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藝術家把抗爭藝術帶到倫敦 與觀衆一同"直面傷痛"

2022.03.18 17:16 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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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藝術家把抗爭藝術帶到倫敦  與觀衆一同"直面傷痛" 沈嘉儀豎起了一個牌子,把這次行爲藝術命名爲“經過留幾分鐘俾我” (Steps: Mild Symptoms of 2019)。
記者呂熙攝影

2019年的香港"反送中運動"在無數港人心裏留下了不能磨滅的傷口。然而近日,一位香港藝術家卻通過行爲藝術的方式,在英國倫敦的泰特現代藝術館和公衆一同"直面傷痛"。

我來是希望他可以安息,一路好走。我們知道,他死得不明不白。在一個陽光普照的午後,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Tate Modern)的一個角落,放着一張小桌子和兩把凳子。凳子上對坐的兩個人,分別在看桌上兩部電腦所播放的畫面。

這是香港反送中運動期間的新聞及錄影片段。這一段,是香港青年周梓樂告別式的新聞片段。這個22歲的大學生在2019年反送中運動期間,離奇地從停車場墮下重傷,幾天後死亡。大批香港市民在他的告別式上獻花,送他走完最後一程。

直面反送中傷口

這是無數香港人至今不能面對的傷口,也是香港藝術家沈嘉儀(Shen Ka Yee)幾年以來不忍再看的畫面。然而在兩年多以後,在和香港相隔萬里的倫敦,她選擇再次直面這些傷口。

她請朋友幫忙,從網上整理了一個反送中運動片段的播放清單,然後在倫敦泰特現代藝術館裏,她坐下來,邀請陌生人抽出幾分鐘時間,和她一同回望這些反送中運動的新聞及錄影片段。

她豎起了一個牌子,把這次行爲藝術命名爲經過留幾分鐘俾我Steps: Mild Symptoms of 2019)。

香港藝術家沈嘉儀(Shen Ka Yee)豎起了一個牌子,把這次行爲藝術命名爲“經過留幾分鐘俾我” (Steps: Mild Symptoms of 2019)。(記者呂熙攝影)
香港藝術家沈嘉儀(Shen Ka Yee)豎起了一個牌子,把這次行爲藝術命名爲“經過留幾分鐘俾我” (Steps: Mild Symptoms of 2019)。(記者呂熙攝影)

陌生人的關心

第一個被吸引在她面前坐下的觀衆,是旅居倫敦的德國人Volker。兩個人就這樣對坐着,一同默默看着電腦螢幕傳來,曾經在遠方的香港出現過的畫面:遊行期間黑壓壓的人羣、催淚彈、烽煙、被香港警察追趕的示威者。沈嘉儀事前全然不知道朋友準備了什麼片段,坐下後不久,她已淚流滿臉。

坐在她對面的陌生人開始和她說話,問她那時候在香港做什麼?問她現在的香港怎樣了?問她爲何來了倫敦?過得好不好?沈嘉儀一一回答。

這個行爲藝術表演,頃刻變成一個對談。在Volker離開凳子以前,沈嘉儀已擦乾眼淚,跟他說了一句謝謝你和我一起看這些片段

我對她身同感受,我之前也有在跟進香港發生了什麼。親身參與了這個行爲藝術後,原本只是路過的Volker說,現在更能感受港人的傷痛。

他說:可以在這裏遇上一個當時在香港的人真好,這個行爲藝術更像建立了一個情感關係,因爲看着一個曾經在香港生活過的人,我和她就建立了一種關係。她告訴我,她在香港時不想有意識地看新聞,因爲太讓人難過。但她卻在這裏公開地看,我覺得她很勇敢。

受訪者Volker(記者呂熙攝影)
受訪者Volker(記者呂熙攝影)

翻出滯後的感受後卻哭不出來

第二個坐下的,是在英港人林先生。和Volker不一樣的是,眼前的景象,他或曾經在香港街頭親眼目睹,或曾在香港拿着手機看過千百遍。然而當有了距離和時空的差異,再看這些片段時,他纔有機會專注自身的感受。

林先生說:在這裏我已經變成一種比較內在、感受化的過程,但在香港的當下,整個過程是一個功能性的過程,甚至根本沒有時間爲被捕者哀悼或流淚,因爲你要立即根據不同新聞片段、資料和直播去做判斷,決定要走到哪裏去確保自己的安全或幫助別人。好像當時一些滯後的感覺,現在可以出來了。

