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外宣在異鄉:海外華人的平行媒體時空

馬來西亞 | 媒體篇

做「活著的狗熊」 在大馬威權和中國影響的夾縫中

特約記者周筠 發自馬來西亞

2019 年夏天,香港「反送中」運動如火如荼進行。

年輕的記者林維宏在一家華文報社工作,負責整理和編譯國際新聞。他觀察到,編輯台當時普遍分成親民主派和親建制派,即便立場不同,但不至於干涉記者的報導內容。然而,讓他稍感挫折的是:收到讀者投訴。

林維宏在一則新聞中提到了香港學運領袖黃之鋒的發言,結果讀者來電,投訴他給了黃之鋒和香港民主派太多版面。

在一些「敏感」議題上,馬來西亞華人多認同中共宣傳的口徑。台灣民主實驗室(Doublethink Lab)一場調查研究初步發現,受訪的馬來西亞華人中更大比例認為,維吾爾人正受益於當地政府的政策, 而新冠病毒,很可能是美國實驗室洩露的。研究還發現,使用中文媒體的多少,與相信中國外宣敘事的程度可能相關。

馬來西亞的華文媒體有被中共外宣影響嗎?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訪問了多位媒體從業者,他們也分享了馬來西亞媒體環境的複雜和媒體人的堅持,也有面對威權政治和中國強大影響力的為難和無奈。

在多元族群的馬來西亞,媒體生態也很豐富,雖有政府威權影響, 不少華文媒體從業者仍持新聞專業主義理想。 (圖/AP)

來自中國使館的「關切」

說到黃之鋒的系列報導,林維宏指出,黃是當時的新聞人物,很多集會、抗爭的領袖。報導他的動向,是基於新聞專業判斷。但讀者未必聽得進自己的解釋,「很多時候,你就把電話放在那裡,讓他抱怨。」

讀者投訴至少還好應付,但來自中國駐馬來西亞大使館的「關切」,就讓林維宏認為情況比較棘手。

台灣民主實驗室在 2022 年發布 《中國在全球各地影響力》 報告,針對全球 82 個國家進行調查,發現馬來西亞在各方面受中國影響,名列第 10。台灣民主實驗室研究員指出,中國會培訓與資助馬來西亞記者,促進親中資訊在當地傳播。美國非盈利研究機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2022年的一份報告也指出,中國大使館會在 WhatsApp 等通訊軟件上,創立與當地記者直接溝通的群組,若有任何不滿便會在群組裡反映。

此外,媒體也會收到中國使館來電。作為一線記者的林維宏並沒有直接收過中國使館的電話,但曾參加過一場「飯局」。在「反送中」運動爆發期間,中國大使館請媒體記者吃飯,想要了解他們對運動的看法,林維宏原以為這會是個交流觀點的好機會,結果到場同行們一致表態支持建制派、譴責「暴徒」示威者。他坦言,「我也不好說什麼,就靜靜而已囉。」

這些壓力並沒有影響林維宏,他覺得記者的份內事,就是持續平衡各方說法,直到後來他收到中國使館對他個人的「關切」。一個在中國使館工作的個人朋友告訴他,盡量不要再碰香港「反送中」的新聞,因為使館官員通過朋友來提醒林維宏「謹慎點寫」。

林維宏強調使館官員並非以「官方身份」來提醒,但這個「關切」仍讓他感到壓力和矛盾。他一方面覺得不該妥協,但另一方面也覺得,國際新聞那麼多,並非一定報導香港不可。

三年之後回想起來,林維宏指出,自己確實有一段時間完全不做香港議題,「短期確實有受到影響,但長期是沒有,後來我覺得我為什麼要怕呢?」

林維宏的經歷也許是個案,但這背後更值得關注的問題是,一名馬來西亞記者,在報導中國官方嚴重的「敏感」話題時為何會受到壓力?而在讀者、報社高層、中國使館等的各方夾擊之下,新聞工作者的報導會有什麼樣的變化?

