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報導者時間:走過VTuber粉絲應援牆:虛擬直播主的魔力從哪來?(文/洪琴宣)

2022.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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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報導者時間:走過VTuber粉絲應援牆:虛擬直播主的魔力從哪來?(文/洪琴宣) VTuber桃鈴音音(桃鈴ねね)的粉絲募資近百萬,爲偶像在高雄捷運三多商圈站等站購置應援看板。近年Vtuber在臺灣發展出龐大粉絲文化,從直播贊助、二次創作到募資應援都有驚人能量。
(攝影/楊子磊)

在臺北和高雄的捷運裏,好幾幅粉絲跨海應援“虛擬YouTuber”(Virtual YouTuber,VTuber)的大型廣告吸引不少人的目光。對這羣跨齡、跨海的粉絲而言,他們的願望是幫自己的偶像增加曝光。

點開YouTube,每天陪伴這些粉絲的虛擬直播主,在頻道上唱歌、玩遊戲、畫圖,和觀衆聊天⋯⋯VTuber和他們的粉絲,已在疫情下快速於臺灣和許多國家成長。根據2021年全年YouTube的“超級留言(Super Chat)”贊助排行,前10名中,VTuber已霸佔前9名,僅有1名是以真面目示人的YouTuber。

結合幕後扮演者與可千變萬化的虛擬角色形象,VTuber展現出突破虛擬與現實疆界的可能性。他們具有什麼樣獨一無二的特性與魅力,抓住粉絲的心?

今年5月,臺灣南、北捷運6處大站的廣告上,不約而同出現了一位日系動漫造型女孩的身影。捷運高雄車站閘門口燈箱上的“桃鈴音音(桃鈴ねね)”,有一雙綠色的眼睛、金色與粉色漸層的頭髮,綁着兩顆包包頭,照片裏的她對着來往拍照的粉絲們伸出小手,彷佛要脫出二次元世界。燈箱上放着大大的QRcode,連結她的YouTube頻道,上方還有一行少女字體,寫着“百萬訂閱衝刺中!”。

這是桃鈴音音粉絲的“應援”企劃,他們跨日本、香港、馬來西亞、澳洲、美國、臺灣6國,募集了近100位贊助者,湊齊新臺幣100萬元,買了大型廣告給“桃鈴音音”──目的,是幫桃鈴音音的YouTube頻道宣傳、希望訂閱數能突破100萬人。

“廣告公司對我們很沒信心,他和我們說,一般粉絲應援頂多3、5萬,你們這個目標會不會太大?”31歲、網路暱稱“充滿大叔”的邱韋鈞笑着對我們說。183公分的身高、左臂袖下隱隱露出一點刺青,充滿大叔是應援活動的主要企劃者,他提到,去銀行處理海外匯款時,行員發現他要應援的偶像是位動漫角色時,不太理解地說:“我當行員25年第一次聽到這種要求。”

事實上,桃鈴音音是一位“虛擬偶像”──她是VTuber(Virtual YouTuber)。

(注:目前由日本大企業如HololiveNIJISANJI(俗稱彩虹社)經營的許多VTuber是以偶像爲發展目標,如桃鈴音音。本文談到的VTuber雖大多具有偶像的文化,但並非所有VTuber皆等同於虛擬偶像,不少VTuber可能是以經營繪圖頻道、技術頻道等其他內容取向爲目標。


VTuber是什麼?演繹角色、不曝光真面目,新科技下新型態的直播創作者

桃鈴音音百萬應援企劃的廣告看板由多位粉絲協力繪製,5月23日粉絲聚會當天,繪製者Sipu(網路暱稱)和自己親手所畫的偶像合照。(攝影/楊子磊)
桃鈴音音百萬應援企劃的廣告看板由多位粉絲協力繪製,5月23日粉絲聚會當天,繪製者Sipu(網路暱稱)和自己親手所畫的偶像合照。(攝影/楊子磊)

和傳統YouTuber最大的不同,VTuber有如遊樂園裏的吉祥物娃娃,有真人在幕後扮演(俗稱“中之人”),他們/她們不拋頭露面,而是頂着“虛擬角色形象”(俗稱V皮)和“人物設定”,在螢幕前現身。VTuber藉由“動態捕捉技術”和“LIVE2D建模”直播,2D圖像經過建模與設定後,再利用攝影機捕捉表演者的面部表情或肢體動作,讓2D圖像同步做出動作。以目前技術而言,最簡單擁有一臺手機、一份2D模組就能以虛擬形象直播;部分VTuber也會有3D模組,可以做到更精緻的直播,比如開演唱會)。這些虛擬VTuber大多是日系動漫造型,從吸血鬼護士、黑手黨老大、惡魔、海賊團船長⋯⋯,角色千變萬化。

