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白紙運動"世代:專訪中國留學生王涵

2022.12.02 16:38 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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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的"白紙運動"世代:專訪中國留學生王涵 中國留學生王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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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12月1日舉行的聲援中國"白紙運動"集會中,一個名叫王涵的25歲青年人向人羣高喊"停止集中營"、"自由維吾爾"等口號,受到公衆響應。自從"白紙運動"發生以來,王涵就以實名參與當地聲援活動,本臺記者孫誠就此對王涵進行了專訪。

 

 

勇氣會傳染:王涵兩年多以來的抗爭之路

記者:王同學你好,首先有一個問題我很好奇的是,我能夠看到你一直在露臉而且實名地舉辦、參加一些與白紙運動相關的活動,那麼是什麼給了你勇氣去這樣站出來呢?

王涵:我覺得是國內的人民。因爲英文裏有一句話,叫“勇氣會傳染”(Courage always invites courage),所以我認爲勇氣是會傳染的,我覺得這句話說得很對。就像國內的彭載舟勇士,他在北京四通橋掛起抗爭、反對獨裁者的橫幅的時候,我相信不僅是我一個人,成千上萬看到那個橫幅的人,內心都是受到鼓舞的。所以,我覺得當國內的人一點一點站起來,不僅是北京的彭載舟,包括重慶的超人哥,還有上海的民衆走上街頭,喊出反對獨裁暴政的口號的時候,我自己內心也是受到非常大的鼓舞。

記者:實際上,在白紙運動之前你就已經開始進行了各種各樣的抗議活動,是這樣嗎?

王涵:大概兩年多吧。

記者:那麼最早你做這些活動的原動力是什麼?

王涵:有兩件事情吧,我和很多朋友(說過),還有之前一些媒體採訪過我,一件事情是2019年香港的反送中運動。我記得非常清楚的是,當時很多陸生,就是內地來的學生,有的是不敢關注香港反送中運動,有的是極力抨擊香港人民的抗爭。我一個人坐在自習室裏,我怕別的陸生朋友看到,所以我一個人坐在自習室裏偷偷看香港反送中視頻,我偷偷去看黃之鋒、還有張崑陽在美國國會的視頻演講。我看到了香港人民的勇敢,黃之鋒和我是相似年紀的人,他在比我更年輕的時候就能有那麼大的勇氣,作出帶領香港人民走上街頭、帶領羣衆去抗爭的事情,我當時內心是非常鼓舞的;第二點事情是武漢疫情的爆發,我記得是方斌和陳秋實他們去當記者、去探索武漢疫情的起源。當時有一個場景就是,救護車裏面屍體、屍袋有好多,從醫院往出拉。我當時感覺心裏非常非常難受,我一個人躺在牀上哭。就這兩件事刺激了我,我一定要從事社會運動。

 

港人在2019年6月9日可出現百萬示威人海;在2020年6月9日仍可無懼警方的槍林彈雨,續自發各區抗爭;在2021年6月9日《港區國安法》實施後,小小街站都被打壓;至今年6月9日,再無任何團體和人士為反送中運動發聲。(路透社資料)
港人在2019年6月9日可出現百萬示威人海;在2020年6月9日仍可無懼警方的槍林彈雨,續自發各區抗爭;在2021年6月9日《港區國安法》實施後,小小街站都被打壓;至今年6月9日,再無任何團體和人士為反送中運動發聲。(路透社資料)

 

記者:你今年多大年紀。

王涵:25。

記者:是在讀研究生?

王涵:對,研究生。

記者:當時在你的同學當中,你有沒有跟人講過你的這些想法?得到什麼反饋沒有?

王涵:可能大多數中國人,我是不會跟他們講我的想法的,大多數的中國留學生,有小部分關係比較好的。可能在當時,百分之七、八十的留學生還是對政治事件毫不關心,他們不關心香港發生了什麼,他們也不關心中國的社會問題,就是所謂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他們聽了以後也感覺無感,可能是鐵拳沒有打到自己身上。大多數中國人是無感的,還有一些中國人是非常反對香港人的抗爭,還有一些其他所謂反共反華的運動。在那個時候,我是沒有碰到比較“反賊”的人。

記者:那個時候你都參加過一些什麼類型的示威集會活動呢?

