵不前,直至過了凌晨3時,他們才拉隊進入廣場西側。

被不戰不和的神經折磨刺激著的人群呼啦啦圍攏上去,要作最後一次毫無意義的堵截。實想不到這路軍隊竟是學生糾察隊打著旗開路的,學生大喊「市民別擋道他們是投誠的」此喊話招來更多群眾,「有軍隊起義啦」這不可思議的訊息倏地傳開。我擠到前頭,爭睹這幾乎聖跡一般的情景--部隊在群眾夾道歡迎下蠕蠕前行,絕大多數的官兵流著淚。他們槍都倒挎在背後,士兵們受傷頗眾,每四五個就有一個要攙扶著走。其余大都有擦傷或裹著繃帶。這是他們一直拒不開槍的佐証。

市民爭相與之握手,連稱「對不起,誤會啦」然後高喊「打倒李鵬反對鎮壓」等等,並高舉V型手勢。居然得到激動人心的回響,不少官兵打著同樣手勢,或舉拳喃喃喊著什麼,聽得清的大致是,「人民軍隊為人民」「決不向人民開槍」尤教我驚喜交加的是,一軍官在我身旁過時,打著V型手勢,低聲喊了句「打倒李鵬」我迄今未識辨認軍裝上的軍銜,不知是甚麼等級的軍官。但這已無關要緊,我狂喜地告訴身邊的群眾,引起一陣歡呼。眾人感激地探問他們是什麼部隊,軍人只答:「是北京軍區的」 
 
如同陷於絕望之谷的人祈盼奇跡一般,我和眾人一同熱淚漣漣,把瞬間的幻覺膨化為狂瀾既倒之際的唯一轉機。       
 
事實上,類似的插曲不勝枚舉。譬如整個清場行動中,距廣場咫尺之遙的一個北京衛戊區永久性軍營始終閉營不出,高掛免戰牌,此後幾日也拒絕給那些啃壓縮餅幹的廣場戒嚴部隊施舍開水和熱食物。木樨地6月5日晚還發生一小隊軍人向市民演講,譴責屠城暴行。只不過,都沒眼前這幕來得適時,足以教人陡生奇想。 
 
這支部隊並沒在廣場逗留,而開到人民大會堂南門外休息。直至最後清場,他們才出動了不足一百人守衛通南門的路口,僅系作封鎖狀,卻始終留著五六米的缺口,我和好多市民甚至有兩支外國電視攝影隊都是最後一刻從這裡撤走的。 
 
然而,這些局部的怠戰乃至抗命,絕不能挽回廣場最後淪陷的命運。

十七、 
 
3時50分,戒嚴部隊指揮部通過高功率的擴音喇叭,粉碎了一切幻想--「戒嚴部隊決定立即對天安門廣場實施清場,凡在廣場上的所有人,聽到廣播後,請立即離開廣場」 
 
學生的響應是柴玲的廣播「……和平的最高原則是犧牲……這是最後的鬥爭……讓全世界看清劊子手的真面目……」然後幾萬人低沉悲壯的唱《國際歌》。

不知何時起,北京城的幾個方向都響起了炮聲(這種轟隆此後兩三日都在遠方鳴響著,卻始終沒有過官方或民間的消息釋疑)。天安門城樓下也再度頻頻放槍。我想民主女神像成了頭一個目標。我望不見也不知道女神像是何時蒙難的。 
 
卻要記錄下這感人至深的細節我身後是人民大會堂東側的人行道。有幾個男女學生在此坐臥很久了。女的在樹影下我看不清楚。男的個個一米八以上的個頭,儀表瀟洒英俊,一望而知是藝術院校的學生,未來的影劇或舞蹈明星。他們滿不在乎的樣子,間或開開玩笑,典型的藝術氣質。只是生得一幅好皮囊,到底不脫嬌驕二氣。近萬大學生在紀念碑以死相拼。他們則選擇了這個安全系數略高的地點。也許,這已很不簡單。其時到底哪裡更安全其實說不準。     
 
4時正,廣場上突然全部熄燈,數萬人不由齊聲驚呼。動手了就是這個時刻。 
 
不少人驚慌地往外跑。就在此時,那幾個藝術院校學生互相招呼著,齊齊站起,邁著勇毅的步伐,向紀念碑走去。沒有台詞,沒有追光燈,他們在獻演第一出--可能是最後一出--人生悲劇,而今夜舞台之大,全世界都看得見。