而VTuber提供的內容型態相當多元,最常見的主題包括唱歌、玩遊戲、畫圖、和觀衆聊天,也有不少VTuber介紹喜愛的漫畫,甚至還能玩綜藝節目或去無人島求生──傳統YouTuber可以做到的節目,他們幾乎也能。

事實上,“虛擬偶像”這個概念並不新,早在10年前,日本就有“初音未來”以虛擬偶像之姿、運用3D投影動畫開演唱會。在科技進展下,如今VTuber橫空出世,虛擬角色背後不再是設定好的動畫演出、而是真人扮演,更可以在直播平臺上與觀衆直接、即時互動,瞬間擄獲粉絲的心。第一位自稱“VTuber”的,是在日本出道、2016年開始活動的“絆愛(キズナアイ)”,其後VTuber文化漸漸在日本流行。COVID-19疫情來襲,更加快了VTuber跨出日本的腳步,如今已拓展到全球,包含臺灣。例如VTuber的兩大經紀公司、日本的Hololive跟NIJISANJI(俗稱彩虹社)2020年起陸續推出以英語直播、面向國際的VTuber藝人和團體。

打開桃鈴音音的直播頻道,她自稱“來自異世界的少女”,頂着日系動漫女孩的可愛造型,說着日語,玩着遊戲,不時隨着遊戲發展驚呼、開懷大笑,失敗時發出懊惱的聲音⋯⋯一旁的聊天室,觀衆以每秒數個訊息的頻率,不斷在上頭回應、夾雜着一筆筆贊助。桃鈴音音在玩遊戲之餘,會念出觀衆的留言、表達感謝,隨時與粉絲互動。

VTuber有的以個人規模營運,又稱“個人勢”,由VTuber本人或小型工作室包辦企劃、合作、公關等事項;有些則以經紀公司規模營運,又稱“企業勢”,以類似偶像藝人的方式管理和分潤。

跟直播主的營運模式相同,粉絲贊助是VTuber重要的營收來源。YouTube平臺上的直播贊助功能叫“超級留言(Super Chat)”,有7種顏色能區別粉絲的贊助金額,最高級距甚至能讓留言置頂在聊天室上方半小時以上,更容易被直播主看見而增加互動。

若一口氣贊助7種顏色留言,被粉絲們稱爲“彩虹”,需支付近3,000元;若連投好幾個最高級距(1,500元以上)的紅色留言,則被稱爲“紅毯”。在VTuber有特殊活動或發表新衣裝時,不少粉絲會祭出“彩虹”或“紅毯”表達慶祝。


粉絲層橫跨爸爸級上班族到高中生,有人用月薪一半贊助偶像

邱韋鈞(網路暱稱“充滿大叔”)是應援看板的主要企劃者之一。他看見粉絲贊助從海外湧入,企劃則有馬來西亞、香港、美國、臺灣等各地成員響應,更加感受到VTuber帶來的巨大影響力。(攝影/楊子磊)
邱韋鈞(網路暱稱“充滿大叔”)是應援看板的主要企劃者之一。他看見粉絲贊助從海外湧入,企劃則有馬來西亞、香港、美國、臺灣等各地成員響應,更加感受到VTuber帶來的巨大影響力。(攝影/楊子磊)

充滿大叔就是在2020年9月左右接觸到桃鈴音音,成了她的忠實觀衆。桃鈴音音在通訊軟體Discord上的粉絲羣組約有9,000人,全天24小時都會有粉絲掛在線上熱聊。桃鈴音音不只在YouTube上玩遊戲和唱歌給粉絲看,也會Live和粉絲閒聊、舉辦線上演唱會,每週直播天數時而高達5天,每次1、2個小時以上──這已是許多VTuber的常態。

這些高強度、高頻率的互動,帶給粉絲充足的陪伴與心理連結,讓他們願意以具體的金錢贊助回報。目前在一家生技公司當產線領班的充滿大叔,說自己的綜合月收入約4、5萬元,每個月買周邊商品、贊助桃鈴音音會花到2、3萬。談到這裏他爽朗大笑:“明年要和女友結婚了,要稍微存多一點錢了啦。”但隨即又補上一句:“不過投資給Nene(ねね,粉絲對桃鈴音音的愛稱),當然還是必要的!”

