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信訪問題系列調查: 上訪的代價(5)(圖)

由亞洲電臺記者安培採訪了中國衆多上訪人和各界人士,就這一問題展開調查,試圖從信訪制度、地方政府和中央政府等多方面尋找答案。系列調查報道之五:中央政府的角色

2009.03.25 09:40 ET
m0227-ql2b-303 圖片:外省訪民星期五在秀水街再次拋灑傳單(志願者提供)
志願者提供

在現在的中國,信訪成爲越來越突出的社會問題,公民權利與社會正義,政績與穩定,時間與金錢,信訪問題牽涉到方方面面,錯綜複雜。這一集調查報道的焦點是中央政府在信訪問題中的責任和角色。

中央壓力大
一般認爲,新中國成立後曾出現過三次大的信訪洪峯。第一次是在文革之後,大量冤假錯案集中湧現,中央政府調度各地幹部爲冤假錯案平反昭雪、落實政策。第二次是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中國經濟體制剛剛開始轉軌,企業領導營私舞弊問題嚴重,與此相關的信訪問題增多。最近這次信訪洪峯是2003年開始出現,當年新上任的中國領導人胡錦濤和溫家寶上臺,提出“和諧社會,以人爲本,權爲民所用”等口號。這一年全國信訪總量約達1200萬件,創歷史高峯,特別是進京上訪和集體上訪事件大幅增加。中國社科院學者在北京上訪村做的問卷調查顯示,6成以上的訪民到北京是希望自己的案例引起中央的重視。 北京理工大學胡星斗教授說:“訪民都到北京來,可能會影響到社會穩定。也不能說中央就默許地方採取強硬措施對待訪民,可能中央也沒有別的辦法。同時,它又下達指標,到北京上訪的民衆越多,地方政府官員的政績可能越要大打折扣。當然減少來北京上訪的人員我想是對的,中央這樣的做法可能也是對的,但問題是地方上不是通過解決他們的冤案來減少上訪人員,而是通過阻攔的辦法把他們抓回去,甚至把他們關入精神病院,勞教……這個我想中央也許都沒有想到。也可能地方官員也解決不了問題,因爲信訪問題涉及到國家體制。”
 
中國媒體報道說,2005年之後,全國信訪總量有所下降,但每年還是不下1000萬件。2006年,僅全國人大的信訪機構信訪總量達22多萬次,其中60%是重複案例。羣衆反映主要的問題包括司法判案不公、官員腐敗問題、三農問題和強制拆遷、補償不合理等問題。面對上訪洪峯,中央政府三令五申,要求地方政府及時解決信訪問題,建立信訪聯席會議制度、接訪制度,維護訪民權益。2005年,中央政府頒佈新《信訪條例》,強調地方政府解決信訪問題的責任,並把“不得打擊迫害信訪人”的條款從分則部分提到總則的顯要位置。2007年,中央又頒佈文件,提出堅決糾正限制和干涉羣衆正常信訪活動的錯誤做法。中國社科院學者2007年對560名進京上訪民衆的調查顯示,70%以上的人仍然認爲,新《信訪條例》實施後,一些地方政府對上訪人的打擊迫害依然嚴重。湖北民間的中國監督網負責人王金祥先生說:“中央也提出來了,不得侵犯信訪人的權益,可以地方總是不斷地侵犯信訪人的權益。所以說,首先需要轉變一個觀點,尊重老百姓,傾聽他們的心聲。他們基本人權都沒有,到北京去好像是求爺爺告奶奶,這很糟糕,主要是我們的官員服務意識太差了。”

中央威信面臨考驗
2008年初,中國國務院總理溫家寶在信訪工作會議上再次強調,信訪工作是要爲羣衆排憂解難,要求各地政府以“熱情,依法,負責和奉獻”的原則進行信訪工作。中央出臺的新政策不斷給訪民帶來新的希望。黑龍江雞西市的單春女士表示因部隊轉業沒有按國家政策給她安置工作而上訪,2005年後頻繁到北京的中央軍委、總政治部等部門上訪以來,被非法拘留兩次,但她還要堅持上訪。談到中央政策以及進京上訪對具體個案的解決有多大作用時,單春女士說:“行政不作爲導致大家的事情有法沒人依,有理無處訴。你上訪,讓你上訪,說上訪是你的合法權益,但你真上訪的時候,他們又說你違法,又打壓你。但是每年它一定會解決那麼兩三個人,就是說,不是所有上訪人的問題都不解決,每年一定解決兩三個,但是一定都不太多解決。”

訪民對中央的看法不一,中央的威信受到考驗。有一部分訪民認爲,他們所遭受的不公,包括因上訪遭受打壓迫害都是地方政府的問題,不是中央的責任。黑龍江的付景江和妻子劉傑上訪是因爲家裏所租飼養地所屬權糾紛。上訪10多年來,劉傑因爲多次組織訪民上書中央,抨擊信訪制度迫害百姓,多次被關押,2007年底又被勞教18個月。儘管如此,付景江仍然繼續到北京上訪。談到誰應該對很多訪民遭受打壓迫害的事情負責,付景江的觀點是:“中央地方都有責任,他們上下勾通,反正胡錦濤、溫家寶不能知道。中央司法部下令把訪民都打壓到地方,地方截訪非常瘋狂,一節日會議了就開始抓人,會議一散你就樂意到哪兒去哪兒去。”