王涵:我挑兩個我記憶比較深刻的示威遊行吧,一個是在2020年的時候,當時香港人在洛杉磯舉辦了一個反對國安法,香港人去支持香港民主運動的活動。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了這麼多人能夠聚集在一塊,大概有兩、三百人吧。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那麼大的陣仗,可能是因爲疫情大家都縮在家裏。但即便是疫情最嚴重的時候,香港人還有兩、三百人站出來,他們願意去反對中共的暴政,願意去抗爭極權。我依然記得,領頭那個男生聲嘶力竭地在喊,我記得非常清楚,我對這個場景非常感動;第二個我比較印象深刻的活動是,今年年初,烏克蘭被俄羅斯侵略的時候,當時我去參加烏克蘭人民在洛杉磯舉行的集會,他們抗議俄羅斯的侵略。有一個女生在唱着烏克蘭的國歌,非常漂亮的烏克蘭女生在流着淚。當時那一幕我非常動容,讓我感覺他們在全身心地抗爭、抗議、去投入社會活動,這對我感染很大。

 

2019年8月18日,香港反送中集會上,展示了民主女神的複製品,戴着安全帽,防毒面具,手銬,並用紅色液體覆蓋。(美聯社)
2019年8月18日,香港反送中集會上,展示了民主女神的複製品,戴着安全帽,防毒面具,手銬,並用紅色液體覆蓋。(美聯社)

 

曾感到非常孤獨 白紙運動令王涵意外和激動

記者:白紙運動實際上有很多人都站了出來,你感覺所參加的這些活動和之前的抗爭有沒有什麼不同?

王涵:我感覺雖然在國內的學生不會說,但是白紙運動很多時候是借鑑了香港的抗爭經驗,就是所謂的無大臺。就是沒有一個組織的,大家分散地去進行一個抗爭,比如說清華的女生,並不是有一個組織叫她怎麼做,她只是自發的。她根本不會想到,當天會有上百人聚集在一起支持她。所以我覺得這次運動,民衆自發的情緒非常高。

記者:看到大家這種情緒,你有什麼感受呢?

王涵:我非常地感動。因爲在很長一段時間,我感到非常孤獨。

記者:因爲你之前講過,很多同學是不關心政治的,或者是支持政府立場的人。這一次你能夠感覺到多少比例的人被轉變了立場?

王涵:我很難說。這個比例,說句實話,我非常難說。但是我是感覺,更多的人勇敢地站出來了。更多所謂不關心政治的人,當他們看到烏魯木齊大火的時候,在裏面的維吾爾人被燒死;當他們看到上海封城的時候,嬰兒和父母分開隔離;當他們看到貴州的轉運大巴,人們半夜死在車裏的時候,我覺得,相當於他們的憤怒累積到了一個點,他們覺得他們要站出來。很多人對政治冷感,但我相信,對生命的共情對每一個個體都是存在的。

記者:白紙運動爆發以來,加州洛杉磯有很多集會。你參加了多少場呢?

王涵:我參加了很多場,可能自己也數不過來了吧。

記者:能不能講一些讓你印象特別深刻的事情?

王涵:讓我比較印象深刻的是,我在南加州大學組織的時候,第一我沒意識到那麼多人來。因爲剛開始建那個羣的時候,我說我要組織一個活動,我只拉了兩個人,就我們三個人建一個羣。然後,那個羣慢慢從三個人一直髮展到了二百人,最後來的差不多有二百多人。我非常感動。第二點是,在那個場域裏面,我覺得留學生更加的包容,因爲我看到了新疆來的維吾爾人,他們去反抗中國的封控暴行和集中營;還有香港人,他們揹着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旗子,在之前政治很對立的情況下,在那個場域裏面所有人即便他們不一定政治的觀點是相同的,但是我們都一樣,首先是悼念死者,其次是支持白紙運動、支持這次抗爭,然後去反對中國政府的清零暴行。

 

北京四通橋抗議一個月之際,南加州民衆集會響應。(界立建提供)
北京四通橋抗議一個月之際,南加州民衆集會響應。(界立建提供)

 

記者:你是南加州大學的學生。那麼在你的母校南加州大學,經過這些抗爭之後,你有沒有感受到同學的關係發生了什麼變化?

王涵:說句實話,還沒有,因爲時間還很緊,可能只是這一兩週才發生了這些事情。但是我感覺,至少我在做抗爭的時候,有一些中國同學會向我豎大拇指。

記者:其實有一個挺有意思的問題我想問,對於白紙運動的發生,你有沒有感到意外?

王涵:非常意外,可以說非常意外。其實說句實話,中國政府迫害人權的行爲一直是持續在進行,但是沒有人會想到在哪一次進行的時候,人們的憤怒能達到一個累積的爆發點,恰好就是這次。我不知道爲什麼,可能人們就是到了那個點,他們決定站出來反抗清零暴行。

記者:那對於這樣一種意外,你是什麼樣的心情?

王涵:我感到非常激動,因爲我在演講中,很多演講也提過,很多時候我會覺得中國朋友或者說我認識的中國人,不是那麼關心政治,對政治比較冷漠,但是這一次他們的勇敢出乎了我的意料。

記者:我們談了很多關於這場運動的事情,下面還是想了解更多關於你的故事。能不能談一談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形成了這樣的政治觀點呢?