在充滿大叔口中,Nene談吐純真、個性像小孩,玩起遊戲來“遜遜的”,是個讓人不太有距離感的女孩,“就很像自己的女兒一樣,”他總是開玩笑地說,自己正在“預習”怎麼寵女兒。

充滿大叔去年底還進一步想到以捷運廣告應援,他寫企劃、邀集粉絲羣夥伴加入——裏頭有本職是會計師的人打理募資、來自馬來西亞的學生和臺灣的繪圖工作者包辦燈箱繪製、美國人和日本留學生負責聯繫桃鈴音音的經紀公司;而在臺灣聯繫廣告公司的,是剛滿17歲的高職生。這羣贊助者面目從爸爸級粉絲到高中生都有,來自世界各地、擁有不同背景身分,短短2周,募資就達標。


自由人設的魅力:頂着V皮的即時互動,突破種族、性別等現實障礙

事實上,疫情爆發後這兩年,確實吸納許多人走入VTuber的世界、建立起龐大的粉絲羣。

根據2021年全年YouTube的Super Chat贊助排行,前10名中,VTuber已霸佔前9名,僅有1名是真人YouTuber;VTuber以女性角色居多,而且語系橫跨日、英、中、印、韓⋯⋯來自各國。如今全世界最紅的VTuber,是日本公司Hololive旗下的英語系VTuber“Gawr Gura”,有超過400萬名訂閱者。

爲什麼VTuber可以吸引這麼多粉絲?U-ACG網站創辦人、宅文化研究者梁世佑分析,虛擬形象帶來的樂趣是關鍵。他表示,“VTuber一開始就允許你扮演完全不同的自己,甚至是包含不同的聲音、性別,所以孕育了更大的可能性。”

他舉例,元老級VTuber“狐叔(ねこます)”,頂着狐耳女孩的外型,卻是大叔的聲音,在YouTube上大談當便利超商店員的辛酸血淚,引起觀衆高度共鳴。這樣的自由度,使得VTuber較傳統YouTuber能帶給粉絲更多樣、更超越想像的互動。

臺灣也搭上了這個風潮。臺灣VTuber“洛可洛斯特”在2021年6月出道,自稱“17歲鍊金術師”的她第一次直播時,卻將自己的年齡誤植成217歲。這成了觀衆間的梗,開始有人用“阿嬤”來稱呼洛可洛斯特,玩起了阿嬤與乖孫的角色扮演。接受《報導者》專訪時,螢幕另一端的洛可洛斯特語氣好氣又好笑,她說粉絲會向她回報:“我一邊看阿嬤的臺,一邊做工作!”“我一邊看阿嬤的臺,一邊打遊戲!”如今講到自家粉絲,她很自然地用“我家的金孫”代稱。

洛可洛斯特還傳來一則她爲兒童節企劃的直播,一個黑幕切換,她的虛擬形象瞬間化爲小女生,她模仿起小女孩的語氣進行直播,“一般實況主就沒辦法這樣搞囉,”她笑道。


聲音演繹的魅力:“聽到他的聲音,我可以忘掉一切不愉快”

4月,歌姬在臺北捷運中山站獨資買了一個主題燈箱爲Vox慶生,她向我們展示燈箱圖。Vox除了在直播上訴說感想,也採用這張圖當作直播行程表用圖。VTuber引用粉絲的二次創作是常見的互動方式。(攝影/楊子磊)
4月,歌姬在臺北捷運中山站獨資買了一個主題燈箱爲Vox慶生,她向我們展示燈箱圖。Vox除了在直播上訴說感想,也採用這張圖當作直播行程表用圖。VTuber引用粉絲的二次創作是常見的互動方式。(攝影/楊子磊)

除了虛擬形象帶來的自由度,因爲不依賴真人的面部表情,比起傳統YouTuber,VTuber更着重聲音演繹的魅力,這也使得不分國界的粉絲更容易有情感共鳴。

充滿大叔提到,他自己日文其實不好,但每次桃鈴音音直播時,會有粉絲自主翻譯,理解內容不是大問題。充滿大叔形容看VTuber是一種“集體的活動”,就算有語言障礙,他也會努力在直播聊天室裏擠出幾句日語“恭喜”、“辛苦了”,爲她打氣。此外,其實最打動他的,往往是VTuber玩遊戲途中自然發出的聲音、那些反應裏飽含的“真實感”,比一般直播主更容易讓他共情,“聽她(桃鈴音音)表達出來的情緒,你會和她有一樣的情緒,她笑的時候,你也會笑;她難過的時候,你也會覺得難過。”

