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胡平:推薦徐友漁新著《革後餘生 — 從牛津大學到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四)

2024.05.20
評論 | 胡平:推薦徐友漁新著《革後餘生 — 從牛津大學到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四) 徐友漁《革後餘生——從牛津大學到北京市第一看守所》封面截圖
胡平提供

190327-RFA-SC03-80e15e73.jpg徐友漁這本《革後餘生——從牛津大學到北京市第一看守所》,我讀得最多最細的是最後一章“在看守所”。因爲其他章節寫到的事情,我原來就知道一些,有的事我還相當熟悉。唯有在看守所這一段生活,我以前知道的很少,所以讀得最認真。我越是讀這一段敘事,越是對友漁由衷的敬佩。友漁太了不起了。

友漁被審訊,第一個問題就是5月3日的“2014•北京•六四紀念研討會”。友漁寫道,在5月3日會議之前,他就多次承諾,召集會議的責任由他承擔。在整個審訊期間,友漁堅持實現了這個承諾。涉及到其他與會者,可能對他們不利,警察又未見得知道的情況,友漁絕不吐露。儘管這些事都是正大光明的,符合現行的憲法和法律的,但經驗證明,當局會無恥的把你說的事掐頭去尾、斷章取義,羅織成罪名,然後對他人進行懲罰和迫害,所以友漁絕不吐露,不給審訊者任何可乘之機,堅持由自己承擔起全部責任。

友漁的同案犯,筆名“不鏽鋼老鼠”的劉荻,在第二年(2015年)寫文章回憶道,“和徐友漁老師成爲‘同案’,是我的榮幸。我對一個人最高的評價,就是我願意和他一起坐牢”。劉荻說,“2012年12月28日,朋友們決定闖關去探望長期遭到軟禁的劉霞,特意拉上了徐老師,意思是請他來‘背黑鍋’,承擔可能的責任。徐老師欣然應允”。“去年5月的六四研討會事件中,徐老師主動提出願爲此承擔責任,而且說到做到,即使坐牢也不反悔。在我看來,要成爲民主運動的領袖和英雄,最重要的品質是要能夠承擔責任”。

在看守所期間,友漁被多次提審。每一場審訊都是一場博弈,每一場審訊也都是一場抗爭。審訊的目的常常不是爲了從你口中得到什麼要緊的信息,審訊的目的常常就是爲了侮辱你的人格,打擊和摧毀你的意志。友漁總是從容應對,一找到機會就反擊。友漁當面質問審訊者,請你解釋什麼是“尋釁滋事”罪,它怎麼和我們的行動相關聯?審訊者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只好說,你不該這麼問,你只該考慮你自己的問題。友漁說,這個問題不弄明白,其他事情無從談起。審訊者惱羞成怒,說,我們也可以用其他罪名抓你,並威脅說,另外的罪名判罰會更重。友漁毫不退讓地反擊道:“如果你們用這個罪名抓人不成立就隨便換一個罪名,那說明你們抓人和定罪是任意的。“審訊者自知理虧,被迫轉移話題。這個審訊者對友漁懷恨在心。在接下來的一次審訊中,他用兇狠的眼光逼視友漁,友漁針鋒相對,用蔑視的眼光盯着他,不眨眼,不轉移。兩人相互怒視了許久,最後,是對方把眼光閃開了。友漁和警察打了多年的交道,沒有一次在氣勢上屈居下風。

看守所的情況很惡劣。監室只有22平方米,卻關進了17個大男人。其中大多數是重罪嫌犯,包括4個殺人嫌犯、一個等待處決的殺人犯,3個販毒嫌犯。中國監獄的慣例,對新來者要施以下馬威。友漁一踏進監室,囚徒們個個眼露兇光,牢頭問道:“幹什麼的?爲什麼事進來?”友漁說我是中國社科院的教授,因爲開了一個紀念六四的會議被抓。奇蹟發生了。整個監室的氣氛爲之一變。衆囚徒的態度由威嚇變爲讚歎。友漁在監室中受到一系列優待。沒有人對他直呼其名,都叫他“徐老師”、“徐老”。友漁寫道:“我在獄中心態平和、精神寧靜,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絲毫不覺得自己高人一等,雖然獄友們因爲我是政治犯和教授而對我十分尊重。”

友漁書裏還講到一件事。一次被提審後,一個年輕的警察趁沒人的時候溜進審訊室,對友漁說:“徐老師,我知道你,我看過你寫的文革和紅衛兵的書,那真是有關文革里程碑式的著作!請你好好保重。”友漁聽了深受感動和鼓舞。讀到這裏我忍不住想,這個警察會不會是看了我寫的書評呢。我爲友漁那本《形形色色的造反——紅衛兵精神素質的形成與演變》寫的書評,標題就是“文革研究的里程碑”。

在僅有的一次和律師會見,友漁對律師說,作爲哲學家,生死看得很開,精神不會崩潰,死都無所謂。唯一感到愧疚難過的是給家人帶來驚嚇和擔心。

拘押了些日子,經過了幾次審訊,當局要友漁“寫一個認識”。友漁略一思索就答應了。友漁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被當局抓了,強令你寫“認識”寫“保證”,怎麼辦?友漁有自己的應對方略:面對獸類,大可不必太迂腐。能矇混過關就矇混過關。出賣同夥的事絕不能做,自我污辱的話,別人說了不譴責,自己決不說。

警方要求一定要有“認錯”的字句。友漁是這麼寫的:“基於錯誤的形勢估計而開了會”,“只考慮自己主觀上並無惡意,認爲此舉能化解社會緊張對立情緒,促使執政黨借鑑臺灣國民黨處理二二八事件的方式開闢政治新局面,但實際上卻沒料到執政黨會做出強烈反應”......這與其說是認錯,不如說是批判。居然也就過關了。

2014年12月16日,瑞典“帕爾梅爭取國際諒解和共同安全紀念基金會” 宣佈,將2014年度“奧洛夫·帕爾梅獎”頒發給徐友漁。2015年1月30日,在瑞典斯德哥爾摩國會大廈舉行了頒獎儀式。友漁因取保候審不能出國領獎。在頒獎式上,基金會總裁宣讀了頒獎詞,並傳達了徐友漁的決定,將全部獎金(7萬5千美元)捐贈給“天安門母親”。

從1967年3月,我和友漁結識,轉眼之間,就過去了57年。我們這一代人,除去離世者,其他的也步入餘生。無論是言說還是行動,無論是爲人還是處事,友漁都不愧爲我們這代人的典範。藉此書評,謹表達我對友漁崇高的敬意,以及對我們半個多世紀友誼的美好留念。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