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外宣在異鄉:海外華人的平行媒體時空

新西蘭 | 媒體篇

四個新聞理想 消失在南太平洋「最自由」的國度

記者唐家婕 發自新西蘭

在新西蘭第一大城市奧克蘭,馬來西亞華裔蘇文德有一個為華人社群辦報的新聞理想。

「如果我們用一條線來畫出這裡的華文媒體生態,」57歲的《華頁》老闆蘇文德一個起手式,先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然後在空中拉出一條假想的長線,像是解釋了幾十年的慣性動作,他指著, 「最左邊有《中文先驅報》那類代表統戰的媒體,最右邊有法輪功的《大紀元》、《看中國》,而《華頁》,就在這兒……。」

「中間!靠左。」蘇文德不疾不徐地說。

1987年,在馬來西亞計算機本科畢業的蘇文德來到奧克蘭大學學商。四年後,他創立了當地第一份免費的中文報紙:《華頁》(Mandarin Pages),已經營了26個年頭。 《華頁》提供華人移民關心的新聞信息、編譯、評論文章,再透過分類廣告賺進收入。

「那時整個奧克蘭就兩萬多華人,我們每期能印到5000多份。」 蘇文德回憶,《華頁》最輝煌的時期在2000年,報社總部位於市中心明亮的大樓,員工超過二十人,從雙周刊加速至一周發行六天,廣告絡繹不絕,在華人社群中影響力空前, 前新西蘭總理約翰基都曾是座上賓。

到2022年底,《華頁》剩下三個全職員工,報社搬到奧克蘭中國城裡的一間老舊的紅磚平房裡,報紙維持5000份的發行量,但改為每週發行一次。平房裡,有用或無用的辦公文具、泛黃的新舊報紙從桌上堆到腳邊,像是剛從一場大戰中撤退。

蘇文德從凌亂的桌前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台新的無人攝影機,十分寶貝,這台機器來自於《華頁》剛申請到的臉書地方媒體計劃的資助,蘇文德把在臉書、油管、推特、微信等社媒平台上開疆闢土看作是《華頁》下一場戰役的開篇, 躍躍欲試。

蘇文德的華頁在二十年間一再縮編,目前正轉戰社交媒體平台 (圖/唐家婕 攝)

他談到在社媒工作坊學到的內容優化(content optimization),「內容不能只是複制貼上,不同平台、要有不同的變化。」

「特別是微信,它有敏感詞!」蘇文德說,前陣子一篇提到中國滲透新西蘭本地政治的文章,讓《華頁》被封號了一個禮拜。另一個啼笑皆非的例子,是在微信號上發一則「獨立一房一衛」的租屋廣告,竟不過審,後來才發現是「獨立」兩字是敏感詞。廣告從此改寫成:「一房一衛,從不同門口出入。」

「這裡有很多這樣的謎」

說話的同時,蘇文德很忙。報社現在兼做翻譯業務,他在六年前重回學校考了證照,為新移民處理文件。

「蘇老闆,這個不能等了,客戶很急。」「編輯室」那頭的員工已經喊了第三次了。蘇文德說抱歉,離開一會兒。

匆忙迴座,再客氣道了一聲抱歉。問他,現在辦報,收支還能打平嗎?

「老實說,疫情之後我都是虧(本)的。」蘇文德坦言,過去十多年,所有紙媒都遇上數位轉型的挑戰,但倚賴華裔移民受眾為主的華人報紙,還有另一個難說出口的壓力來源:中國使館。

「過去五年,使館已經算把我拉黑了,好像經濟制裁一樣。我的媒體少了大中資企業的廣告,像南方航空、中國銀行……應該說是打擊很大。」蘇文德搖搖頭,不願意多談被「拉黑」的細節,只提了大概是遭人「舉報」他「反共」、「台獨」、或「支持法輪功」。