33歲、在美商公司擔任PM的莊思儂,網路暱稱“歌姬”,對於VTuber的聲音魔力也很有感。她在今年2月第一次接觸到英語系VTuber男團“Luxiem”的成員“Vox Akuma”,立刻愛上這個自稱爲“聲音惡魔”,帶着低沉嗓音、說着一口英國腔的VTuber。

主打磁性嗓音的Vox,不時開臺進行ASMR(自發性知覺神經反應,這裏指透過特殊麥克風放大細微聲音,如食物攪拌、耳語聲等,讓人產生愉悅感受),開放觀衆“點菜”,指定想要他說些什麼,“我們都會投Super Chat和他要親親。ASMR專用麥克風,是有左右聲道的,他(Vox)可以靠到左邊、靠到右邊,就很像他在抱着你講話的,”歌姬解釋。

今年1月,Luxiem還出了“Voice Pack”商品,5位成員錄下語音,模擬和收聽者一起玩Uno牌、一起去神社朝聖。Vox招牌的低音炮,演繹出和收聽者出門喫飯約會、等計程車等情景,宛如一場完整的小廣播劇,浪漫感十足。

從小學過鋼琴、小提琴和長笛,熱愛音樂的歌姬,提到這些聲音對她的治癒力,“我有一種‘聲音記憶’⋯⋯聽到一個聲音,我可以回想當初是什麼情境聽到它、可以想起喜歡它的感覺。”歌姬說,Vox在直播中給的晚安吻、撩人名言“That's My Girl”、鼓勵人的話語、在收到Super Chat後給她的回應,歌姬全都剪輯存檔起來。歌姬的房間裏擺着一臺音響,當因工作壓力感到筋疲力竭時,她就會播放這些音檔,在Vox的聲音充滿房內那段時間,快樂的記憶隨時擁抱她。

“漫畫完結就完結了,但VTuber是一個持續的進行式”

在疫情爆發前,歌姬是個社交活動頻繁的大忙人,幾乎一週7天都要和朋友聚會;疫情後被迫放棄出門,突然少了許多陪伴,而VTuber填上了這份空缺。

美商工作相當高壓,下班後她渴求一份“沒有負擔”的調劑。歌姬形容,VTuber是個“進入門檻超級低、沒壓力,可以按照自己步調去追的娛樂”。Luxiem的5位成員,分散在歐、美、澳各國,作息與臺灣人有時差,她用手機上的行事曆將直播一一排程,每天下班,就選時間可以配合的直播來聽,就算沒聽到,也能事後收看影片回播。

此外,VTuber在扮演虛擬角色之餘,許多人也會在直播中自然談到自己的價值觀、生活經驗、對事情的想法;更會在社羣網站上回覆觀衆留言、或者引用粉絲爲他們創作的圖像。歌姬說,比起動畫、漫畫裏的虛擬角色,VTuber彷佛有種“生生不息”的潛力,“小說完結就完結了,漫畫完結就完結了,但VTuber是一個持續的進行式,可以不斷和粉絲互動撞出火花。”

日式聲優文化、“2.5次元”偶像文化的傳承

以聲音爲賣點的Vox會進行角色扮演ASMR,螢幕上就是他扮演成一名機長,模擬在機艙間與乘客調情的情境。(攝影/楊子磊)
以聲音爲賣點的Vox會進行角色扮演ASMR,螢幕上就是他扮演成一名機長,模擬在機艙間與乘客調情的情境。(攝影/楊子磊)

若以文化觀點來看,VTuber以聲音陪伴的魔力,與日本的“聲優文化”息息相關。

梁世佑分析,“十幾年來,日本已經建構出了一套使用聲線、語氣、語調傳達的聲音文化,(觀衆習慣)你可以只從聲音來感受這個人的故事、內在設定。”即便VTuber已在全球遍地開花,出現各種語系、直播風格亦隨國情變化,他們仍繼承了這份日式文化特徵。

