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藏兩萬張文革底片”的攝影記者李振盛病逝


2020-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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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jpg 李振盛去年六月在龍應臺基金會主辦的座談分享他的文革照片。(龍應臺文化基金會視頻截圖)

 

中國攝影記者李振盛在文革時期拍攝了多達十萬張反映當時現實的照片。他將其中兩萬多張關於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沒有發表的底片隱藏了起來,三十年後才重見天日,引發震撼。近日傳出李振盛在美國病逝,享年七十九歲。去年他應邀到臺灣演講,自許是“文革佈道者”,終其一生實踐他的使命:“紀錄歷史是不讓歷史悲劇重演”。

“我拍照片就是遵循老師教導,能夠成爲歷史見證者,我就拍了,不後悔。但是我知道藏起來這個是有風險的,有點擔心而已。我不相信底片被發現了,把我槍斃了,那也不太可能。判幾年,咱們出來還是一條漢子。”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這是李振盛去年六月受龍應臺文化基金會邀請,以“《暴風“眼”— 我用鏡頭瞄準一個驚恐時代》爲題,分享他在文革期間擔任《黑龍江日報》攝影記者時,用相機記錄當時種種不可思議的社會現實的故事。臺灣年輕人問他是否曾後悔?他說,世上沒有“後悔藥”。

坦言自己也曾歡呼文革到來

李振盛曾鬥人也被鬥,意識到可能被打倒後,把所謂“給文化大革命抹黑的底片”祕藏進自家地底下,還委託好友李明達,萬一自己遇不測,請他代管。這些底片一藏就是30多年。臺北這場座談會,被問到不擔心被朋友出賣?李振盛笑稱自己“押對寶”,“押錯了也來不了寶島”。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拍下當時黑龍江省長李範五因髮型像毛澤東,被指控“野心家”,遭造反派剃成“陰陽頭”。拍照時,還被紅衛兵斥責快拍,別擋住他們幹革命。另外,有一名工程師只不過在傳單寫上“向北方”,而被指爲親近蘇聯的“蘇修主義者”,最後遭到槍決。李振盛也曾拍過毛澤東、林彪的車隊。他說,再一次拍毛時,毛已躺在水晶棺中。

龍應臺基金會在網上介紹他時提問說,“如何在羣衆瘋狂中保持冷靜與專業?” 李振盛坦白地說,事實上他並沒有保持冷靜,龍應臺是“謬讚了” ,他說:“文革初期,我特別的歡呼文革”。李振盛在座談會上即興唱起了紅歌:“毛主席親手點燃文革烈火,把我們百鍊成鋼。”

 

李振去年六月在龍應臺基會主辦的座談分享他的文革照片。(龍應臺文化基金會視頻截圖)
李振去年六月在龍應臺基會主辦的座談分享他的文革照片。(龍應臺文化基金會視頻截圖)

自詡是“文革佈道者”

李振盛提到,“歷史盡在沒有用的照片中”,球一定有光明、黑暗才完整。很多人拍文革只拍了光輝的一面,沒有拍黑暗的一面。 李振盛提到2013年獲得美國露西獎(Lucie Awards)紀實攝影傑出成就獎後,同事去北京參觀看展後對他說:“小李子啊,你是三心二意聽黨的話,我們一心一意聽黨的話,聽了歷史的一半,當時聽話沒有反思。”

李振盛的攝影曾在60多國展出。他自詡是“文革佈道者”,到處講文革歷史。他認爲,在這地球上發生的人爲災難,都應成爲全人類記取教訓的負面資產。他感嘆,在美國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心講文革一門課講了三年。在大陸只用一節課45分鐘就把文革講完,還特別講文革輝煌成就,如氫彈試爆也算數太可笑。大陸學生對文革無知不是學生無知,而是“有人無知不讓講文革”。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祕藏他拍攝的2萬多張文革時期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當時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認爲,在大陸,文革土壤還在、五毛還在,罪惡種子灑在這土壤一定開花結果,不會以文革的形式出現,而會出現變種。他主張,“紀錄苦難是爲了不讓苦難再度發生,紀錄歷史是不讓歷史悲劇重演”。這是李振盛去年此時在臺北演講最後的結語,今已成絕響。

那日松:李振盛是記錄歷史的稱職的攝影師

北京映畫廊藝術總監那日松22日在社羣平臺臉書(Facebook)發出李振盛的死訊。那日松接受自由亞洲電臺採訪表示:“他是突發性腦溢血。幾天前好朋友在傳,家人沒有說,不能對外說。昨天終於他家人正式對外發布(他的死訊),周邊人才正式發佈這消息。”

那日松形容他和長他約30歲的李老,是編輯和攝影師的關係,發展成“忘年之交”。很多網上追悼文爭議李振盛的身份,“他到底是一個什麼身份? 他當時是一個攝影師?還是同樣也是一個造反派?對他一直有爭議,所以他的作品在後來對年輕攝影師產生影響,有這方面的因素。”

李振盛拍攝幾個士兵穿泳褲念毛語錄的照片。(取自網路)
李振盛拍攝幾個士兵穿泳褲念毛語錄的照片。(取自網路)