「我為什麼不停刊呢?停刊不就是讓統戰媒體獨大,一邊倒唱衰西方、唱衰本地。」蘇文德說。

隨著紙媒的衰弱,目前在新西蘭的華文報刊中,發行量較大的僅剩新西蘭《中文先驅報》和《華頁》。比起《華頁》的苦苦經營,蘇文德以及多位當地受訪的媒體人都不約而同提到競爭對手新西蘭《中文先驅報》在過去十多年中資金充沛,招兵買馬,一再擴大發行。

「它們模式有點像用一千萬的預算做一百萬的生意。」蘇文德搖搖頭,「我不知道怎麼辦到,這是個謎,這裡的媒體有很多像這樣的謎。」

新西蘭學者安-瑪麗·布萊迪(Anne-Marie Brady)在研究中指出,在中共「借船出海」或「買船出海」的大外宣政策下,短短幾年間,新西蘭的中文媒體已從獨立的、本土化的媒體大幅度轉變成中國官方的信息出口。「借船出海」指的是與海外媒體建立合作夥伴關係,授權提供中共官媒的內容;「買船出海」指的則是由中國黨營媒體參予海外媒體或文化企業的併購。

安-瑪麗·布萊迪點名《中文先驅報》與中國領事館密切往來,並與統戰組織合作,包含過濾掉批評中國政府的文章、協助傳播中國官方的宣傳等。

新西蘭的華文媒體版圖中,除了報紙,影響力較大的網路媒體有新西蘭中文網、新西蘭中國新聞網、天維網(Skykiwi),電視台則有TV33, TV28,還有以普通話和粵語為主要播出語言的廣播頻道AM93.6。安-瑪麗·布萊迪及紐約智庫「外交關係委員會」東南亞問題高級研究員庫爾蘭茨克(Joshua Kurlantzick)等追踪中國影響力議題的學者都指出,北京實際控制了新西蘭大多數的中文新聞媒體。

記者多次聯繫《中文先驅報》的老闆王莉莉,她婉拒受訪。

記者聯繫奧克蘭總領館,至截稿未得到回應。

「我只能拐彎抹角地寫」

老家在北京的77歲的華裔作家孫嘉瑞,離開中國已經42年了,但仍然秉持著用中文寫作的新聞理想。他在南太平洋的另一個島國斐濟住了25年,在當地辦過中文報紙《斐濟日報》,2005年移居到新西蘭退休。

孫嘉瑞更為人知的是筆名「南太井蛙」,他出版過幾本書,主持過新西蘭電台、BBC的中文節目,也在《華頁》上開設專欄,針砭時事。

「媒體的自我審查、使館的影響、還有小粉紅的舉報批鬥……,導致我們在這裡對中國的任何批評文章,在新西蘭中文媒體上是不能夠發表的。」

孫嘉瑞舉了一個例子,十多年前,他寫文章批評中國外交官在活動上遲到、態度傲慢,「我當時在場就說,這有失國格。後來我寫稿準備登在《華頁》上,排好版、蘇老闆也同意發,負責排版的小編是一位大陸留學生。最後一刻跟使館關係密切的《中文先驅報》主編竟然可以打電話到華頁, 要求把文章立刻抽起來,不能見報。」

《華頁》創始人蘇文德及一位前員工也證實了這個插曲。

「當時還沒有戰狼外交,但這些事件已經讓我知道,使館派了人在媒體裡面守住通道。」孫嘉瑞說。

另一個例子,是2010年,時任中國國家副主席的習近平訪問新西蘭,在國會大廈入口處遭到高舉西藏雪山獅子旗的綠黨聯合領袖諾曼博士的抗議。當時,中國大陸出生的工黨議員霍建強撰文批評新西蘭議員對西藏歷史不了解、不尊重習近平。

