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 | 嚴歌苓: 打狗嘍!

2023.10.27
評論 | 嚴歌苓: 打狗嘍! "對狗的圍剿,都是運動引發的人類互鬥互害的延伸,是互害激發的黑暗激情,把人性最殘忍的一面釋放了出來"。- 筆者
路透社圖片

yan-geling-avatar.jpg在中國,狗是相當苦命的。因而也就有“要你的狗命”一說; 狗命,即最賤的命。在中國文化裏,狗基本是反派:狗腿子,走狗,狼心狗肺,狗漢奸,狗地主……“痛打落水狗“,人家已然落水,還要追着痛打,這要恨到何種田地?!打狗還不解恨,還要喫狗,廣西有個狗肉節,年年挑釁世人的文明底線,公開提供人喫狗的直接罪證。

最近出了一隻咬孩子的敗類狗,立刻株連了它所有同類,又一次打狗高潮被掀起。我不由想起我親歷的歷次對於狗的“嚴打”運動,似乎都發生在中國人心情惡劣,邪火攻心的時候。我童年的活玩具田園犬小黃,就是在四清運動末期被清除的,所以在我稚嫩的記憶裏,“四清”就是“五清”,肅清狗類,是那場政治運動的收場曲。我少年時代的小夥伴小胖,是文革中期“割資本主義尾巴”運動的祭品,(那場運動中,我家唯一一隻下蛋母雞麻花也做了陪葬)。我在軍營度過的青春時代,最大亮點之一是和我的年輕戰友們共同擁有的一隻獒犬,我們命名它爲科勒,藏語“爺們”之意,它犧牲在文革後期。回想起來,對狗的圍剿,都是運動引發的人類互鬥互害的延伸,是互害激發的黑暗激情,把人性最殘忍的一面釋放了出來。這種極致殘忍,就是對自身不幸怨恨遷怒於其他更弱勢力的生命,例如遷怒於一萬年前就與人類相依爲命的狗。那麼我能不能這樣推測,一週前這次剿狗運動,是人們在清零、開放、躺平,等等一系列不叫運動的集體行爲引發的無奈,無力,由此對一切無解的失敗感,叵測感,焦慮感,以及由一切負面感受生髮的無名火、無名仇恨,終於找到了發泄物,因而一股腦向其發泄,而這承受人們發泄的,不幸又一次是人類最忠實的無言伴侶——狗。倒黴的人,在發現還有比他更倒黴的生命,就會產生一絲幸運感,於是,製造這種終極倒黴蛋,是主動獲得這一絲幸運感唯一手段,比如找出一個人,把他製造成某種“分子”, 這個倒黴蛋就誕生了,一瞬間,衆拳齊下,那一衆人,就自感是幸運兒了。這次被製造成倒黴蛋的,不幸又是陪同我們人類進化到二十一世紀的異類生命——狗。

二零零六年,我得到一隻鬆獅犬壯壯。我父親非常愛狗,所以我就把壯壯留在北京陪父親。那時我想,二十一世紀的中國人富起來了,心情普遍好轉,不像四清、文革,人們一不留心,自己或家人或鄰居就會被加以各種荒唐罪名捱打。正是對於捱打的恐慌和焦慮,使大家心情緊張陰鬱,於是便把更無言更弱勢的生命製造成倒黴蛋,向他們出手。這就是打狗的社會心理邏輯。我對富起來開心起來的同胞有信心,因爲他們終於活到風調雨順的年景,無氣可出,無憤可泄,不用製造同類和異類的倒黴蛋用來出氣,那麼打狗終究成了大陸中國人的歷史污點。可是在壯壯兩歲時,卻迎來了中國第X次打狗大運動。我奇怪了,北京奧運召開進入倒計時,正是人們心情大好的年頭,怎麼又打起狗來了呢?難道狂歡也要以打狗來體現嗎?當時傳言,哪裏又出了一兩隻不爭氣的狗,咬了人。對有着咬人潛質的狗狗們先下手爲強,以預防它們咬傷奧運國際友人的後患。可是,較之敗類之人,敗類之狗的比例要小得多,總不見得因爲人類有着殺人越貨、人口販賣、電信詐騙的潛質,就將人類趕盡殺絕吧?當時兩歲的壯壯,毛髮過濃,因此它看去體積龐大,想要在全民運動的億萬千里眼下逃生,難於上青天。父親拉下老臉,向打狗運動員們保證,他們下次再來,壯壯一定會被“處理”掉。我的老父親買通了幾個小區保安,打狗隊一來,就通報他,他可以及時讓家裏的阿姨把壯壯從後門帶出小區。有一次打狗隊化整爲零,潛入了小區才集結,父親沒有得到通報,壯壯在家裏被堵了個正着,父親又是一番發誓賭咒,一定說到做到“處理”壯壯,這次父親被打狗隊當孫子訓,總算再次以老臉換得了壯壯的緩刑。父親再也不敢耽擱,當天讓阿姨把壯壯送到她的老家——北京郊區的村落。等我決定把壯壯帶到我們剛落腳的城市柏林時,壯壯已經消失,而再現我眼前的,是一條渾身無毛,(替代毛的是一片片滲出黃色液體的瘡疥)形狀大致像狗的生物。原來這位阿姨把它用鐵鏈拴在前院,成了一隻有聲的看門活“石獅”。兩年的風雨霜雪、炎炎烈日,都落在它身上,一身好毛髮,幹了溼,溼了幹,焐着漚着,整整兩年,什麼活物的毛經得起那樣漚?再加上村裏長瘡長廯的狗,都可以貼身親近它,它無論好惡,都得接受,因爲它掙不開鐵鏈。好在壯壯的中年晚年是幸福的,柏林的森林,湖泊,河流,還記得它肆意玩耍的笑靨。是的,狗是會笑的,假如你看懂狗們被追打時的痛苦和恐懼神色,你一定會看懂狗狗們有多少種笑容。

那個被咬的小女孩無疑是很不幸的。但她不幸成爲這次打狗運動的主題(藉口)。人們這兩年內心積累的壓力,一顆小火星就能點着他們無名火,簡直是天然氣爆炸的火勢!種種個人的不順心,對每一個非正常死亡的親人親友的哀痛,都往這狂暴火勢上潑油。

我在臺灣生活的三年裏,一次坐我大表姐夫開的車,在一個紅綠燈路口,他看見兩條流浪狗闖過紅燈,表姐夫牙縫裏啐出一句:“媽的,所有動物裏,人最爛!”接下來他向我解釋:“這些人,腦筋一熱養狗,不幾天興趣沒了就扔出去,中國人最沒理性,最不負責任!”

這句“不負責任”,大概是說到點子上了。假如每個養狗人都把狗當成家庭成員,爲它們打預防針,管它溫飽以及養老送終,街上的流浪狗就會減少已至消失,而且每一隻狗都會健康,守紀律,即便有個別咬人的敗類,也不會咬出狂犬病的重大後果。

當我們看到某處出了個敗類狗,假如我們同時能想到汶川地震,那隻救人的狗狗,想到電影“忠犬八公”等老了的身姿和臉容,想到在我們養過的或接觸過的任何一隻狗狗的眼睛,那些眼睛裏除了死心塌地的忠誠,就是一眼見底的坦蕩。假如我們能想到這些,我們舉起的打狗棍還落得下去嗎?

(文章只代表特約評論員個人的立場和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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