因為華裔是主要族群之一,馬來西亞華文報紙歷史悠久,影響深遠,到達讀者多達百萬人。 (圖/Reuters)

在馬來西亞,為人熟知的華文主流報章包括《星洲日報》、《中國報》、《南洋商報》和《東方日報》等。其中,《星洲日報》是當地發行量最大的華文報章,發行量以紙本和電子報合計約 35 萬份,每一天約有 150 萬名讀者閱讀。

除了《東方日報》之外,另三家影響最大的華文報章皆隸屬於世界華文媒體集團(簡稱:世華媒體)。世華媒體是中國之外全球最大的華文媒體,面向世界華人讀者,其擁有者是在中國有投資和商業關係的馬來西亞商人張曉卿。 《自由之家》報告指出,世華媒體旗下的華文媒體多以正面方式報導馬來西亞與中國的商業往來,立場也相對親中。例如,《星洲日報》在2016年,將訪馬的台灣前總統馬英九稱為「台灣前領導人」。

然而,對於世華媒體的立場與報導,記者同業們有各自的觀察與理解。

「一種米養百種人,如果他們認定世華是紅媒的話,看什麼都會是紅紅一片的。」入行五年的華文報社記者陳志德反駁。他觀察,記者們與編輯台依然堅守專業倫理,儘管偶爾會出錯,並沒有特意親中。另一名入行幾十年的華文報社資深主管李文月表示,「並沒有收過任何特別的指示,就是看到什麼就寫什麼。」

在中國敏感議題上,媒體怎麼保持「中立」?

香港反送中、新疆再教育營、佩洛西訪台、台海議題這些「敏感話題」,馬來西亞華文媒體人怎麼寫?受訪者們坦然的表示,很多問題上不同記者持有不同立場,但業內普遍的共識和處理方式即是「保持中立」。

但是,又該如何定義中立?

李文月以新疆再教育營為例子,指出在中、西方對新疆持有兩極觀點的情況下,最好的方式便是「讓兩邊都說話」。所以,李文月會整理中國官方的說法,也會引用外媒報導再教育營的情況,把中立的平衡報導交由讀者自行判斷。她解釋,遇到敏感議題時,她都會採取類似的處理方式,因為持不同立場的涉事者,都會認為報社偏幫另一方,「所以報社都是,我給你們版面,你講你的,他講他的。...當他指控你怎麼只報導一邊,你就可以說,我也有報導你的啊。」

若中國大使館對報導有任何異議、打電話來詢問,報社也能解釋那是引述外媒,並非憑空報導。

「但中國不是每個事件都會去干涉,這樣會引起反感,他們還是會拿捏尺寸的。」陳志德指出。大部分的「關切」都相當禮貌,不過,若報導內容涉及中國國家主權等重大問題,記者和編輯台就需要更謹慎處理,否則就會接到抗議電話。

李文月指出,在台灣問題上,馬來西亞的華文媒體立場一向跟隨政府,因為政府承認一中政策,所以報社也會承認一個中國,例如不能稱台灣為國家,只能以地方、經濟體或民主體系代稱。

她記得,台灣總統蔡英文在2016年當選時,報社當時大篇幅報導這位亞洲華人世界首位女總統,就收到來自中國使館人員的關切,但報社並沒有撤下報導或更改總統稱呼,其上司也幽默回應對方:如果中國之後選出女主席,報社也會用一樣的篇幅報導。

在敏感問題上,如台灣局勢,馬來西亞華文媒體的報導通常會參照中國的立場,但也保有一些專業堅持(圖/AP)

對此,資深媒體人黃良瑀補充,馬來西亞的華文報報導尺度也與台灣的政治局勢密切相關。他記得在國民黨執政時期,媒體還能刊登台灣慶祝雙十節的報導,也不會避忌刊登台灣國旗,但自總統蔡英文在2016年上任之後,馬來西亞媒體的報導尺度就收緊不少。

「如今在民進黨執政期間,如果報紙刊登了台灣國旗,中國使館就一定會抗議」,黃良瑀說。

受訪的幾位媒體人表示,他們的工作層級不足以收到中國大使館的「關切」,而就算報社高層接到電話了,大部分時候也不曾施壓,讓他們仍能幸運的守住專業倫理。

不過,並非所有媒體都能堅守這一點。入行三年多的電視新聞從業者葉家明自嘲,他供職的電視台一定不會收到「關切」或抗議,因為該媒體高層的立場本來就親中,尤其在美中議題上,報導敘事中經常將「穩重的中國」與「無理取鬧的美國」相互對比。

在香港「反送中」期間,葉家明的同事當時曾糾結是否以「暴徒」稱呼示威者。台內的年輕記者認為示威者是為了爭取普選,但高層們以個人立場施壓。最終報導的方向還是必須聽命高層使用「暴徒」的字眼。

