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唯色:偉大的五世達賴喇嘛的祕密願景及其他(下)


2020.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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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圖伯特當代繪畫大師安多強巴先生繪畫的五世達賴喇嘛。(唯色提供)

3、
我如癡如醉地沉浸在偉大的五世尊者的故事裏。這故事有他的祕密願景,也有他的世間成就。我因此而獲得某種療愈,在這個特殊的充滿不安的時刻……是的,我指的是身陷在一個瘋狂的末日般的世界,人人都因看似突如其來,實則必然降至的瘟疫而驚懼不安,更有相當多的生命就像野草,不,就像韭菜,被不只眼前這一種瘟疫的各種大鐮刀毫不留情地割去,既飛快無比又無聲無息。我差不多整整一個月足不出戶,我的害怕比不害怕更多,我的悲慟只爲不計其數的無辜而蒙難的衆生,以致於終日惶惶且忿忿……。幸運的是,這幾天終於能夠平靜地讀書和寫作了,感恩觀世音菩薩化身的五世尊者的慈愍與加持。

我找出手邊能找到的相關書籍,有關滿清皇帝數次邀請五世尊者訪問的故事很值得一讀。但萬萬不能讀帝國文人寫的那些冠冕堂皇的文字,那完全是改寫歷史。事實上,正如順治帝所寫:“考量所有的藏人與蒙古人都遵喇嘛之言,因此皇太極帝派人邀達賴喇嘛前來……。”西方研究者說,“滿人並不是以臣民的身份召他前來,他們邀他是因爲他的力量,而不是因他的奉侍。”而十四世尊者達賴喇嘛這樣說自己的前世:“五世的動機是弘揚佛法。他到北京去見清帝,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1652年3月,五世尊者達賴喇嘛率領三千名護衛隊伍從哲蚌寺啓程,11月抵達北京。順治帝先是親臨京郊迎接,以平等之禮與五世尊者互敬哈達與禮物,一個多月後正式邀請在皇宮會晤,再次互敬哈達與禮物,並觀賞樂舞,品茗暢談。又過了一個月,再次邀請五世尊者入宮赴宴,很是隆重。五世尊者於1653年2月底離開北京,途中在蒙古某地收到了順治帝派欽差送來的金冊和金印。

這金冊應爲兩套,一套是清帝贈尊者,一套是尊者贈清帝,不然爲何外表一模一樣?據夏格巴先生說,金冊與最厚的印經紙類似,共十五頁,穿眼相連,可摺疊,文字爲滿文、藏文和蒙文三種。我於是認爲,這兩套金冊可能都是在北京城裏同一家作坊定製的,因爲五世不可能從拉薩提前帶了一套來。爲此我還大致搜了一下金冊是怎麼做的,得知滿清時盛行的冊啊、璽啊、印啊,其文字由禮部擬定,由工部用黃金或鍍金鐫刻,屬於禮制活動的重要儀具,既予皇親國戚亦贈異國元首。

布達拉宮壁畫,描繪了五世達賴喇嘛與滿清順治皇帝的會見場景。(唯色提供)
布達拉宮壁畫,描繪了五世達賴喇嘛與滿清順治皇帝的會見場景。(唯色提供)


金印好像就一枚,刻着滿文、藏文和漢文。爲何金印上有漢文但金冊上無?爲何金冊上有蒙文,但金印上無?難道這麼強大的帝國是個心機婊嗎?不過到底會不會啓動這樣的心思,我還需要做更多的瞭解,不能倉促定論遭人詬病,畢竟我不可能見到真正的實物。嚴格地說,順治帝贈與五世尊者的決不是一般的印,而是黃金印璽。過去的中文很講究的,印和璽還是有等級差別的。我們異族人在使用中文時千萬要小心,尤其在涉及重大主題的敘述時,稍不慎就會中了“自古以來”的圈套。總之,金冊與金印都刻有包括“達賴喇嘛”和“文殊皇帝”字樣的尊號,這其實就是一種彼此之間禮尚往來的敬稱而已,後來的那些大一統的野心家實在是想多了。

4、

如今在拉薩還流傳着一首優美的卡魯雅樂,唱的正是五世尊者去北京與順治帝見面,來回三年有餘(可是夏格巴先生明明記錄的是一年半啊),苦於無盡的思念(或許是思念太深以至於時間變得長了一倍),卡魯藝人創作了這首名爲《中國宮闕》的雅樂並伴以緩慢而優雅的傳統劍舞。歌詞是:

中國宮闕非吾主久駐之所,
今已三年有餘,
請您返駕吉祥哲蚌,
哲蚌色拉之僧衆俱歡顏。
當蒼穹至寶從中國宮闕返駕,
吾等衆生攀向崇山峻嶺之巔煨桑恭候,
遍識一切的智慧海洋之喇嘛,
請您以慧眼俯察,
衛藏衆生之喜樂。

另外,還有一個迄今可見的寶貴印跡與五世有關。1679年,桑傑嘉措這位圖伯特歷史上的重要人物就職第司(首相)之位時,爲賜予他與往屆第司不同的特別嘉獎,五世尊者要求將印有金色的雙手手印的佈告,張貼在布達拉宮德央廈三樓的牆上,以示第司的所作所爲與尊者本人無二。這是至高無上的榮譽啊,對於後世信仰者更有見即解脫的幸福感。曾有年輕藏人翻拍瞭如今用佛龕狀的木匣子罩住的金手印,並印在黑色的T恤上,但比較模糊。是的,送給了我一件,非常喜歡,至今珍存。

還要補充兩個細節,一個是布達拉宮西側稱爲查果嘎林的三座白塔,正是在五世尊者的時代修復並在塔頂連接了十三個法輪風鈴和經幡,而那之前的幾百年前,從唐國來和親的金城公主將連接布達拉宮所在的瑪波日山和甲波日山的地脈切斷,爲的是要破壞強盛吐蕃的風水,結果帶來了天花瘟疫而金城也染疫致死。之後不知是哪位君王的指示,在斷脈之處特別建築三塔以示連接斷脈,正中白塔的空間猶如西大門,可供大隊人馬通過。然而時過境遷,世事反轉,到了1965年毛澤東派來的大救星在拉薩大興新城時,查果嘎林被夷爲平地。直到1990年的又一輪城市建設中,三塔以水泥混凝土複製,成爲新命名的北京中路的地標之一。

另一個細節是,有一年五世尊者用了許多黃金、銀錠、珍珠和各種玉石,讓能工巧匠打造了美麗而莊嚴的頭飾,獻給了大昭寺神聖的覺沃佛像即釋迦牟尼佛等身像。五世用藏文寫的詩歌也刻在了頭飾和兩枚耳環上,還讓諸多畫師在大昭寺的囊廓轉經道繪滿壁畫,足有一百零八幅之長,畫的是佛祖本生變相故事圖,如同一幅幅連環畫頌讚釋迦牟尼佛的一百零八種功德。五世還用梵文寫下優美的詩歌,題在壁畫旁邊。但在經歷了外來強權輸入的文化大革命浩劫之後,覺沃佛的頭飾沒了,轉經道的壁畫也毀損大半。我曾採訪過當時的一位見證人,他惋惜地說,眼看着那些紅衛兵和“積極分子”拿着鐵鍬挖,就像挖地一樣,把精美的壁畫當作泥巴一樣給挖下來了。

1682年,五世尊者示現圓寂跡象,從一本書上讀到的這段記述令我感動至深。仍不時住在哲蚌寺的五世尊者召見第司桑傑嘉措,用兩隻手而非平素習慣的一隻手爲他摩頂,而後緩緩步出寢宮甘丹頗章。時值學者輩出的果芒札倉正在修建,天空晴朗,有彩色雲霞湧動,尊者平靜地說:“如今鷂鷹也至,夏天的氣息出現了。”而最後給第司的遺言是:“一切法皆無常,故哪有定數?無妨,勿短視。”

2020/2/20-23,寫於北京疫情時

參考資料:

1、書籍:
《五世達賴喇嘛傳》:五世達賴喇嘛阿旺洛桑嘉措著,陳慶英等譯,中國藏學出版社。
《藏區政治史》:夏格巴·旺秋德典著,中國藏學出版社內部資料。
《西藏通史:松石寶串》:恰白·次旦平措等著,西藏社會科學院等聯合出版。
《西藏的故事:與達賴喇嘛談西藏曆史》:湯瑪斯·賴爾德著,聯經出版社。
《西藏的歷代達賴喇嘛》:英德·馬利克著,中國藏學出版社。
《西藏王臣記》:五世達賴喇嘛著,劉立千譯,民族出版社。
《西藏:歷史.宗教.人民》:塔澤仁波切著,西藏社會科學院資料情報研究所編印。

2、Google等網站。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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