中國社科院學者一個調查表明,進京上訪的農民對中央的認同隨着在北京上訪的時間而大幅降低。剛到北京上訪時,認爲中央真心實意歡迎農民上訪的達90%以上,7天之後認爲中央會打擊報復上訪人的則從不到2%增加到60%多。四川自貢市紅旗鄉幾千名失地農民代表劉正有先生認爲,問題在地方,根子在中央:“如果說中央不默許,地方政府的官員是不可能這樣無法無天,肆無忌憚。根源是我們國家新聞媒體被嚴控,沒有監督,加上中央政府又默認地方政府非法佔地,大家撈錢撈權,大力支持地方政府鎮壓老百姓,鎮壓依法護地的村民,暴打、監控、拘留、甚至開槍。廣東汕尾失地農民一次又一次被鎮壓,甚至用槍來鎮壓他們,難道說你中央不清楚嗎?中央完全是在又當婊子又立貞潔牌坊。”

奧運期間訪民倍受壓力
2008年,奧運會的舉辦成爲中國政府頭等大事。中國媒體報道說,爲確保奧運安全,中國公安部要求各地盡大程度地減少訪民到省城或北京上訪,同時要求各地不能掩蓋信訪問題,迴避責任,要及時解決問題。相應的,北京、天津等奧運賽區按照要求派公安局長直接接待訪民。2008年7月下旬奧運前夕,中央政府再次發佈文件,規定如果政府工作人員有不及時處理信訪問題、拒不辦理上級政府交辦的信訪事件、敷衍搪塞或濫用職權侵害公民權益等行爲造成嚴重後果的,會受到行政處罰。與此同時,北京、湖北、上海等很多地方都有訪民在奧運召開之前被非法拘禁,到奧運之後才獲釋。北京因房屋拆遷問題上訪的劉秀芬女士就是其中之一,她在獲釋後告訴自由亞洲電臺記者,把她進行祕密軟禁的是她原來就職的工作單位:“7月26號,公司領導脅迫我到門頭溝龍石園度假村,至9月20號給我放的。他們領導說這是國家政策。我說,你把國家政策給我拿出來,告訴你沒有。他們就是奧運期間怕我們上訪,怕外國人看見中國這麼多上訪的,我估計是這種想法。”

奧運期間,中國還在北京設定三個公園作爲專門的遊行示威區,但沒有一個人或者組織的遊行示威申請獲得批准。北京公安機關的說法是,77個申請中,74起因問題解決撤回申請,2起手續不全,不符合申請要求,1起違反法律不予批准。但實際上,奧運期間,自由亞洲電臺報道過多起申請遊行的維權人士和訪民被警方採取措施控制或者失蹤的消息。北京的吳殿元和王秀英兩人因拆遷問題2001年開始上訪。奧運期間,這兩位70多歲的訪民5次申請遊行沒有得到答覆,反而被以“擾亂社會秩序”的名義處以勞動教養一年,引起國際輿論一片譁然。儘管官方後來撤銷了對這兩位訪民勞動教養的處罰,中國這一奧運示威專區的設立還是被國際輿論批爲“做秀”。

新年形勢嚴峻
2008年12月底,中國國家信訪局等機構就信訪問題舉行座談會。官方媒體報道說,會議肯定信訪工作的積極作用,也指出信訪工作遇到前所未有的挑戰,現有《信訪條例》侷限性日益顯現,它難以有效調整日益複雜的信訪和法律的關係,難以有效維護公民權益和社會穩定,政府需要加快立法步伐。會議人士意識到,當前信訪總量仍然持高不下,集體訪和重複訪增加,而且組織化趨勢更加明顯。胡星斗教授說:“我到過一些國家,瞭解一些西方國家的情況。在一個現代社會,應該不存在這樣嚴重的上訪問題,因爲它通過媒體的自由輿論報道、獨立的法治,通過去找議會的議員,都能解決這樣一些問題。但是,中國現在不存在這樣的一些機制,所以信訪問題一年比一年要更加嚴重,中央政府應當正視。”

值得一提的是,與胡星斗教授一樣主張終結信訪制度的中國社科院學者於建嶸先生在他的博客中透露,他在國家信訪局12月份這個會議上披露,在中央的高壓下,地方政府爲了息訪,爲了不被追究,對信訪公民不是收買和欺騙,就是打壓迫害,從而引發更多的信訪案件。他在會上出示文件,顯示河南省一個縣委官員指示信訪機構在信訪案例統計上作假,2007年1-3月份,該縣城實際進京上訪25起,但官方記錄只有1起。於建嶸在博客中說,國家信訪局官員對他的觀點進行了批駁,並告訴他不要相信街頭小報上有關訪民被關入精神病院的報道。於建嶸的博客還表示,由於會議沒有給他答辯的機會,不願保持沉默的他只好在博客上發表文章,進行披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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