而林維宏和李文月則稱,他們所在的媒體會援引法新社和美聯社等主流國際媒體,使用「示威者」,不過,若英文報導使用「mob」,就會原文翻譯成「暴徒」。

另一個例子是2022年7月,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的佩洛西到訪台灣,同一家媒體可能會在不同報導中使用「訪台」和「竄台」,兩個立場矛盾的詞語——這完全取決於他們當時引用的新聞來源。

由於外派出國採訪的記者很少,馬來西亞中文媒體對中國相關議題的報導高度依賴轉載。面對不斷湧進的新聞資訊,記者和網絡編輯並不一定能很好的查證新聞來源的宣傳、黨派色彩和可信度。

外宣加統戰 強大的中國軟實力

獨立媒體 《當今大馬》 研究了馬來西亞華語資訊中的不實信息,發現在2019年反送中期間,馬來西亞的主流中文媒體是中國官媒和其他親中港媒假新聞的主要輸入者。

一個著名的例子是, 2019 年 11 月《星洲日報》、《南洋商報》和《東方日報》等主流媒體當時轉載了中國官媒《環球網》的假新聞,這篇題為「香港示威者向校車投擲汽油彈,嚇壞香港父母」的新聞在線上和社交媒體平台引起巨量討論與分享,儘管報社們隨後做出更正與道歉聲明,但聲量遠遠不及當初的轉載原文。

而中國官方外宣統戰的「硬實力」,也在影響馬來西亞媒體。中國曾在 2019 年邀請馬來西亞部分主流媒體前去新疆,當時受邀的《星洲日報》記者回來後以 《新疆教培中心曝光,助維吾爾族重融入社會》 為題報導,引發媒體圈對該媒體是否被「紅色滲透」的爭議。

《星洲日報》在參加中國外宣組織的赴新疆採訪後,整版刊登在喀什的「教培中心」的見聞(圖/星洲日報版面截圖)

這篇報導講述了記者在喀什「教培中心」當時的見聞,以略平實的語言講述了「學員」在教培中心的生活,在為前來參觀的記者表演歌舞時,「臉上洋溢著笑容」。

一位對這場集體採訪知情的人士說,當時他所在的媒體也很矛盾,一方面想讓記者前往實地,接觸平時難得的資源,另一方面,如果知道此行的行程和受訪人都是安排好的,那麼作為記者到底應不應該去?

最終,該媒體也前往採訪,並且主要以經貿旅遊為角度進行了報導。「我們覺得相對安全的做法,就是我們不要幫中國做宣傳...但我們沒有要像西方媒體那樣(尖銳)。」

林維宏稱,他有一位同行曾報導了一位在馬接受政治庇護的維吾爾女生的故事,因為無法查證細節,對其家人在集中營受迫害的細節只進行了小篇幅報導。報導發出不久,該報刊登了由中國大使館買下「到新疆旅遊」的全幅廣告,後續報導不了了之。

內外夾擊 媒體選擇做「活著的狗熊」?

過去主跑中國大使館時,陳志德的報導總是符合其宣傳議程,著重報導政治宣言和經濟貢獻。據他觀察,相比起其他國家,馬來西亞記者們普遍不會問中國大使們尖銳和敏感的問題。他舉出三個可能的影響:一,尖銳問題報社能不能刊登;二、是否影響後續和中國大使們的交流;三、問尖銳問題是否會讓「人家覺得你有問題?」

他形容,馬來西亞整體的新聞媒體環境就是「以和為貴」,且「報喜不報憂」。前台北市長柯文哲曾形容台灣媒體是「嗜血的鯊魚」,但在馬來西亞,陳志德說,「我們是鯨魚來的」。

為什麼華文媒體會如此溫和?這是來自於媒體經營的挑戰、中國方面施壓,以及當地的威權政治環境塑造成的。

首先, 馬來西亞華文報章的生存依賴華人社群,在報導中國議題上,報社需顧及讀者的立場。馬來西亞傳播學者陳明輝指出,當地華人領袖、商人與中國來往密切,如果看到太多關於中國的負面,自然會向媒體施壓。他舉例,世華媒體集團的老闆張曉卿在中國有生意業務,所以報社高層多年來一定會「識做」,即便會報導中國負面新聞,也會清楚拿捏報導的界線。

再者,中國方面的「關切」也給華文媒體帶來了一定壓力。

國立台灣政治大學研究生房翠瑩 2016 年的論文 《恐懼是一種習慣:馬來西亞華文報的自我審查》 訪問了22位當地記者和獨立媒體人,發現他們一般會避免惹怒中國,因為不想遭受中國大使館各種方式的暗中刁難。若報導讓中國「不高興」的新聞,除了會來電「關切」,中國大使館還會杯葛「不聽話」的華文媒體,不讓他們採訪、並施壓華商撤下廣告以及取消報社高層的特權。