「我寫字批評,這跟尊不尊重中國人無關。領館知道後,就到處散播我是支持藏獨分子,各種抹黑。」孫嘉瑞說,一些獨立的媒體人在這幾年都經歷過相同的遭遇,一點點提到中國不好,就要被人肉搜索、就要被華社抹黑抵制。

孫嘉瑞稱,自己為新西蘭華文媒體撰寫的批評文章曾在排版時被「小編」舉報撤下。 (圖/唐家婕 攝)

「我現在已經不想對這些事情生氣了。」他說,現在寫文章,為了能至少順利發表、為了顧全朋友的生意,「我就只能拐彎抹角地繼續寫。在一個世界上這麼自由的國家裡,竟然存在一個這麼言論不自由的媒體環境,你能相信嗎?」

不做喜鵲做烏鴉

《華頁》創刊的1991年,在杭州經營印刷廠的陳維健為了逃離六四後的清查,輾轉先赴香港,再來到新西蘭。

陳維健想在這個自由的島國繼續新聞理想,1996年,他創辦了《新報》。

陳維健在新西蘭是大陸移民辦報第一人,《新報》從創刊開始就不時受到領事館的關照。(圖/唐家婕 攝)

「因為是新西蘭第一份大陸華人創辦的報紙,我們對中國大陸的政治了解,對華人移民生活又接地氣,影響力很快就擴大。」陳維健回憶,「但(創刊)沒幾個月,領事館就來干涉我們了,送來一份名單,點名哪些作者的文章不能發。我是民間報紙啊!你怎麼能來指導編輯作業?我不買帳,但當時的香港合夥人在大陸有生意,認為還是應該聽領事館的,我們有了分歧,最後他退出了報紙。」

陳維健與弟弟陳維明扛起了報紙的運作,中國領事館的手,繼續以軟、硬方式介入報紙的運營。

「當時奧克蘭總領事參贊,週末會拎著酒來聊天,給我們做思想工作:說中共現在比較開放啦,鼓勵我們回中國去看看,也希望我們在批評中國同時,多做一點正面的東西。」陳維健記得,在幾次酒酣耳熱之際,領事參贊對他們兄弟倆說「你看,我跟你們家庭背景相似,父親也是右派,但我們出發點都一樣:為了國家好,對吧?」

「我辦報的理念一是提倡民主、關注社區, 二是批判專制,三是宣揚中國文化。」陳維健的書房裡掛著一張當年報社的座右銘:「對國家的忠貞並不是做喜鵲,而是做烏鴉」。

2001年,法輪功學員的天安門自焚事件是《新報》與中領館關係的一次正面衝突。 「領事館寫信來,說我們刊登的天安門真相不是這麼回事,要求刊登一篇使館對自焚事件的闡釋。我回信說,我所觀察的、得到的信息跟你不一樣,我覺得應該讓國際社會進入執行公正的調查,你的文章我不登!」

因為報導法輪功自焚事件和中國官方口徑不一致,《新報》的廣告業務開始受到全面打壓 (圖/唐家婕 攝)

《新報》面臨的強硬打壓自此開始了。首先是經濟上的,陳維健說,幾週的時間內,他異常地掉了大量的廣告。他輾轉得知,領事館透過渠道,告誡廣告商、各華人社團,「不要在《新報》登廣告,登廣告就是反中國。」

壓倒《新報》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一場耗時10年的誹謗官司訴訟。

當時,陳維健注意到幾經神秘易手的另一份華人報紙新西蘭《中文先驅報》,採編方向突然有了巨大的變化。 「六四(紀念日)時,他們刊了很多文章,說鎮壓對中華民族是一大功,才促成了20年的經濟穩定發展。我們撰文批評這份報紙受到中共控制,他們就以誹謗罪起訴我。」

官司耗時耗力,陳維健回顧,每次的開庭費要2000新幣,對方用了新西蘭最好的律師行之一,《新報》到最後則是連律師也請不起,靠著兩兄弟自己翻譯、蒐集證據,最後輸了,法官賠償五萬新幣。 2011年,《新報》停刊。

記者多次聯繫《先驅報》的老闆王莉莉,她拒絕受訪。

沒有共產黨,沒有新西蘭?