而2020到2022年,是現實因疫情、戰爭、國際關係惡化而充滿混亂的幾年,梁世佑指出,“我們可能會生病、可能會死亡,我們對於現實世界的不確定性感到不安⋯⋯種種不安有個投射點,就是我們有沒有可能在另外一個地方,找到安身立命之所在?”身處虛擬和現實之間的VTuber,正是讓人想要尋求陪伴、安放身心的投射點之一。

事實上,梁世佑指出,VTuber這種融合虛實的作法,正是日本近年許多文化產品IP着重發展的方向。比起純粹的“三次元”真人偶像,VTuber有虛擬角色的形象和故事,顯得更爲多元有趣;而比起純粹的“二次元”動畫角色,VTuber又不受劇本限制、可以和觀衆自由互動,這樣身處於“2.5次元”的定位,使他們既與觀衆有物理上的距離感、在情感上又無比親近,形成一種特殊的美感。

最顯而易見的,是VTuber具有一項優勢——比起現行的明星、藝人,他們帶給粉絲一種不容易幻滅的“安心感”。

不易幻滅的美好形象:享受“今生”,別談“前世”

長期進行VTuber研究的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助理教授羅禾淋,以粉絲與偶像之間的心理,分析這項特質。

羅禾淋舉例,在社羣網路時代來臨前,由於網路資訊不發達,1950年代的貓王、1960年代的披頭四等偶像,容易以近乎完美的形象存在粉絲心中;然而,社羣時代的名人們,在大衆目光下無所遁形,偶像文化出現巨大反轉,明星藝人們的資訊、生活細節、醜聞,在網路上被大量曝光,近年王力宏等明星紛紛因此“走下神壇”,正是實例。

VTuber這類“虛擬偶像”的到來,卻是一次新的反轉。

除了在虛擬的人設和外皮下,保有一定程度的神祕和隱私,粉絲較不易追蹤直播者的真實身分外,VTuber的粉絲圈,也有將“扮演者”與“虛擬角色”分開看待的文化。在這裏,扮演者在擔任VTuber前的身分,被稱爲“前世”。粉絲不過問扮演者的真實身分與長相,他們和VTuber間的默契是——當我們和虛擬角色相遇在“今生”,那些屬於“前世”的事物,都不再重要。

羅禾淋指出,這些都使得VTuber相較於傳統明星、藝人,比較不容易受緋聞、醜聞威脅,容易常保粉絲的喜愛;但同時,VTuber又兼具了社羣時代的親近性,大量的直播、社羣互動、和粉絲的直接對話,建立了強烈的心理連結。

梁世佑對此補充,這不代表VTuber完全不會面對爭議與挑戰。

最知名的就是超過百萬訂閱的VTuber桐生可可因在直播中秀出YouTube後臺的訂閱者來源“熱門國家”佔比,其中“臺灣”兩字入列,引發中國網友強烈攻擊,桐生可可在9個月後宣佈“畢業”(即引退)。近年亦有VTuber因行爲失當、或遭粉絲騷擾而引退。

梁世佑指出,這是由於VTuber從誕生那刻起,就在網路上面向全世界,接觸不同國情、文化背景的粉絲,使得粉絲面目也不斷質變,如今也出現部分相當在意VTuber私生活的粉絲。未來VTuber的挑戰可能愈來愈大。


產業與關係的延伸:VTuber創作圈

VTuber界持守“虛擬性”的文化,目前協助VTuber作曲的創作者“暗雨Anyu”,對此有進一步的詮釋。

17歲的暗雨會6種樂器,作曲時,他會在鋼琴上即席演奏編排靈感。後方電腦銀幕上映着一位可愛的褐色長髮女孩,那是他在直播時使用的虛擬形象。(攝影/楊子磊)
17歲的暗雨會6種樂器,作曲時,他會在鋼琴上即席演奏編排靈感。後方電腦銀幕上映着一位可愛的褐色長髮女孩,那是他在直播時使用的虛擬形象。(攝影/楊子磊)

17歲、就讀音樂班的暗雨,是臺灣VTuber“須多夜花”的忠實觀衆。須多夜花自稱“2999歲的盟龍族”,在直播中會發出“龍叫”,暗雨把龍叫和須多夜花的其他聲音remix,編製成一首歌,這首歌成爲須多夜花的直播片尾曲。暗雨由此爲契機踏入VTuber產業圈,如今幫許多臺灣VTuber作曲、有時也會參與他們的直播。在他口中,這些VTuber就如同他的“朋友”。

