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抓捕一年後 香港公民社會陷入死寂

2022.03.01 15:46 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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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抓捕一年後 香港公民社會陷入死寂 2022年3月1日的香港
美聯社

一年前的3月1日,47名香港民主派人士因參與初選,被控以"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一年後,案件仍未完成交付程序,當中33人卻已"未審先囚"一年。即使部分被告獲准保釋,但都在高壓下轉趨低調,避免在公共議題上發聲。本臺專訪已流亡的初選參與者許智峯與張昆陽,回顧47人大抓捕後的這一年。失去這批香港公民社會領袖後,香港社會到底失去了什麼?



“光復香港!時代革命!”2021年3月1日,47名香港民主派人士被押上法庭,控以“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當日西九龍裁判法院外,響起《港區國安法》實施後幾乎被禁絕的八字口號,大批香港人當日響應“全民黑衣日”的呼籲,穿上黑衣到法庭聲援47名被告。

一年過後,這47位香港公民社會精英幾乎從公衆視線消失,香港公民社會陷入了一片死寂。 “沒有了他們,很傷害香港公民社會的元氣,也使香港社會頓時失去了一批很重要、很有批判性的聲音。”曾經參與民主派初選,目前流亡美國的張昆陽,這樣形容過去一年。

香港的四十七名民主派被告名單(自由亞洲電臺製圖)
香港的四十七名民主派被告名單(自由亞洲電臺製圖)

一場被指顛覆國家政權罪的民間初選

這47個人當中,有香港立法會議員、區議員,也有大學教授、醫生、律師、飛機師和商人等。他們被控告“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只因參與了一場由民間自發、沒有法律約束力的初選。

2020年7月11日至12日,香港民主派人士舉辦初選,以決定由哪些候選人來代表民主派,出選原訂在當年9月舉行的立法會正式選舉,目的是要爲民主派在立法會爭取最多議席。初選前兩天,香港政制及內地事務局局長曾國衛警告,初選可能違反剛實施不久的《港區國安法》,呼籲市民慎重考慮風險。

61萬港人投票以行動戰勝恐懼

那個夏天,香港人正處於《港區國安法》所帶來、未知的不安與惶恐中。人心惶惶下,張昆陽打出了選舉口號─“以行動戰勝恐懼”。最終61萬名香港市民無視港府高官的警告,烈日當空下在票站外大排長龍,爲了在這場初選中投下一票。

每次想起當日情景,都讓張昆陽感動。他感謝當日走上街頭、用選票表達民意的香港人,透過初選互相“傳染勇氣”,而非恐懼。

張昆陽說:“大家很有勇氣,克服了《國安法》所帶來的恐懼。這是初選時我感受到的,香港市民很不容易。現在回想起來是很感動的,想起那個畫面,那麼多人願意走出來。”

雖然是民間自發的選舉,但這場初選當時引起社會廣泛討論,候選人在各大傳媒的初選論壇上激烈交鋒,選舉氣氛熾熱。最終61萬名市民投票,在52名候選人中選出30位,代表民主派出選正式選舉。

“現在回想起來,有《國安法》後,這樣的選舉都沒可能再發生。回想起來,那是最後一次市民可以直接參與的民主選舉。這很可悲。”曾參與初選,現在流亡澳大利亞的前立法會議員許智峯,慨嘆這是最後一次真正的民主選舉。

初選結果出爐後,港府即表明,這次民主派初選不爲港府承認或認可。初選後兩星期,港府再以疫情爲由,宣佈押後原訂在9月舉行的立法會選舉。也就是說,30位初選勝出者,並未參加立法會正式選舉。

流亡澳大利亞的香港立法會前議員許智峯(右) (陳渭新臉書截圖)
流亡澳大利亞的香港立法會前議員許智峯(右) (陳渭新臉書截圖)

國安法後最大規模大抓捕

正當外界以爲事件不了了之,事隔近半年後,港府去年1月6日突然採取大規模行動,派出約千名警員拘捕55名參與初選的民主派人士,爲《港區國安法》生效後最大規模拘捕行動,震驚國際社會。

當時,許智峯和張昆陽已相繼流亡海外。

許智峯形容,今天他不是身在牢獄之中,只是幸運。 “當時我才離開香港大約一個月,我所有黨友、戰友已全部被捕,心情一下子沉了下來。”許智峯說:“《國安法》實施後,所有最荒謬的事都會在香港發生,而且已經在發生。別忘了參與初選的人中,有些是很溫和的人,有些是從來都沒有抗爭、和政府對抗的人。如果連他們都遭殃,香港真的變得很不堪設想。”

