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王力雄:回憶新疆旅行見聞(二十二)

2021-07-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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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 | 王力雄:回憶新疆旅行見聞(二十二) 烏魯木齊人民公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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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魯木齊顯得很髒。好在雪已經化了,否則黑色的雪會顯得更髒。在烏魯木齊,雪只有在剛下是白色的,兩天過去滿城煤煙中的灰就會讓雪變灰,然後變黑。等到化雪時水蒸發了,煤灰留在地面,於是把全城染成黑的。無論多新的樓,每個窗臺下面都有黑水流淌的痕跡,那都是被隨化雪流下的煤灰染出來的。

一路上,出租車司機罵警察想方設法罰款,說他有一次超速三公里被罰了二百元。對新疆人來講,高速公路限速一百二十公里等於不是高速路,因爲其它公路都可以達到這種速度。

司機的老家是山東,他在伊犁出生長大,會維語。維吾爾人喜歡會講維語的漢人。一般維族人賣肉不讓漢人用手碰,嫌漢人髒,他卻可以翻來翻去地挑選。買刀時,維族人開價三十元,他用漢話還價十元不給,改說維語還價,五元就給了。

雖然司機對新疆如此熟悉,但問他新疆自治區的政府主席是誰卻不知道。按規定,新疆自治區主席必須由維族人當,一般沒有實權。按司機的說法是政府主席沒有用,不需要知道。他說新疆只有兩個自治區主席曾經有過實權,一個是賽福鼎,一個是司馬義·艾買提,後來都被中央調走架空了。當年中央指定鐵穆爾替換司馬義·艾買提當主席,新疆人大兩次投票仍然選司馬義,最後是中央把司馬義調到北京,不能算新疆人了,鐵穆爾才通過。

去阿克蘇,飛的是螺旋槳式小飛機。即使在這種支線上,乘客也是漢人爲主。我的鄰座是一川妹,內江人,看上去像妓女,但不確定。她說從廣州表妹那來,到阿克蘇看姐姐。姐姐七八年前到阿克蘇開服裝店。這個川妹愛說話,卻不愛讀書,把她從小逃學當趣事說。她在家裏逼迫下好不容易上完初中,從此就過到處跑的日子。川妹側頭打量我正在看的書——戈德斯坦寫的《達賴喇嘛的困境》,然後說我不是來旅遊的。問她認爲我是幹什麼的?她說可能是開礦的。也許她認爲達賴是一種礦?再問她是否知道達賴,回答很乾脆——不知道。

飛過天山,從空中俯瞰,整個南疆充滿浮塵。空中沒有云,卻看不到地面,視線都被浮塵遮擋了。報上說,十五年以來持續最長的浮塵天氣已經結束,然而顯然還沒有。世上多數人只知道下雨、下雪,南疆還有一個詞——下土。到處都是土,箱子往地上一放,立刻沾上一片土。放一會兒,摸一摸箱子表面,也會出現手印。

住進旅店。房間不隔音,隔壁房間吵。我去服務檯交涉,服務員張口就說那邊住的是維族,似乎不隔音不是因爲房間,而是因爲維族。在我要求下,把房間換到了走廊頂頭,總算安靜。阿克蘇的旅館幾乎全是漢人經營,因爲住旅館的主要是出差者,以漢人爲主。他們不住維吾爾人的旅館,所以維吾爾人開旅館掙不到錢。

喫飯時和一柯爾克孜族女子聊天。她是個民營圖書公司的推銷員,負責在阿克蘇片發行輔助教材。她是“民考民”——即少數民族上少數民族語言的學校——但漢語說得標準,幾乎聽不出口音。她丈夫是維族。他們最初把孩子送進漢語學校讀初中,到上高中時又把孩子轉回了維語學校。原因是原來挺乖的兒子,進漢語學校後沾染不少壞毛病,如不尊敬老人、惟我獨尊等。她說,以前中國有好傳統,現在已經沒有了。她兒子轉回維族學校後改善很多,現在已經可以用維文寫作文。

不過總體上,少數民族孩子“民考漢”——即少數民族上漢語學校——的更多。因爲找工作的首要條件就是漢語水平,實行漢語考級已經幾年。不少“民考民”因爲漢語不好,找不到工作,大學等於白上。

記得北京語言大學一位教授當年曾就少數民族進行漢語考試向我徵求意見,我說,如果將來少數民族找工作得拿着漢語級別證書,他們的狀況會變得更差。教授認爲,那是經濟發展的必然。我請他設身處地想一下,如果漢人在中國找工作得取決於日語水平考級,漢人會是什麼感覺?少數民族在這方面是一樣的心理,可不是僅用經濟二字就能包容的。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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