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沈旭暉:由十年前的訪問談起:抹黑達賴喇嘛的認知作戰

2023.04.21
評論 | 沈旭暉:由十年前的訪問談起:抹黑達賴喇嘛的認知作戰 資料照:藏人精神領袖達賴喇嘛
路透社圖片

現年87歲的第十四世達賴喇嘛忽然陷入爭議,最終親自發聲明道歉。達賴喇嘛的身體語言是否刻意被扭曲解讀、是否純屬誤會,固然大可討論,但看着這段新聞,不期然想起十年前,我到印度達蘭薩拉訪問達賴喇嘛的往事。

這次的爭議,被定格在以下畫面:達賴喇嘛回答一位小孩信徒的提問時,伸出自己的舌頭,對小孩說“suck my tongue”,然後被大量網民批評/批鬥爲“戀童癖”、“法式溼吻”,這也是他最終要發道歉聲明的原因。根據達賴官方Twitter,他“向男童及其家屬致上歉意”,“爲言行可能造成傷害感到懊悔”,並強調當時並無惡意。

關於這次影片出現的前文後理,曾長期住在西藏的薯伯伯專頁有詳細介紹。簡單而已,達賴一般響應信徒的提問,都是關於人生哲學,這位小孩卻破格問“Can I hug you?”,這本來已經制造了罕見的輕鬆氣氛。於是達賴以調皮幽默方式響應,而西藏文化也有伸舌頭的禮儀,一般西藏人就不覺得有何問題。何況他說“suck my tongue”明顯是開玩笑,舌頭很快就縮了回去。

覺得片段有問題的,主要有三類人。

第一類:真心覺得根據當刻普世禮儀,這是“侵犯兒童”,或起碼是於禮不合,惹人遐想。不少左翼工作者都持這觀點,而通常左翼都很保護文化差異,但這次卻普遍說不認同西藏的文化差異可以凌駕“兒童權益”。大概是政治正確系譜的內部,也有不同層級存在。

第二類:其實更希望可以打倒任何公衆人物,從而獲得快感。無論是誰,一出現爭議就會去一面倒負評,就像昂山素姬因爲羅興亞人受到爭議後,她的網絡負評就不成比例地多,知道她現在被囚,也沒有贏回本來的光環。這很能說明網絡世界的規範。

第三類:可能是真正的認知作戰。據薯伯伯上文查證,不少宣傳這段影片的人,都刻意進行刪減編輯,非常斷章取義,而且賬戶很多是新近成立,充滿現代網軍的痕跡。對中共而言,要抹黑達賴喇嘛,說他搞“藏獨”是沒有用的,只會增加他的道德光環;但假如從根本抹黑其爲人,在這個(以爲)“有圖有真相”的網絡時代,卻可以出奇地奏效。

關於第三類,令人感到不安,也聯想到昔日中共批鬥活佛的邪惡手法,晚一點再談。但這裏先談第一類。

如前述,十多年前,我到過北印度達賴薩拉的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訪問過達賴喇嘛,足足談了一小時。那次訪問是我希望尋求關於一個研究的答案,想不到他居然給了我那麼多時間,而我一直沒有分享那次訪問的內容,自然是昔日在香港時,爲免政治麻煩之故(所以日後自然可以分享)。

除了談“正經事”,他令我最難忘的,就是經常散發一種他獨家的幽默感,與及很愛大笑。但配合他以英語表達時,往往會有點奇怪,那真的是文化差異,加上“lost in translation”。我和他的訪問是以英語進行的,而他是1959年流亡印度之後,也就是成年後才學習英語,具體是48歲時纔開始學。他曾這樣說:

'I started learning English as early as 48 years of age. Broken English helps me communicate better and creates laughter when I make mistakes,' he said disarmingly.

達賴喇嘛的“broken English”,加上他特有的幽默感,有時就會令人措手不及。例如記得訪問他時,他說中國政府宣傳他是一個“monster”(怪物),然後談到“monster”,就會一輪發笑。看過一些他的英語訪問,也是很喜歡加入大笑時段,相信他覺得這會加強他的親和力。就像“suck my tongue”,我相信他大概不會看色情電影,不太明白“suck”在一般凡夫俗子的世界如何使用,結果就出現了意想不到的負評。

根據同一標準,宗教領袖親吻信徒本來是日常生活的一部份,但就算受衆是成年人,如果要上崗上線,也可以說是“性騷擾”。如果抽空脈落去看一句說話、一張圖,就是分析一件事的所有基礎,這世界會非常恐怖;而且,就只會剩下習近平和金正恩這兩個沒有私生活能曝光的“聖人”了。