參與民主派初選的人士,覆蓋香港不同政治光譜,從激進抗爭派到最溫和的泛民主派,甚至包括爲殘疾及基層爭取權益的人士,全部一個不漏被捕,規模使當時身處海外的張昆陽震驚。徹夜無眠不停接受全球各地傳媒訪問後,當他終於有時間停下來,卻發現社交媒體陷入一片寂靜。他更確定身在海外的他,日後將揹負更重責任。

“香港內部陷入一種資訊真空的狀態,所有政治人物被捕後,你打開臉書,動態消息上很安靜。因爲以往政治人物會即時發放政治資訊,讓公衆瞭解事件或研判局勢。當時我要發很多帖文,對內和香港人溝通交流,對外在國際上也希望大家留意這件事。”他說:“這肯定是一個史無前例的打壓,你拘捕所有人,連最溫和的也拘捕,這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

香港的二二八事件

2021年1月6日的大抓捕後數天,所有被捕人士相繼獲准保釋,未被正式起訴。然而到了二月底,他們相繼收到警方通知,要求他們提前在2月28日到警署報到,當時外界已預計,警方或將正式落案起訴他們。

張昆陽仍然記得,自己如何隔空想努力捉緊他們每一個人,在最後的自由時光所留下的痕跡。 “228對我而言是很創傷的一件事。我記得228那天,我是不斷看着不同的直播,看着很多人在進入警署前的一刻:他們的說話,他們的姿態、面孔,他們想帶給香港人的訊息。”

張昆陽尤其記得,岑子傑在進入警署前一小時,在社交軟件Clubhouse上開了一個聊天房間。他點進去,不說話,只是聽着。

“我很努力想去捉緊每一個機會去得知他們的訊息,可能未來10年,我們都不會在公共空間有這樣的機會去捉緊這些記憶。岑子傑不斷和香港市民說,自己很平靜,大家不用擔心,他會熬過去、會努力。我當時聽完很心酸,其實做過政治人物都知道,我們對外要傳達堅強的訊息,但不代表大家各自沒有懦弱的一面。”

即使內心恐懼,他們一個一個,仍然努力勉勵香港人要堅強活下去。岑敖暉和新婚妻子手牽手,一同步向警署、張可森牽着孕妻和朋友道別、何桂藍搭着朱凱迪的肩膀向着鏡頭微笑......這一幕幕畫面,仍然深印在張昆陽的腦海。

馬拉松式審訊未審先囚

47名民主派人士步入警署後,被正式起訴“串謀顛覆國家政權罪”,翌日(3月1日)立即提堂,之後經歷連續4日“馬拉松式審訊”,期間有被告體力不支暈倒。

許智峯至今仍然無法忘記當日的痛苦回憶。 “很沉重,我記得他們首次提堂上庭時,我坐立不安,從政以來都未試過如此難受。雖然我幸運可以逃脫,但我心裏從來都覺得我們是一個個體,懲罰他們等於懲罰我。”

過去一年間,初選案被告經歷無數次庭審,卻仍未完成交付程序。 47名被告當中,有33人“未審先囚”一年,其餘14名獲准保釋者,也從此轉向低調,在公共議題上噤聲。

失去他們   香港公民社會被重創

張昆陽至今仍無法接受失去一班戰友,更無法接受香港公民社會失去了一班具洞察力的政治人物。他認爲,如果這批公民社會領袖沒有被捕的話,一定會以不同方式繼續發展香港公民社會,使公民社會更有朝氣、更有韌性地延續下去。而他們從香港公共領域消失,是對香港公民社會的巨大創傷。

張昆陽說:“更重要的是他們提供一種論述、提供一種觀點,進行政治分析,這些洞察力不是人人都有的。失去了他們,令社會失去一份監察政府的洞察力。”

和戰友相隔高牆一年,重逢仍遙遙無期,他有什麼話想對他們說?

“我很想念他們,每一天都想起他們。我沒有忘記過自己這一刻仍活着、可以發聲、享有自由,每一天都是賺回來的。我會善用它,去爲他們和香港貢獻,希望他們的故事仍可以繼續讓國際社會知道。很想跟他們說,他們並不孤單。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邢博泓報道    責編:嘉遠    網編:洪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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