十八、 

 
為了驅走黑燈後的恐怖,為了表達不屈的抗爭,民眾點燃了拆卸下來的廢帳篷破棉絮和垃圾堆。廣場上騰起熠熠紅光,如一堆堆巨大的篝火。學生們的旗幟一張張殉道者沉毅的臉,火光中痙攣扭曲的坦克刺刀和槍口的森林……一切都構成了一幅色彩濃烈斑斕情景悲壯至極的油畫。    
 
受到火光的召喚,大批在外圍遊走和觀望的市民紛紛向紀念碑附近集結。他們或許有生的強烈欲望,卻決不能坐視骨肉同胞去死。中國人骨髓裡最精華的物質成份,這瞬間轉化為最美麗光輝的精神,在這個生死場驀然輻射出來。 
 
中國人。你為何只能壯壯烈烈地去死,而總不能壯壯烈烈地去生 
 
我此刻距紀念碑約百余米,站兩堆大火中間,目睹了這場氣吞山河的民主運動的最後時刻。 
 
密麻麻的臉龐像被貼在人民英雄紀念碑座上,那樣年輕,放著紅光,蓽剝燃燒的大火,宛如死神舉著冥燈,在活人中尋找著垂死的恐懼,然而它什麼也沒找到。 
 
你來吧,來殺我們吧。每張臉都這樣寫著。 
 
無論他們是生是死,他們都是永恆的。我這樣覺得。
 
光和影的猛烈搖動中,響起一個聲音「同學們,同胞們,我們這次運動已經取得了很大的勝利。我們已經流了很多血。中國人的血流得夠多的了……」這是侯德健。他呼吁學生和人民保存自己的生命,這將是這次運動的又─勝利……他的話不時被一些噓聲蓋過「怕死的快滾」過了片刻,侯德健又泣血陳詞「我相信,今晚在廣場的,都是中華民族的精英。我們都不怕死……」我看見好象有很多人哭了。

侯德健說,他已和戒嚴部隊的指揮官接觸和談判過了,對方表示「清場」是絕對的,至於侯提出的和平撤離,軍隊已同意,但要盡快撤離,軍隊無意再等,侯德健懇求道:「同學們,讓我們最後做一件民主的事情吧,就是否和平撤離廣場作一次表決。」侯又說,已經沒有時間去舉手表決了,用喊「同意」或「不同意」來決定吧。

接著劉曉波(大概是他)也在廣播裡作同樣呼吁。首先站出來支持撤退的是抵抗軍隊最悍勇的「工自聯」代表。 
 
我聽不清讚成或反對的聲音哪邊更響亮。總之,學生陸續起立和移動了。 

十九、
 

4時30幾分,廣場燈光大亮,成串紅色訊號彈劃過夜空。大批裝甲車和坦克震耳欲聾地駛入廣場。四面八方的士兵平端著沖鋒槍踏著帳篷的殘骸推進。學生還未撤離紀念碑,成群穿迷彩服的突擊隊已蜂擁沖上來,用槍指嚇學生,粗聲喝令著什麼。亦因為這隊兇狠的軍人阻隔,我未能隨大隊從廣播所指的東南角撤走,便退回廣場西側,這裡有大批民眾堅持不走,要親眼望見紀念碑上學生隊伍撤光才退出險地。 
 
學生廣播站最後的聲音是一句未講完的話「中國人民解放軍官兵們--」旋即槍聲怒響,微茫的曙光中看見紀念碑身石屑四濺,所有喇叭同時被打啞了。 
學生的撤退在繼續。時間和他們的步履同樣是那樣沉重。我已望不見他們撤下紀念碑後的情況。倒是我這一側的民眾發現正是那支「投誠」部隊出來扼守大會堂南門的路口,軍官疲憊而滿不情願地指揮士兵一字排開,把路口封死,士兵沒怎麼動,一個五六米的豁口依然敞開。

群眾已將稍早那幕軍民對泣的煽情劇置諸腦後,深深的仇恨已令他們憎厭一切大兵。他們怒罵著,更質問不是叫人家和平撤退嗎堵死口子抓我們去領功呀。軍官木然無反應,亦不再敦促部屬動作。於是大家更放膽不走,駐足觀望,連外國記者在此留守軍人也無幹涉。他們和十余步外另一隊挎槍持鐵棍(不知幹什麼用)的友軍全無聯絡,很孤獨而沮喪的樣子。     
 