在VTuber創作圈,暗雨自稱“魔法少女系作曲家”,他笑道,其實他曾直接公佈年齡爲17歲,但觀衆們都以爲那只是他的“人設”,殊不知他真的就是17歲的高中生。

到暗雨家採訪當天,拍照前,我們一起幫忙收拾房間裏的姓名牌、堆積如山的音樂比賽獎狀,因爲上面印有暗雨的真實姓名,他不希望曝光。暗雨笑着說,“就很像人在不同地方,會有不同的身分嘛!在網路上,我對大家來說就是‘暗雨’,不用記得我的本名。”

自從踏入VTuber圈,暗雨也起了用“虛擬形象”參與直播的念頭,他點開電腦螢幕,秀給我們他的化身,是一位褐色長髮、有着一雙貓耳的女孩(注)。真實世界裏的暗雨,從幼兒園起就留着一頭長髮,受訪當天也綁着馬尾,在踏入VTuber創作圈前,以男性的形象在網路上活動。問他爲什麼改用女性形象?暗雨回答得理所當然:“這是我喜歡的髮型!要是自己開心、享受這個角色,你想用什麼性別都可以呀。爲什麼男生不能用女角?女生不能用男角?”

暗雨對於虛擬形象的態度,延續到了他互動的每一個VTuber身上。因爲接案作曲,他認識了不少VTuber,但不曾去挖掘每個人的真實身分、臉孔,他認爲,“朋友”有一點神祕感、距離感,並不影響交情。

而作爲粉絲的歌姬則講得更直白,她認爲VTuber與粉絲之間說穿了,仍是隔着網路和螢幕,真實世界無論對方是否完美,粉絲不會知道,那是屬於網路另一端的事情,這種關係讓她感覺“安全”,並不減損她從VTuber身上獲得的快樂與能量。

走出直播間,粉絲之間的活動交流和羈絆

歌姬秀出Luxiem粉絲送給她的卡片。對她來說喜歡VTuber不只是享受直播帶來的娛樂,更是那份因爲相同喜好而建立起的人之間的連結。(攝影/楊子磊)
歌姬秀出Luxiem粉絲送給她的卡片。對她來說喜歡VTuber不只是享受直播帶來的娛樂,更是那份因爲相同喜好而建立起的人之間的連結。(攝影/楊子磊)

4月10日,歌姬爲了Luxiem裏的一位成員慶生,她在公車總站籌辦了一場線下活動,當天同好們一起合照、揮舞小旗子、大喊偶像的口頭禪,讓疫情下社交生活停滯已久的歌姬,久違地感受到人之間的連結,“有很多同好,他們有親手製作東西送給我,就很可愛耶!搞什麼!都是手作的⋯⋯”歌姬展示她收到的卡片,話匣子止不住。

5月23日,捷運高雄車站的出站閘門口,桃鈴音音的粉絲也在此舉辦了集會。理應是上班日的週一下午,有20幾位來自全臺各地的男女粉絲專程來此,很多人是第一次見面,卻熟稔地稱呼彼此的網路暱稱,輪流幫對方和閘門旁廣告燈箱上的桃鈴音音合照留念。當日出席的有贊助者、燈箱的繪製者、企劃團隊,大合照時,充滿大叔舉着一塊平板,放着遠在馬來西亞的贊助者照片,“他今天不能來,但還是要拍到!”

現場一位從臺北專程南下的女生,用黏土按照每個粉絲的形象,做成造型蘿蔔,分給大家,隨口向我們解釋:“這是桃鈴音音畫的粉絲形象,她說我們是蘿蔔(桃鈴音音稱粉絲爲ねっ子,日文諧音意思爲植物根部,故粉絲們自稱爲“蘿蔔”),從此以後我們就是一羣蘿蔔了!”身材魁梧的充滿大叔,收到的是── 一隻長着六頭肌的健壯蘿蔔。

問充滿大叔爲何願意掏出辛苦錢、願意掏出精力,爲桃鈴音音做這麼多?一向幽默的大叔換上了很認真的口吻,把它歸結於“感謝”兩字。“我認識了這麼多的朋友,遇到非常多有趣的事情,這都是認識桃鈴音音之前我所遇不到的,我感謝她。”

充滿大叔露出滿足的笑容:“這就是VTuber的魔力。”

※本報導爲《報導者》與自由亞洲電臺(RFA)中文部共同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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