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大監獄"裏的上海人:不抑鬱都很難

2022.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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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大監獄"裏的上海人:不抑鬱都很難 疫情下上海的一個被封閉居民小區
美聯社

上海封城一個多月,在食物供應緊張、病患求醫無門等人道悲劇之外,嚴厲的封控措施又對民衆的精神健康造成了怎樣的衝擊呢?近期一項調查顯示,超過四成的上海居民呈現出抑鬱情緒;而求助心理熱線的人數爆增,其中絕大部分又都與疫情相關。這裏我們就不妨來聽一聽這些上海民衆的心聲。



“等到我自己陽了以後呢,恐懼、恐怖、絕望,我差點已經跳樓了。”

“我有一段時間特別的焦躁,每天到下午的時候就會坐立不安”,“這實際上某種程度就是一個更嚴酷的監獄啊。”

“我現在懷疑,這樣關法,心理醫生的心理也有問題了。”

“這個如果看比較遠的話,是會造成以後社會不穩定吧。”

……以上是一些身在上海的民衆在接受本臺記者關於心理問題的採訪時所講的話。

 

上海封城一個多月,民衆的心理健康問題已成爲一個不容忽視的話題。網絡上,不斷有民衆抑鬱求助,以及自殺跳樓的消息與視頻。上週,上海《文匯報》年輕記者童薇菁忽然去世的消息引發輿論關注。有消息說,她最近一直精神反常,無法入眠,最終造成突然跳樓後離世。如果消息屬實,顯然她已出現了嚴重的心理問題。

關於文匯報記者童薇菁去世的微博(網絡截圖)
關於文匯報記者童薇菁去世的微博(網絡截圖)

調查:超四成上海人情緒抑鬱 心理熱線來電翻三倍

近期,微信公衆號“照路明”公佈了一份針對1021名上海市民所作的疫情心理狀況調查。結果顯示,四月份,上海人處於身心緊繃狀態,心煩指數達到3.7,超過了2020年初疫情剛開始爆發時的3.42;焦慮指數3.6,雖低於兩年前的3.97,但仍是兩年來第二高。同時,自四月以來,超過四成的上海居民呈現出抑鬱情緒,表現爲頻繁地感到低落無望,以及凡事缺乏興趣的狀態。

對此,住在上海市區的汪先生告訴本臺,情緒抑鬱的實際人羣比例可能遠高於此:“百分之四十?我說百分之八十差不多。(大家)都有一股怨氣,腦子都有點不正常了。我看我們小區,象動物園裏面的動物一樣,都關傻了。”

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心理諮詢與治療門診部主任仇劍崟在接受官媒央視節目採訪時證實,四月份,她們收到的心理熱線來電量幾乎比過去的單月三千個翻了三倍,其中百分之八十與疫情相關。

自三月底全面封城以來,上海民衆普遍經歷了食物短缺、就醫困難、反覆核酸檢測、抗原檢測等困擾,還有的被強制送方艙,“封門硬隔離”,“入室消殺”等極端經歷。種種壓力之下,很多上海人都感到身心疲憊。

“看病叫救護車也要居委會開證明,還要寫承諾書。人家生病着急,你還要什麼證明不證明?火氣很大。”汪先生告訴本臺,他所在的小區屬於低收入區,疫情下的看病困難和對未來生活的擔憂是人們的最大焦慮。

“這個小區大都是做臨時工的,如果停下來就沒有工資的。如果解封了,誰賠償我們一個多月的損失?你叫私人老闆,都是小老闆怎麼賠你?他自己都倒閉了,我去找誰去啊?”他說。

中產階層: “這種環境不抑鬱都很難”

在大型外企公司就職的李先生雖然沒有太多生活壓力,但長期封控下,他也不得不尋求心理諮詢,以緩解因孤獨而造成的內心壓力。

“就好像給你關禁閉,一關就是兩個月。長時間失去自由,就會有很多負面情緒,最主要的就是憤怒吧。”他說。

疫情前就已辭職的王先生和家人、小孩住在浦西。談到自己的焦慮情緒,他說前段時間主要就是擔憂食物和就醫,尤其是小孩子的食物:“大人還可以喫一些速凍食品,但是上幼兒園的小朋友也沒有什麼牛奶喝,水果也沒有的時候,真的是非常焦慮。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說,要盤算着這瓶950毫升的牛奶要分幾天把它給喝完,然後後面怎麼辦?!”

