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冠死者家屬堅持問責:我該找誰去講理?


2020-1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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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c11.jpg 一直爲給在武漢疫情期間病亡的父親討說法的張海10月19日向武漢市、湖北省兩級政府郵寄了政府信息公開申請,要求公開隱瞞疫情的官員信息官員信息。(張海提供)

新冠疫情在中國得到有效控制,但維權家屬仍然面臨着重重監控和打壓。10月19日,張海分別向武漢市、湖北省兩級政府郵寄了一份政府信息公開申請,要求公開“在武漢新冠肺炎疫情期間因爲瞞報、謊報確診、死亡、疑似病 的公職 員姓名及職務”方面的信息。

“武漢市長周先旺應該對瞞報承擔責任,瞞報就是一個犯罪行爲。我認定他就是一個犯罪分子,一個殺人犯。他目前爲止還是武漢市市長。同時他之前在武漢成立兩個工作組,調查我。一個犯罪分子,反而調查我一個追責的人?”

張海告訴本臺,“他們在深圳、武漢兩邊調查我,在什麼地方買社保、銀行卡里有多少錢,用放大鏡來查我這個人,希望能找到突破口,逼迫我放棄。”

這是他第五次向中國當局提交控告或申請材料,之前的每一次都石沉大海,等待他的只有警察無盡的騷擾和各級法院視若無睹的冷漠,他們好像要用行動讓張海明白,問責求償都是徒勞,你們命如螻蟻、無人埋單。

 

 

6月10日,張海將武漢市人民政府、湖北省人民政府、武漢市中部戰區總醫院列爲共同被告,向武漢市中級法院提出起訴,要求法院確認被告及其下屬職能部門衛健委對公衆隱瞞疫情信息的行爲違法;公開登報道歉;賠款近兩百萬元;並就被告隸屬國家工作人員濫用職權和瀆職等行爲,進行立案調查。

6月24日,他向湖北省和武漢市人民檢察院郵寄了法院監督申請書,要求其督促武漢中級人民法院依法辦案。

2020年8月12日, 張海把起訴狀寄往湖北省高級法院。 (張海提供)
2020年8月12日, 張海把起訴狀寄往湖北省高級法院。 (張海提供)

 

8月12日,他把四份起訴狀寄往湖北省高級法院。8月17日,他聯合其他受害者家屬聯合再次遞交法院監督申請書。

湖北省紀委監委黨風政風監督室副主任葉志強在《中國紀檢監察雜誌》上稱讚中國抗疫,“問責規模空前、力度空前”。他列舉出,從疫情發生截至4月中旬,湖北省處分疫情防控中失職失責黨員、幹部三千多人,其中廳局級十多人,縣處級一百多人。

但是,張海認爲,中國政府選擇性披露官員信息,並未完全公佈最終有哪些官員、具體犯了什麼罪行、承擔了什麼法律責任。他從中國新聞網的報道《官場“疫情問責”觀察 免職是什麼樣的問責手段?》中得知,1月30日,湖北省紀委就疫情防控追責發出通知,明確了五種需從重從快查處的情形,其中一種就是對瞞報、謊報疫情的官員,予以撤職乃至開除黨籍、公職處分。

“新冠肺炎索賠法律顧問團”的合作律師陸妙卿律師指出,行政機關公開政府信息應當堅持以公開爲常態、不公開爲例外,但武漢政府有可能以《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信息公開條例》十六條爲由,拒絕公開“內部事務信息“。

“政府有可能以’行政機關的內部事務信息’作爲擋箭牌而不予公開,但內部事務信息是‘可以不予公開’而不是‘不得公開’,” 陸妙卿說,“比較公平的做法是,公開哪些人因爲疫情被問責,問責理由是什麼,有一些具體行爲。被問責的官員也需要途徑申訴。公民也需要一個監督的信息來源。”

自今年二月以來,張海連接失去了五個微博帳號,微信和電話皆被嚴密監控。他爲父親所做的維權工作,他對其他死難者家屬死磕到底的呼喚,全部被當局限縮在一個真空的泡泡裏,那裏面只有他自己,不斷吼叫卻沒有回聲,欲聲張正義卻孤立無援。

張海身邊的新冠家屬團,從三月份的六七十個,變爲如今的不到五個人。他們曾經打算和張海並肩戰鬥、找政府討回一個公道,現在一個個離去,或沉默或消失。

據中國官方統計,截至10月19日,中國累計病亡4634例,武漢市累計死亡3869例。據本臺早前報道,從殯儀館骨灰盒推測,武漢病亡人數就超過四萬。

 

“新冠肺炎索賠法律顧問團”的合作伙伴楊佔青(視頻截圖)
“新冠肺炎索賠法律顧問團”的合作伙伴楊佔青(視頻截圖)