那日松反問,攝影師作品留在歷史上最重要的,是能不能紀錄歷史和反映歷史。在歷史事件發生時,每個人很難做出完美的選擇,李振盛作爲專業攝影師,應該是非常稱職的。

那日松提到,文革時期的攝影師在每縣每市可能有成千上萬,都紀錄了那荒誕的瞬間。但對他來說,李老不只紀錄一些批鬥會場景,他留下很多生活化、趣味性、幽默的作品,可想見他紀錄時的心態是平和的,這也是爲何他在西方世界成爲深具影響力的中國攝影家 。

那日松舉例,李振盛鏡頭下令他印象深刻的照片:“幾個士兵穿泳褲念毛語錄的那張照片,一個外國攝像雜誌把它作爲頭版發表。他們認爲那照片表現中國那個時代的男人的性感的姿態。比如他有一張自拍照,把胸前衣服敞開,表現出革命氣質。這是張具反諷性質的、很著名的一張自拍照。”

 

李振盛與妻子結婚時被友人起鬨仿文革戴上字版。(取自網路)
李振盛與妻子結婚時被友人起鬨仿文革戴上字版。(取自網路)

那日松說,李振盛和妻子結婚時,朋友還在他倆胸前掛上“ 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新郎”和“走社會主義道路的新娘”的字牌,這說明李振盛和周圍他的朋友們,對待生活所處環境,帶有“冷幽默” ,既幽默又諷刺又無奈的態度。

那日松回憶最後兩人的電話長談,是2017年李振盛攝影博物館在四川開館的時候。他說把自己的攝影資料留在國內,是他很重要的心願。儘管網路上文革一些畫面被屏蔽,但跟個人無關,李振盛沒有什麼被封殺的問題。

 

李振盛拍攝精神病患向毛主席敬禮唱歌。(取自網路)
李振盛拍攝精神病患向毛主席敬禮唱歌。(取自網路)

獨立導演聞海: 李振盛具有前瞻性和勇氣

現居香港的獨立電影導演聞海接受自由亞洲電臺採訪提到,李振盛在1968年祕藏兩萬多張文革時期關於批鬥、抄家、戴高帽、刑場槍決等不準見報的“負面底片”,1996年他陸續將照片、底片帶到美國,這些敏感照片才得以重見天日。2003年首次在美國出版英文版等八種語言的文革攝影作品集《紅色新聞兵》(Red-Color News Soldier),令外界非常震撼。而這些呈現“紅色中國”的照片,當時在中國沒辦法展示,文革研究在中國可說是禁區。遲至2018年,才由香港中文大學出版該書中文版。

法國攝影大師佈列松曾經爲李振盛的《紅色新聞兵》題詞說:“我們都在用鏡頭爲歷史留下見證,是記錄歷史的同路人。正是紀實攝影讓我們之間結下友誼。我以一名反暴力的無政府主義者的名義,向李振盛致以敬意!”

聞海說,李振盛當時具有體制內的身份,才能拍到這些照片,後來他也被打倒。聞海認爲,李振盛具有中國知識分子的優良傳統,以見證歷史作爲責任。這批照片藝術價值也非常高。

李振盛拍攝寺廟和佛教文化被摧毀。(取自網路)
李振盛拍攝寺廟和佛教文化被摧毀。(取自網路)

聞海認爲,放在現在來講,習近平對改革開放前三十年曆史不予否定,整個社會向極左方向靠攏,李振盛的照片更具有現實意義。聞海舉了兩張李振盛的照片爲例:“ 一羣精神病患者向毛畫像宣示,當時人民日報還說,毛思想能治好精神病,真是荒謬。另一張在哈爾濱寺廟裏佛寺佛像被砸,和尚舉橫幅說‘佛經盡放狗屁’。非常荒誕、恐怖的情形 。”

聞海提到,當年他念北京電影學院,旁邊有個中央新聞電影製片廠,留存了文革時期拍攝的很多影像資料,但現在在某種程度上屬於國家機密,不讓外面人看和展示。這實際是封存這段歷史。所以從這角度看,李振盛以一己之力,能夠對十年浩劫時代,作出個人的見證,是非常不容易和有前瞻性、有勇氣的。

 

李振盛與年輕時自拍照。(取自網路)
李振盛與年輕時自拍照。(取自網路)

胡平:中國最黑暗的歷史是沒有留下照片的

在美國的《北京之春》雜誌榮譽主編胡平是文革親歷者。他接受自由亞洲電臺採訪時說,文革時代照片很多,都是通過比較官方的視野反映當時的社會。李振盛當時具有記者的身份得以去現場拍攝,因此具有獨特的價值。很多畫面是官方當時認可的“好事情”,例如批鬥會現場、給人戴高帽潑墨水、把人兩手抓着倒栽這類坐噴氣式飛機的情景,這在文革期間司空見慣、造反派鬧革命的畫面,事後看起來很醜惡。李振盛當時拍了一些自己知道是不好的事,而留下來沒送去刊登。

胡平:“像他那麼有心的人是不多,他留下很多專業的照片,給後人、外人瞭解文革提供了一些不可替代的物證。在當時的中國 、在毛時代的中國,最黑暗的那一面沒有留下照片。所以儘管他的照片向我們披露了很多毛時代文化革命的黑暗面,但我們也不要忘記,最黑暗的一面是沒有留下照片的。”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 夏小華  臺北報導 責編 許書婷 申鏵  網編 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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