雖然暫時沒有工作,但比起那些在崗在職的同事,王先生卻感到還算幸運,因爲他們普遍比王先生更焦慮。

“我剛剛還在看,我以前的舊同事跟我抱怨說又要參加視頻會議,然後轉頭還要搶菜,又要參加抗原,又要參加核酸,還要跟(孩子)學校的老師做溝通。她也是快要瘋了。”他說。

王先生原本就有自己的心理諮詢師,兩三週前還去諮詢過,但後來就不忍心再打擾這位醫師了:“我發現,其實我這個醫生他所處的這個小區,比我們這裏(封控)更嚴格,他下不了樓。我已經不想再去煩他了,因爲我覺得他也在承受着巨大、巨大的壓力。”

談到自己的負面情緒,王先生認爲,這可能和他在網絡上經常看到輿論普遍關注的消息有關,而現實卻比網上看到的情況則更爲殘酷。他說,總不能讓自己“每天都活在新聞聯播裏”吧。

“我們隔壁小區,就上週也有跳樓的。幾乎我每天都能夠看到別人發過來的跳樓的消息,還不光是語言或文字上的表述,很多都是帶視頻的這種,給心理的衝擊力就更大。這種環境下,不抑鬱我覺得都很難。”他說。

“陰”“陽”顛倒爲了啥?

在上海靜安區,剛剛被送入方艙的孫女士接受本臺採訪時,談到了她最近一度心理崩潰的經歷。

她和自己一位家人同住,早在5月1日,她就知道自己出現病毒感染症狀,但核酸檢測報告卻遲遲沒有出來,令她處於恐懼絕望的情緒之中。相關人員原本說好6日再派人來給她做核酸,但又沒來。而與她同住的家人卻已出現發燒被感染的症狀,抗原結果也顯示呈陽性。

“6日晚上我真的瘋了!我打了120,打了很多電話。我真的瘋了,我失控了。如果120救護車不來,我真的衝到社會上去了。如果你們讓我去放毒,我就傳播病毒了!

就在孫女士的情緒幾乎崩潰之際,120終於派車來把她和家人送入了方艙進行隔離。不過,這一事件令孫女士懷疑,檢測公司是在故意拖延不出報告,直到更多的人受到感染。

“象我就是典型的案例嘛,我5月1日做核酸,肯定是陽性,我知道,症狀很明顯的。但我的報告遲遲不出來,到現在都沒出,等到我的家人也變陽了,好啦一起拉方艙。”她說。

日前,上海一家核酸篩查公司“中科潤達”被黃埔區居民揭發,出具多份假陽性報告。話題一度登上百度熱搜,受到輿論炮轟。孫女士認爲,防疫中的這類怪相都是背後有人操作,方式不同,但目標一致。

“陽性說你陰性,陰性說你陽性,目的就是一個,爲了增加陽性病例,然後他們可以不斷地檢測,不斷地擴大他們的利益。”她說。

困守宿舍與在家網課  學生心理狀況堪憂

從三月初疫情爆發,上海六十多所高校就開始陸續進入全封閉管理模式。在總共七十二萬在校生中,有百分之七十五來自全國各地。他們的生活狀況又是如何呢?

日前,上海同濟大學學生在微博爆料,校方提供的餐點裏面不但夾雜各種昆蟲與寄生蟲,豬肉上還有沒剃乾淨的豬毛,及類似豬乳頭的不明斑點。另外,包括同濟在內的多所高校還要求學生上廁所要預約,上完廁所甚至不讓洗手,說是爲了防疫。更有學校不允許學生洗澡。

在上海某大學教授心理學的陳先生告訴本臺,嚴厲的封控措施和飲食不良等生活條件,導致很多學生心理抑鬱。他舉了一個實際案例:“有個學生本來是神經性厭食症,從三月初就困在學校,在寢室裏面這個病症就復發了。喫也喫不下,精神狀態也很不好,想要回家,學校這邊又不肯放人;後來動用關係,花了八千元的車資才把她從上海送回家鄉。”

陳教授說,雖然目前部分學校向學生提供心理輔導和諮詢,但這並不能根本上解決精神健康的問題:“心理上,這些老師當然可以提供他們一些建議,但是在大環境無法改變之下,可能也只是暫時性的。”