 

“新冠肺炎索賠法律顧問團”的合作伙伴楊佔青告訴本臺,律師團成立以來收到四五十個問詢,但最終遞交訴狀的只有五個人,分別是疫情中失去父親的張海、徐敏和趙蕾,失去兒子的鐘漢能和失去女兒的楊敏。

不僅家屬維權承擔風險,楊佔青在此次新冠訴訟中承擔了大量協調律師和給受害者提供諮詢的工作,他本人被大批華文媒體誣衊爲反華小丑。

就在上週,他七十多歲的父親工作了四年多的單位命令其離職。第二天,姑姑又被河南南陽的警察傳喚威脅,說楊佔青是國家認定的漢奸,會株連一家幾代人,包括孫子考大學。

曾經接受本臺採訪、誓言“母親不能白死”的丁先生很快被叫去做筆錄,禁止向外界發聲。曾在官員監視下領走父親骨灰的劉沛恩向《紐約時報》訴苦,警察隨後上門警告,並以女兒的前途作爲要挾。“哭泣的亡魂”楊敏在疫情中痛失24歲的獨生女田雨曦,她5月走上街頭,手持女兒遺照,身背“冤”字,爲此遭到軟禁和暴力推搡。

和張海一樣,楊敏在9月29日接到了法院不予立案的電話,她在微博上疾呼,“一直想不通,爲什麼事實這麼明顯的事情,向社區、向行政機關申訴得不到解決,向法院遞訴訟不予立案,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兇手得到嚴懲,我該找誰說理,老天爺能睜眼看看嗎!”

陸妙卿律師認爲,法院可以駁回申請,但是不能不予理睬,“張海他們的行政訴訟是非常合理合法的,法院必須要給受理回執,即使是不予受理,也要給不予受理的通知書。法院自己是明顯的違背法律。這是非常荒謬的。”

 

張海10月11日寫信向習近平求助(張海提供)
張海10月11日寫信向習近平求助(張海提供)

 

10月14日,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到深圳出席經濟特區四十週年紀念大會,張海帶上寫給他的公開信,趕到深圳前海國際會議中心。兩人當時僅隔了一百多米,但是幾道鐵欄杆構成的封鎖線和便衣警察讓他不得入內。

“有雙翅膀就好了,那我就可以飛過去了。習主席在很多場合都說,要以人民的福祉爲奮鬥目標。誰是人民?我就是人民,包括我的父親這些受害者。我要向他當面控訴,這些很可怕的歷史和對我們家屬的打壓。我去見他,我有底氣。”

 

張海10月11日寫給習近平的公開信,呼籲其懲罰作惡官員,讓新冠受害者的亡靈安息(張海提供)
張海10月11日寫給習近平的公開信,呼籲其懲罰作惡官員,讓新冠受害者的亡靈安息(張海提供)

 

他的父親張立發是一名曾參與核試驗研究工作的退役軍人,今年一月份到武漢治療骨折卻意外感染新冠病毒,在短短十五天內離世。張海不願意在官員陪同下領取骨灰,父親的骨灰甕至今停放在武漢殯儀館無法安葬。

張海成爲中國就疫情索賠、狀告政府的第一人,今年八月回武漢會見其他家屬的時候,一位朋友向他透露,“三個國保今天來祕密調取小區監控,你趕緊回廣東,他們會製造車禍、讓你無聲無息的消失。”回到深圳,張海多次被叫到派出所做筆錄,他不敢聯絡任何親友,走到哪都要小心翼翼地檢查手機定位是否關閉。

“張海這種人已經是非常理性了,持續不斷地想從法律途徑尋求一個公平,或者一個說法。你至少要給他一個說理的地方。政府是在把人逼到絕處,把路堵死了,讓這些人怎麼辦?” 陸妙卿說,“個人跟公權力對抗的代價是巨大的,可能會失去工作、朋友,甚至進監獄。但他們只是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我的親人死的冤不冤。”

父親去世近九個月後,張海時不時會夢到他。夢裏的張立發在歡快地喫東西,去世前他已身患老年癡呆,總是像孩子一樣不知飢飽。然後張海就驚醒過來,他翻看着手機裏遺留的影像,父親死之前帶着呼吸罩,張大嘴巴吸氧,瞳孔擴散,雙頰乾枯,就像是一條被衝上淺灘的瀕死的魚。

張海試圖伸手去合上他的下巴,聽到他生前最後一句話,“兒子,爸爸我不想死。你求求醫生,救救我。”

“我這一生都不可能忘記。堅決追責到底。” 張海說。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薛小山華盛頓報道   責編:申鏵   網編:洪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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