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的記憶 (劉荻)


2014.05.03
M0522sy-f 圖片:曾有網友在天安門紀念六四(網絡圖片/心語)
Photo: RFA

政府利用所掌控的一切傳播渠道在全國千百遍宣傳,官方最終定論:沒有死人。軍事管制法繼續施行,按四號令對反叛分子搜捕和剿滅。但軍方對受害者親屬的詢問一概否認。“你在做夢吧”,軍官們堅持道,“馬孔多沒發生過任何事,現在將來都不會有。這是一座幸福的小城。”
——《百年孤獨》,加西亞•馬爾克斯

侯老闆說,他們整整一夜都在談三年前官兵圍坊的事。孫老闆和羅老闆聽了以後臉色就往下一沉,大概是想起來了。只有王安老爹說:侯老闆,你別打啞謎好不好?什麼官兵圍坊,圍了哪個坊?官兵和老百姓心連心,他們圍我們幹什麼?今天你要是不講清楚,我跟你沒完!
——《尋找無雙》,王小波

1989年春夏之交,我只有八歲,整天只知騎腳踏車和讀父母的朋友家上中學的大姐姐不要的童話書(那時我什麼都讀,包括權延赤的《走下神壇的毛澤東》和法國人鮑若望的《毛澤東的囚徒》)。

還記得學校裏面悼念胡耀邦爺爺時,同學們努力作悲痛狀的滑稽場面;還記得街上的坦克;記得和爸爸一起出去看大字報;記得爸爸深夜不歸時,媽媽焦急打聽的神情。

記得某一天到校時,班裏大部分同學都沒來,老師對我們說:“你們還來學校幹什麼呀!現在誰也不知道哪一邊是正確的……”然後我們就不用去學校上課了,直到有一天從電視新聞中聽到:“……由於種種原因停課的中小學必須於明天全部復課。”

記得那時天天看電視新聞。每當電視上出現某些場面的時候,爸爸都會讓我把眼睛閉上。也記得聽到的種種“謠言”。

爸爸說,他曾把我抱到一輛燒焦的坦克上,還說學校讓我們拿雞蛋慰問解放軍,怕有人下毒還讓我們在雞蛋上寫上名字,媽媽氣憤地挑了一個最小的雞蛋。這些我卻沒有記憶了。

我的記憶一定存在着某種缺陷,因爲五年後的一天我忽然問媽媽:“趙紫陽是誰?”

後來,看到了當年的報紙,看到了媽媽寫給外地親人的信,看到了黨員重新登記時爸爸寫的材料……

還看到了卡瑪的《天安門》,看到了《戒嚴一日》。

其實,北京的親戚朋友們談起六•四時,總是眉飛色舞,甚至放聲大笑。我們不像某些人那麼Kitsch,每當發生水災火災時,北京人的心情總是像過年一樣。

再後來,認識了一些六•四遇難者家屬和傷殘者,爲他們募集過捐款,從2004年起幾乎每年六•四都被軟禁在家,這些不必詳述。

關於六•四,還有一件事令我終生難忘:

有段時間我參加了一個意象對話學習小組(意象對話是我國心理學家朱建軍教授發明的一種心理諮詢技術,有點類似催眠和釋夢,不過來訪者產生意象時處於清醒狀態。對此感興趣者可讀《我是誰:心理諮詢與意象對話技術》)。小組裏有一位成員,本身也是一位心理諮詢師。他參加小組的時間比較長,發言也很積極,給我留下的印象很深。同時我也能模糊地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困擾着他。

有一次他給大家描述自己的意象時,表達了“龍困淺水”、“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痛苦。

我只說了一句:“六•四的時候你在哪?”

他的表現不是沉默,而是遇到知己的興奮。他說,那時他在部隊當士官,因爲六•四而退伍。

我從意象中猜到了是什麼一直在困擾着他,到現在我也不知自己當時是怎樣做到的。六•四已經成爲很多中國人心中的一個情結,而我在一個沒想到的地方發現了它。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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