 另一位在上海某國際中學擔任心理輔導的老師Serene告訴本臺,近兩個月,她們的學生都已經回家和父母在一起生活,但出現心理問題的學生人數比之前反而增加了百分之五十:“(主要是) 親子之間的衝突,以及疫情後(遠程教學),學習上遇到更大的困難;另外,缺乏同輩的交往以及社會上的一些支持。”

Serene表示,原本有心理障礙的學生,在疫情下更容易產生情緒波動,或者舊病復發。而在這段重要的成長時期,他們卻得不到社會的關懷,尤其是同伴的支持。

“我的學生中有一個就是在人際交往中比較有困難,但是他在疫情前勇敢邁出了第一步,去和別人建立了同伴關係。但是很快就迎來了疫情,這讓他感到特別受挫。他跟我說,他

覺得自己又沒有辦法再去重新交朋友了。”她說。

兩位心理工作者都認爲,當前封城措施帶來的心理創傷,無論對於個體還是社會,都會產生長久的負面影響。

“封”與“不封”之間反覆折騰

實際上,在3月28日鴛鴦火鍋式的全面封城之前,很多上海人就已處於斷斷續續的被封控狀態下,至今已有兩個月。其間,當局的政策一會兒是全面封控,一會兒是分區、分類差異化防控;一會兒又是“社會面清零”和“社會面基本清零”的不同劃分;一會兒是部分地區“微解封”,一會兒又進入了所謂的“靜默期”。

很多居民說,官方的朝令夕改反覆折騰,讓他們生活在極大的不確定性中,這是造成精神崩潰的一個主因。

“今天開始,每家每戶可以出去一個人,一次不超過四小時。我跟我父親‘鬥爭’了半天,因爲他也想出去,我也想出去。” 浦西的王先生說,最後他終於出去了,到附近超市買回很多東西。這還是一個多月來,他第一次走出小區。

 “剛出去的時候,我覺得我都快要流眼淚了,回來還挺高興的。”他說,“但今天晚上他們就說又要進入靜默期,不給你出去了。所以這個心啊,上上下下的起伏,變成了提線木偶。這個政府,它現在是想怎麼玩你,就怎麼玩你!”

災難根源:權力過分集中又無有效制約

“我知道這個病毒它是能夠治癒的,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禍。上海造成今天這個局面,是人爲造成的!”

“它現在壓根就不是一個病毒的問題。就完全是反人類,反常識,反常理!”

“好多事情,我覺得不應該發生在上海的,它發生了在我的身邊,我不能夠接受;一貫的這個防疫的政策,我也不能夠接受。”

“老百姓反正就像木偶一樣,聽他們指揮,他們想幹嘛就幹嘛!我估計現在沒法收場吧。”

 

……以上是很多上海民衆在接受本臺記者採訪時, 對於這次疫情當中種種亂象發表的看法。

 

過去一個多月,上海爲因應新冠疫情而實施嚴格封控措施,導致出各種次生災難,精神疾病乃至自殺事件頻發。

針對上海的強制性防疫手段,律師劉大力日前發文,緊急請求上海市人大常委會依法審查新冠密接者全部隔離這種防疫措施的合法性和適當性;並討論如何在防疫的同時,保障市民的民生權利不被侵犯。

法律學者童之偉也發文批評當局對居民使用強制手段送方艙隔離的做法違法,應立即停止。

但是隨即,倆人的公開信被當局相繼封殺,他們的微博賬號等也被關閉。

而世界衛生組織總幹事譚德塞近日也罕見對中國的防疫政策提出批評,明確指出中國的所謂“清零”策略“不可持續”。但這位“國際友人”的相關言論,在中國同樣被下架清零。

原中國人民大學社會學教授周孝正對本臺表示,從社會心理學上講,人在一定意義上就是環境的產物:“現在這麼一個大城市突然就給封了,很多人就誘發了精神病,或者原來就有現在誘發了,這就是必然的。其總病根就是鄧小平的那句話:權力過分集中,又得不到有效制約。”

中共中央總書記習近平近日主持政治局會議時明確強調,要毫不動搖堅持“動態清零”的防疫總方針,而這“是由黨的性質和宗旨決定的”。


(出於安全原因, 本文中的上海受訪者均未具全名或採用化名。)


自由亞洲電臺記者凱迪華盛頓報道    責編:何平    網編:洪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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