用英語聊了快一個小時,43歲維吾爾裔的沙烏丹·阿卜杜勒·加普爾 (Shawudan Abdul-Gopur) 忽然開始說普通話,開始談自己為什麼會放棄曾經珍視的新聞理想。

「有時候我會直接說自己是印度人。」沙烏丹的普通話流利、標準,幾乎毫無口音,但面對陌生人,他傾向不說,說了也不自在。切換語言以後,他突然在奧克蘭城裡的咖啡廳里左顧右盼,像是隨時要進入一種防備的姿態。

2009年,沙烏丹是新疆電視台的記者,他帶著攝影機跟著央視總台的轉播車在烏魯木齊採訪七五事件,「我在現場看得清清楚楚,維族人怎麼被像動物一樣地對待,(中共)怎麼用媒體塑造所謂『恐怖份子』的畫面。我當下就有個覺悟:趕緊離開。現在中國人的話說:潤!」

在新疆七五事件之後移民的沙烏丹努力在新西蘭為自己家人和維吾爾族群體發聲, 但維族議題很難進入當地主流話語中。 (圖/唐家婕 攝)

隔年,沙烏丹與當時的妻子透過國際學生的身份來到新西蘭,他成為一位技術工人,工作場所從編輯室轉換到工地。他專心賺錢,目標是儘早把其他家人接出來。

2012年,是他第一次從家鄉的朋友那兒聽到有興建集中營拘留所的跡象。沙烏丹回憶,也是在那一年,一個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的領導來到新西蘭考察,給已經成為新西蘭公民的他,提供了一個賺錢、又重返媒體的機會。

「她說準備在這裡播出每天半小時到兩小時的維語節目。五期節目內容都安排好了,講新疆的美好生活,問我能不能去『幫忙』。說公司他們會設立,錢不必擔心。」

雖然懷念做記者的日子,沙烏丹還是拒絕了。 「我在七五事件中看到了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搞這個電台就是要拉我當在新西蘭的中間人,掛名,也就是白手套。」

2016年四月,沙烏丹80多歲高齡的母親與三個兄弟被送進集中營。他再也聯繫不上喀什的家人,反而是不斷收到中國警察的騷擾電話,要他提供新西蘭維吾爾社群的信息,「他們想知道有這裡的維族組織有誰?幾歲?做什麼工作?我拒絕(提供),就罵我是叛國賊、民族敗類,持續騷擾我。」

當時,已經取得新西蘭國籍的沙烏丹四處求助,警察局、媒體、非營利組織的路都試了,他最大的盼望就是救家人出來,未果。

2018年,沙烏丹自掏腰包打印了四萬張傳單,標題寫著「我的家人在哪裡?(Where is my family?)」,他以新西蘭公民的身份,把自己和維族人在家鄉、在海外遭受的迫害寫下來,「我只希望有人能幫助我找到我的家人,我只希望能再聽到我母親的聲音,哪怕只是一句話、一口喘息的聲音。」

2021年,新西蘭國會加入譴責新疆發生「嚴重的侵犯人權行為」,在投票前,「種族滅絕」的詞彙被刪除。

沙烏丹感到失望,在新西蘭,他認識的每一個維族人幾乎都有家破人亡的故事。為什麼新西蘭政府不能多做一些?為什麼總是上不了重要的新聞版面?

「他們說(與中國的)貿易對新西蘭來說很重要......,我說難道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西蘭了嗎?」



記者:唐家婕
-------------
編輯:林濤 李潼
-------------
網頁設計:劉仁顯
-------------
網頁製作:Minh-Ha Le
-------------
專題製作: 亞洲事實查核實驗室
-------------
© 2023 RFA
-------------
Facebook - Youtube - Twit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