達賴喇嘛被網軍扭曲爲孌童性醜聞”:昔日紅衛兵如何批鬥班禪喇嘛

談及達賴喇嘛和小孩子開玩笑說“suck my tongue”,而逐漸被上崗上線,不久就出現網軍說他是“孌童癖”、這是“性醜聞”,再和天主教神父孌童醜聞、西藏封建奴隸主畜養農奴等掛鉤。不得不說,在網絡世界,這對抹黑公衆人物而言,似乎非常奏效,令人想到文革紅衛兵的批鬥手法,特別是當時班禪喇嘛被批鬥的方式,就非常吻合。

翻閱手頭上的紅衛兵批鬥歷史資料,其中有一段是關於班禪喇嘛的,附錄在他們批鬥彭德懷的文件中,一併被當時的香港出版社整理出版。西藏本來有兩大格魯派活佛,達賴管前藏,班禪管後藏,達賴出走後班禪留在中國大陸,很多人以爲他負責和中共合作,多年來對他都頗爲低估,加上他後來被迫娶妻生女,更令人相信了中共文宣,說他是“酒肉和尚”。其實十世班禪喇嘛對中共的抗爭非常堅定,而且人生際遇比出走的達賴悲慘得多。

達賴出走後,中共對西藏“改造”肆無忌憚,徹底摧毀當地文化,搞“土改”、大批鬥。班禪喇嘛非常不滿,曾經公開表態說達賴喇嘛纔是西藏人民的領袖,公開發表“七萬言書”,表達對中共管治的不滿。毛澤東將之定性爲“反動階級的瘋狂進攻”,班禪和彭德懷一起被批鬥,因爲彭德懷也是發表了“萬言書”批評毛澤東。到了文革,批鬥班禪由文鬥變成武鬥,先是將他抄家示衆、拳打腳踢,然後直接關在監獄十年。

這段期間,班禪被定性爲“西藏農奴主集團反動頭目、叛國份子”、“大壞蛋、大騙子、大色鬼”,其中又特別渲染他是“同性戀色鬼”。那些政治的罪名沒有多少人理會,反正都是莫須有,但將班禪塑造爲“大色鬼”,就非常符合“廣大人民”要打倒名人的人性黑暗面。這是節錄當時的“揭發材料”:

他用自己的大小便破衣服爛鞋襪製成所謂靈藥以高價出售榨取人民的血汗坑害無辜羣衆的生命而他自己則大喫中外名藥和高級補品企圖延長他的狗命......

他在拉薩養了三十匹馬每天每一批馬要喫八斤細糧要用二斤酥油抹馬蹄......

他經常要人爲他組織舞會每次跳舞定耍流氓跟女人一起照相......

他儲存了大批從外國進口的高級化妝品和女人的長髮辮經常玩弄和強姦婦女甚至強姦他的啞巴弟弟的老婆......

他還經常把男人化妝爲女人塗脂抹粉供他玩弄有兩個青年就被他經常帶在身邊不論到哪裏都不離開他給他玩弄和發泄獸慾......

究竟當時紅衛兵從班禪喇嘛住所真正“發現”了甚麼,雖然現在已經不得而知,但從這些批鬥文件,也可以想象一二:

西藏傳統服飾就有辮子,西藏傳統官員都要盤髻,但在沒有文化的紅衛兵眼中,只能以人類最庸俗的暗黑角度理解,就成了一個男人儲存女人的長髮辮、“把男人化妝爲女人”這種“性癖好”。

西藏傳統民族節日、舞蹈,在紅衛兵眼中,根據中國國情,自然成了亂搞男女關係的“組織舞會”,就連合照也變成“耍流氓跟女人一起照相”。至於男青年隨從被演繹爲“供他發泄獸慾”,婦女被演繹爲“供他強姦”,就像這次批鬥達賴“孌童”一樣,都可以輕易被無限上綱,再創作下去。

到了文革後,班禪被“平反”,再被逼戰戰兢兢成爲鄧小平時代的中共“改革開放”大外宣成員,但班禪的國內外威望已經瓦解了不少。海外藏人很少感念他的犧牲和貢獻,只以爲他是中共的傀儡;中國境內的藏人也覺得他已經失去宗教神聖性,也就是普通人一個,不可謂文革不成功。文革期間對班禪私生活的瘋狂抹黑,畢竟深入民心,到了他獲釋後被逼娶妻生女,在一般人的條件反射當中,多少會直接將批鬥期間的“淫僧”形象自動扣連。

必須承認,這政權對人性最陰暗的一面,理解達到大師級。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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