父母被國安騷擾暫不聯繫 雖害怕過仍會繼續站出來

王涵:其實家庭是有很大的因素。我想,我的父親和母親從小給了我很寬鬆的家庭環境。我的父親也沒有過多地干預我,所以他也不像很多中國式家長那樣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我父親一直在體制內,但是他不是一個黨員,所以我在他身上學到了很多優秀的品質。我在這裏多補充一句,就是我曾經答應我的父親我永遠不要再參與政治活動,但是不好意思我沒有做到。不好意思,我對不起他,對不起。

記者:那麼你的家人現在怎麼樣?

王涵:我的父母之前是被國安騷擾,大概兩次,在白紙革命前,今年有過一次、之前有過一次。

記者:你害怕嗎?

王涵:說句實話,我之前害怕過。但是當我看到國內很多勇敢的人站出來的時候,我覺得我在一個安全的領域,沒有理由比他們更擔心,沒有理由爲自己的不勇敢去找藉口。

記者:那麼現在你的家人對你的這些行爲有多少理解呢?

王涵:我和我的家人可能有一段時間沒聯繫了。因爲自從上次國安找過我父母以後,我父母就和我達成了默契,或者說我爸和我媽跟我講,暫時不要和家裏聯繫。

記者:他們無法跟你聯繫,你的心情是怎麼樣的?

王涵:其實,我心情是很複雜的。第一,我有點擔心他們。但同時,爲他們感到輕鬆,因爲他們放下了我的一個包袱。他們放下了我這個所謂不聽話的孩子。我從小就不是一個聽話的子女,所以至少斷了這層牽掛以後,我覺得對他們也是一種解脫。

挑戰大一統思維 傾聽維吾爾人的聲音

記者:實際上,在你參與的活動裏面,包括你主辦的這場南加州大學的活動裏面,你也談到了有維吾爾人,還有香港人的訴求得到了表達。因爲實際上白紙運動在各地有很多響應集會,這樣的情況不是每一場集會都有的。請他們過來,你有什麼樣的用意呢?

王涵:首先,我們都知道,中國的人權狀況是非常差的。但是我也跟別人提過,中國是人權狀況很差,但是在中國的少數民族,他們的人權狀況是更差的。他們所遭受的是比中國所謂漢民族遭受的,更嚴重得多得多的人權侵害。所以我是希望他們來的。其次還有一點就是,我希望大家能夠團結在一起。可能很多漢族同學會有所謂大一統情節,但是我心裏是沒有大一統情節的,我希望很多人能夠去思考這個問題。國家的建立到底是爲了什麼?是爲了人民的幸福。如果一個國家,它的建立是不斷擴張的大一統帝國,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民,他們的生活到底是幸福還是不幸福呢?至少從目前來看,我覺得很多人是遭受了很大的苦難的,包括維吾爾人的集中營,包括香港人,包括藏人。

 

流亡在印度的藏族人士12月2日手持白紙在新德里聲援中國的白紙運動。(美聯社)
流亡在印度的藏族人士12月2日手持白紙在新德里聲援中國的白紙運動。(美聯社)

 

白紙革命,自由萬歲:爲自己的責任站出來
記者:在這之後,你打算繼續做些什麼事情呢?

王涵:說句實話,我沒有具體的計劃。只是當國內的羣衆需要我的時候,當國內的人民需要海外的人民、海外的學生去幫他們發聲的時候,我希望承擔起我自己的責任。我做事情從來不是有目的性的。我覺得,就像八九六四騎自行車去天安門的年輕人說的一樣,這是我的責任。不是因爲我想做什麼,而是因爲那是我的責任。所以我希望的是,當歷史走到那一刻的時候,我要勇敢站出來,我們這一代人要勇敢站出來承擔責任。

記者:你還有多久會畢業?

王涵:其實看我的情況,可能是一個學期,因爲我之前休學過。大概下個學期會去復學,我現在還是南加州大學的學生,只不過這個學期是沒課的狀態。

記者:等到畢業離開校園以後,你有沒有什麼想法去繼續參與這場運動。

王涵:只要有任何需要我的時候,我會勇敢地站出來,我會承擔作爲一個,不一定說是中國人,而是出生在那片土地上的人、有情感的人,我會承擔這份責任。具體的計劃,我不想當習近平所謂的“教師爺”,我不會制定一個計劃告訴大家怎麼做,而是當羣衆有什麼自發性的運動的時候,我會站出來支持他們。

記者:好的,謝謝你。

王涵:等一下,我還想說一句話。(舉起白紙)自由萬歲,白紙革命!

記者:好的,謝謝。

以上內容是本臺記者孫誠對南加州大學學生王涵的專訪。

 

記者: 孫誠     編輯:何平    網編: 何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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