學者陳明輝分析,任何大使館若不同意媒體報導,基本上會透過發郵件或新聞稿的方式澄清,這也在媒體的接受範圍內。然而,他指出使館人員直接打電話,「這更有施壓的意味」。

最後,在馬來西亞本身的新聞自由堪憂,也讓媒體漸漸溫和沈默。

黃良瑀認為,「打電話關切不只有中國在做,其他國家也做一樣的事,台灣、美國、日本、鄰國新加坡也做過。」中國使館明白馬來西亞是主權國家,馬來西亞媒體並非隸屬於中國,所以知道拿捏底線。

然而,黃良瑀表示,更讓記者煩惱的反而是馬來西亞內政部打來的電話。

據李文月和黃良瑀這樣的資深新聞工作者的長年觀察,前首相馬哈迪(Mahathir Mohamad)第一次執政期間(1981年至2003年)為新聞自由最受箝制的時期。1987年,馬哈迪以「遏止種族緊張」為由,發起「茅草運動」,逮捕數百名社運份子和政治領袖,查封了包括《星洲日報》在內的報刊,對公民社會與新聞自由造成難以修復的傷害。

兩位新聞人指出,馬哈迪的繼任者上位之後,新聞環境相對好轉,但壓力依然存在。例如,《當今大馬》在 2021 年就因讀者留言被判「藐視法庭」罪成,罰款 50 萬令吉(約新台幣 288 萬),轟動一時。

馬來西亞的新聞自由在全球排名的後半部,政府掌握媒體生死大權,記者亦學會了在夾縫中生存。 (圖/AP)

《2022年世界新聞自由指數》,馬來西亞於全球180個國家中排名第113,無國界記者也將馬來西亞界定為「處境艱難」的國家。政府用嚴刑峻法施壓媒體和調查記者,包括:《通信和多媒體法》賦予政府控制媒體許可證的發放;2021年的《反假新聞法》緊急條例也賦予政府權力刪除任何被視為「虛假」的報導。

長達半世紀的威權統治之下,政府長年掌握新聞媒體的生死大權,記者想挑戰官方論述很是困難。

「因為,活著的狗熊強過死了的英雄。」 學者陳明輝曾在報社工作,當時報社高層這麼告訴他:當一個活著的「狗熊」,雖然不敢得罪和挑戰政府,但至少還能生存下來。

「活著,雖然不能做到100分的 Challenge,但至少可以做到 40 分,所以華文報代代相傳這樣的意識形態。」陳明輝說, 馬來西亞媒體漸漸明白了怎樣活下去,並且什麼樣的「Challenge」是安全的。

他舉例,在前執政聯盟國民陣線(Barisan National)的強權時代,報社會根據時事拿捏分寸,哪一些關鍵字不能用,哪一些政治人物可以批評等,心裡都有一本賬。「所以,處理中國(議題)也是如此,新聞線上的老鳥早已經清楚什麼能寫、什麼不能寫,無需內政部還是使館頻密來電交代了。」

另一方面,深耕本土的華文媒體在處理中國的敏感議題時,也會在立場上跟隨官方的外交政策。馬來西亞的外交政策是,大家都是好朋友,林維宏說,若報導到了非選邊站不可的時候,他就採戰略模糊或選擇不表態。

「例如,有很多人問我兩岸那種比較敏感的東西,問我怎麼看,我就說官方用詞,什麼兩岸要一家親啦,我們希望和平就好這樣。」

儘管在談到中國敏感議題上,受訪的媒體人們覺得不會自我審查,但基於現實壓力,他們在採訪中還是要求匿名。

陳志德指出,匿名報導是保護自己和報社的方式,因為自己想要發表看法之餘,也需要考慮報社的生存,不能讓自己的言論影響到報社。他也認為,中共對人群控製到位、且自有一套方法,他擔心抨擊大使館的言論會被看到,進而曝露自己的身份,「這包括,如果你在社交媒體上發布任何一句敏感的詞彙,你會忽然間有一些中國活動不能參加,又或者你去中國,會特別受到關注。」

因此,陳志德說道:「(匿名)保護自己囉...我們也很怕。」

(出於安全考慮,應受訪者要求,林維宏、陳志德、李文月、葉家明、黃良瑀、陳明輝均為化名。)



特約記者:周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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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林濤 李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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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題製作: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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