紀念碑上的學生旗幟終於隱沒在東南的煙霧中。廣場上廢帳狼藉,火堆依然熊熊,坦克車隆隆推動,沉重地輾壓著一切。 
 
什麼都結束了。 

二十、

 
血路和火海之上,化為飛灰的只是人類的一個並不新鮮的平平常常的理想。 
 
她在中國已喊了一百年,先後招致來鬼頭大刀絞索馬刀高壓水炮槍桿子水牢勞改營……最後是大炮坦克裝甲車。怪的是,她的敵手越來越強大了,而她自己卻始終是個飄渺的夢。 
 
「這裡是北京國際廣播電台。請記住1989年6月3日這一天,在中國的首都北京發生了最駭人聽聞的悲劇。 
 
「成千上萬的群眾,其中大多是無辜的市民,被強行入城的全副武裴的士兵殺害。遇害的同胞也包括我們國際廣播電台的工作人員。 
 
「士兵駕駛著坦克戰車,用機關槍向無數試圖阻攔戰車的市民和學生掃射,即使在坦克打開通道後,士兵們仍繼續不分青紅皂白地向街上的人群開槍射擊,目擊者說有些裝甲車甚至輾死那些面對反抗的群眾而猶豫不前的士兵。 
 
「北京國際電台英語部深深地哀悼在這次悲劇中死難的人們,並且向我們所有的聽眾呼吁和我們一起來譴責這種無恥地踐踏人權及最野蠻的鎮壓人民的行徑。     
 
「鑒於目前北京這種不尋常的形勢,我們沒有其它新聞可以告訴你們。我們懇請聽眾諒解,並感謝你們在這最沉痛的時候收聽我們的廣播。」
 
--北京國際電台6月4日英語廣播員李丹 
 


「《解放軍報》6月4日社論說『自6月3日凌晨開始,首都發生了嚴重的反蕈命暴亂。』 
 
「3日22時左右,軍事博物館一帶響起槍聲,戒嚴部隊進城。 
 
「從午夜到凌晨,友誼醫院阜外醫院北京市急救中心鐵路醫院復興醫院協和醫院和廣安門醫院等不斷給本報來電話告知收治人員的傷勢情況。 
 
「到截稿時止,戒嚴部隊已突進天安門廣場。」 
 
--《北京這一夜》載《人民日報》6月4日凌晨五時訊 

 
連同中央電視台當晚播音員的一身黑色喪服紅腫的眼睛念悼詞般的喑啞聲音。所有這些直接或曲折的抗議,匯成了中國最黑暗時分沖出民族喉嚨的怒吼。 
 
然而,這都比不上學生隊伍撤退時那悲壯場面教人摧肝裂膽,真是天地為之動容。 
 
5時45分,我撤出廣場,返回家中,恰好從東南角撤退的學生隊伍折回前門西大街走向西邊大學區。同學們臂挽臂,互相攙扶,個個淚流滿面,悲憤欲絕。很多人渾身血污,隊伍中還有擔架,不知是昏迷者還是重傷者。逶迤的隊伍有的還嘶啞地唱著《國際歌》,多是拼盡全力地喊「罷工罷市」「中國人站起來」迎面又開來一支軍隊,仍向廣場進發。學生齊聲怒吼「法西斯」「劊子手」「狗」「流氓」「畜牲」激憤之淚更如泉湧。

這時,所有高層住宅的窗戶都敞開,居民不論男女老少都探著身子和學生一道喊「法西斯」「劊子手」……居高臨下的強大聲浪鼓應著學生因悲痛憤怒衰疲而變形的嘶吼,悶雷一般向前滾動。     
 
路兩旁的市民看見學生衣衫稀爛血跡淋漓之慘狀,都掩面而泣。更有很多人當場脫下自己的鞋子,給隊伍中光穿著襪子或只剩一只鞋的學生穿上,有的婦女脫下外衣,給衣裳撕爛得不忍卒睹的女學生披上。高樓一扇扇窗戶裡,居民痛哭失聲。 

天地同悲。是為中華民族的黑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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