然而他說,即使心情沉重,他認爲事件還未完結,無數人犧牲了卻仍一無所獲,想起只覺唏噓、無力,所以他哭不出來,也不能哭。

受訪者林先生(記者呂熙攝影)
受訪者林先生(記者呂熙攝影)

一個互動的行爲藝術表演

一個小時的行爲藝術表演,一個又一個觀衆坐下,和藝術家一同回望香港的抗爭運動。希臘女孩Calliope說,她在反送中運動前曾經去過香港,參與這個行爲藝術演出後,她希望再去一次,再去看看這座城市有何變化。

我本來以爲觀衆看完就會走,但我感受到他想給我支持,所以我覺得這一刻頗感動的。經歷完情緒起伏的一個小時,陌生人的陪伴、安慰、問候和支持,讓沈嘉儀感到溫暖。

她說:有一位觀衆拍了我一下,我覺得有一種人情味,他不是坐完就走。很感激他們用心看這些片段,我自己看都覺得辛苦,而我有種感覺是觀衆想參與和陪伴我,所以也不介意看一些視覺上很不安的畫面。

三個多月前,沈嘉儀從香港來到了倫敦,很快找到了在泰特現代藝術館的工作,更剛巧趕上了藝術館員工的作品雙年展,使她有機會在這個世界頂尖的藝術博物館展出自己的作品。

在思考作品時,她想到曾有當地同事問她香港發生了什麼,不肯定是時間的關係還是自己的自我防衛機制作祟,她驚覺自己關於抗爭運動的記憶已經有點模糊。

她趁午餐時間翻看香港運動的畫面,想盡力做好香港代表的角色,給同事解釋,卻發現無法承受眼前的一切。於是她想到了以行爲藝術的方式,邀請觀衆和她一起回顧這些片段。她想知道觀衆的反應,也想知道自己再次面對這些傷口時,會有何反應。

她說:我好像被迫去看一些自己不想看的東西。比如一些警察記者會,就要聽着警察在臺上說很多話,而你根本不贊成。換作平時我會跳過不看,但剛纔是在表演期間,我就被迫要看,但真的很辛苦。

沈嘉儀也展出了自己2020年在香港創作的一個行爲藝術及錄像作品“Steps”。她從維多利亞公園出發,全程倒後行走。她以此方式,呈現香港社會的倒退。   (被訪者提供)
沈嘉儀也展出了自己2020年在香港創作的一個行爲藝術及錄像作品“Steps”。她從維多利亞公園出發,全程倒後行走。她以此方式,呈現香港社會的倒退。 (被訪者提供)

倒退中的香港

而除了這個行爲藝術作品,沈嘉儀這次也展出了自己2020年在香港創作的一個行爲藝術及錄像作品“Steps”。她從維多利亞公園出發,全程倒後行走,到了俗稱煲底的香港立法會大樓示威區。這曾經是港人恆常的遊行路線,卻在2020年起幾乎被禁絕。她以此方式,呈現香港社會的倒退。

她慨嘆當下的香港,藝術創作和發表的空間已經愈來愈小,因此在創作這個作品時,她從來沒有考慮過在香港發表,只希望記錄和刻劃自己當時在香港的狀態。沒想到事隔兩年後,這個作品可以在倫敦展示於公衆眼前。

不單是藝術創作自由,香港的新聞自由也在不斷萎縮。幫助沈嘉儀整理反送中運動片段的Jo說,在《蘋果日報》和《立場新聞》關閉、所有片段都被下架後,很多曾經讓他印象深刻的片段,都再也找不到了。

繼續訴說香港故事的藝術家

在英國發表了香港抗爭運動的藝術作品後,會否擔心回香港會有安全風險?

沈嘉儀說,她已經不想管了你表達自己的情感,你支持一件事或反對一件事,你說出來不是錯的。但可能我們在香港經歷太多災後創傷,我們就會自動覺得這不能說的,說了就可能會造成很大的惡果。雖然我是很想回香港,我不會想以後無法入境,但是我來英國的原因是想做一些有價值的作品,讓我覺得即使離開香港也是值得的。我覺得有些作品如果在香港做的話,就不能讓世界的觀衆看了。

沈嘉儀的作品,將在倫敦泰特藝術品展出至323日,而同一時間,倫敦也將舉行香港電影節,上映多套香港禁片。當電影、藝術品甚至新聞報道在香港不斷被禁,香港的記者、電影工作者和藝術家仍在勉力把香港作品帶到世界每一個角落,繼續訴說香港故事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呂熙報道     責編:何平    網編:洪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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