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北明非常識:始皇帝“毛主的習”·習近平的權力路(29):痛說習近平:李銳言外之意及隱痛之情

2021-08-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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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北明非常識:始皇帝“毛主的習”·習近平的權力路(29):痛說習近平:李銳言外之意及隱痛之情 2018年4月13日美國之音在北京醫院採訪李銳的視頻截圖
(Public Domain)

在揭示了李銳在任期間違規破格提攜習近平之後,我根據他的日記分析過他所以如此是因習仲勳而愛屋及烏,周圍也有潛在的相應合的人羣。此外他顯然認爲推舉習近平這枚可雕之石,合乎改善中共領導幹部的大方向,假若不是如此,以李銳的自由主義精神和憲政改革訴求,僅僅爲了志同道合的老友私交,他是絕不會這樣做的。李銳對這件事在公開場合守口如瓶,直到生命終點。但是他最終公開了他對習近平的失望。

失之彌切,既深且重

2018年4月13日,李銳在北京醫院病房接受美國之音採訪。在這次只有不到六分鐘的訪談中,李銳直率地表達了對習近平的失望,而且一連表達了三次,第一次:“過去我也不知道,他的文化程度那麼低。”第二次:“ 我那個時候不曉得他文化程度那麼低,你們知道吧?他小學程度”。第三次是否定式的表達,是說:“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什麼看不起他”(習)。舉凡看過這個訪談的人都能立刻確認:李銳對習近平失望之極,而且毫不隱晦。

李銳對習近平的失望絕非偶然,他的失望直接來自他的觀察:他的日記顯示,自從習近平登上中國政治最高臺,他無時無刻不在觀察這位他提攜過的中國最高領導人(參見本系列第27集:李銳引導習近平用心良苦),他考察習近平內政外交一舉一動,瞭解其公開和私下所有言論與動態。退休後李銳的家成了各種議政見解匯聚地,他聽取太子黨們帶來的各類相關信息,記錄他們的各種相關傳聞,同時閱覽海外新聞媒體的相關報道,參考周圍有識之士包括他的女兒李南央的相關見解。

最初他對習近平抱着希望和期待,衆說紛紜中,他尚無定見。後來他開始產生狐疑,跟蹤習近平權力升級每一個步驟和調整,從2012年11月習近平成爲中共總書記到2018年4月這次美國之音的訪談,五年時間裏,習近平主政風格逐漸形成,政壇成型後的習近平終於使他徹底失望。而不斷傳出的習近平公開演講多次唸錯字的消息,造成了他心目中習近平形象的最後一擊。這裏順便說一句,在“革命化、年輕化、知識化、專業化”的中共建立第三梯隊、選拔幹部的四個重要標準中,“知識化”無疑是李銳和所有中共改革派格外注重的一條。

其實李銳對習近平的失望,因爲觀察密切,早於許多人。還在三年前的2015年,也是他住院期間,《顧準和他的時代》一書作者王曉林去探望他,他當時就將習近平與毛澤東作比,問王曉林對習的看法。他出此一問時,從病牀上抓住對方的手,問完之後,沒有得到滿意的回答,他就自問自答,說出答案時,依然抓住對方的手,“一字一頓”:“我不相信他,他比毛澤東還要專權。毛澤東當年也沒有把那麼多部門首腦的帽子都扣在自己頭上,他可是已經戴上了六個領導小組長的帽子了。”(《敬祭李銳》p.166)

可見李銳雖然在醫院養痾,對習的失望使他難以剋制地心情激憤。他的激憤其來有自:作爲最早將習近平推上第三梯隊的責任人,習近平的專權化,不啻成爲他晚年最大的心病。

中國可能也沒有比李銳更對習近平失望的人了,所謂望之彌殷 ,失之彌切。但李銳對習近平失之彌切,卻不僅因爲他對習近平望之彌殷,更是因爲他曾經把這個希望付諸實踐,他是習近平權力路上的開山人。他懷抱理想,選拔新秀,奮勇精進,希望改革中共領導隊伍,爲未來政治改革提供人才,不料結果並未出新,甚至比黨國權力更迭傳統方式的結果更糟糕。這位晚年傾力於中國憲政改革的中共良心,能不痛心嗎?

2018年4月這次採訪結束前,美國之音記者問他:“你對他(習近平)有沒有什麼忠告?” 帶着氧氣管、仰臥在病牀的李銳若有所思地沉默5秒鐘,然後閉上眼並搖頭,回答說:“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嘞!這個人他現在能接受?”他再度閉眼、搖頭,說:不可能,不可能。

他的失望溢於言表,既深且重。

痛說習近平,李銳言外之意及其隱痛之情

李銳對習近平的失望,隨着這次訪談的錄象傳遍海內外。對於歷史而言,這次訪談的深意不僅在於李銳明確地表達了對習近平的失望,更在於它反映了李銳對自己早年提攜拔習近平的隱然後悔之情——雖然公衆無從知道習近平早年進入第三梯隊是李銳的功勞和苦心,但是李銳自己是開局人,他因此無法完全壓抑自己的沮喪,也不可能不後悔。

這種沮喪和隱然的痛悔之情,在這個簡短的訪談中是隱晦地表達的。這種隱晦性表現在下面四個方面:

第一,他強調不瞭解習近平是在過去。他表示過去他不知道習近平文化程度低 。他說了三次對習近平的失望,三次,都有明確的時間性,依照原話的順序,第一次是說“過去”,第二次是說“我那個時候”,第三次是說“那個時候。”衆所周知,習近平文化程度低,本來也並非始於現在,只是在他當政後纔有機會展示出來。而李銳在表示他不瞭解這一點的時候,三次都帶上一個過去式的時間定語,這不是偶然的,因爲“過去”這個時間段很重要,因爲李銳看好習近平正是在過去,利用組織權力關照習近平也是在過去。因爲很少有人知道的背景是,李銳在“過去”“那個時候”,誤以爲習近平不僅“革命化、年輕化、專業化”也“知識化”,從而破例把他弄進了第三梯隊。

第二,李銳在提及他去浙江探望習近平並勸誡習近平的時候,舉出了習仲勳:“因爲他是習仲勳的兒子嘛”;在言及自己過去沒有看不起習近平(言外之意是看得起習近平)的時候,再度舉出了習仲勳:“因爲他是仲勳的兒子”。爲什麼他言及自己探望習近平、過去看得起習近平的時候要提及習仲勳?因爲習仲勳作爲習近平的父親是黨內改革派,可以爲習近平背書,也可以爲李銳當年看中習近平背書,李銳告訴記者說:“仲勳你們知道嘍,那是了不起的,哎,我和仲勳又是好朋友。仲勳是,把他遣發到廣東的,不讓他回北京,十多年。我是每逢啊,我就到南方去看他,跟我關係非常好。……”通過這個採訪,這些話語,李銳希望世人瞭解他當初看中習近平、破格推舉習近平,是有原因的。爲李銳說句公道話,這個原因,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即是人之常情,也是難以超越的。

第三,李銳在提及他去正定探望時任縣委書記的習近平的時候,強調他正在組織部任上,要負責考察,他的原話是這麼說的:“因爲他在正定當縣委書記的時候,我那個時候負責任嘛,要察看第三梯隊,我到正定縣見過他。”而實際情況是,李銳到正定看習近平的時候是1984年11月23日,那時他已經離休。不過是被迫離休,而且是剛剛被迫離休一個多月,他就去了正定探望習近平。(1984年10月2日李銳正式離休,參閱被本系列第25集“李銳低調推助習近平”)所以,他去正定看探望習近平不是出於客觀上需要的組織責任,而是出於主觀上個人關懷,他離休後放不下習近平的事。李銳說自己“那時候負責任“,不是口誤,也不可能是因爲記錯了,習近平日益專權,終成“獨夫”,政治改革不見蹤影,完全悖逆他破格提拔他的初衷,拋灑了他的良苦用心,他不可能記錯自己曾經的努力。而且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努力,隨着習近平當政的劣跡,隨着他對習近平的失望,日益燒灼他的良知。

第四,李銳在提及他在浙江與時任省委書記的習近平見面的時候,說的是“他請我喫飯”。作爲地主,習近平請李銳一行三人喫飯是合情合理的,再說習近平歷來尊重黨內老同志,何況李銳還是他父親的知己,又是遠道而來。但是李銳沒有提及的是,從北京到浙江探望習近平是他的主動。根據他的日記記載,那年是2004年,他爲此行給習近平寫過兩封信:第一封沒收到,接着在當年大約6月又寫了一封,這才成行。

瞭解了上述的情況,我們再來看看這次訪談,可以品出其中三昧。

李銳音頻:
“……(我跟)習近平最後一次接觸是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呢?他當浙江的市委(省委書記)的時候。過去我也不知道他,啊不是,知道,過去我不知道他的文化程度那麼低。

“他在浙江當地(省)委書記的時候啊,他請我喫飯。我去了,我的(手指旁人)她去了,我老伴去了,四個人,他(習近平)這個就一個人噢,一桌好飯,好得很,就四個人,就四個人。因爲他是習仲勳的兒子嘛,哎,所以我就,講話就隨便一點。

“因爲他在正定當縣委書記的時候,我那個時候要負責任嘛,要察看第三梯隊,我去見過他,我到他那個正定縣來見過他。

他請我喫飯的時候呢我就講了這樣的話,在書上(指《李銳口述往事》)都登出來了,我說‘你現在地位不同啦,哎,地位不同啦。可以講一點有意義的話了,應該講點意見啦,你現在地位不同了。’

“我那個時候不曉得他文化程度那麼低,你們知道吧?他小學程度。散席的時候他又講,‘你可以打擦邊球啊,我哪裏敢吶?’

“當然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什麼看不起他嘍,因爲他是仲勳的兒子。

“仲勳你們知道嘍,那是了不起的,哎,我和仲勳又是好朋友。仲勳是,把他遣發到廣東的,不讓他回北京,十多年。我是每逢啊,我就到南方去看他,跟我關係非常好。…… ”
(以上文字依據美國之音網上公佈的採訪視頻記錄)

2018年4月13日美國之音在北京醫院採訪李銳的視頻截圖。(Public Domain)
2018年4月13日美國之音在北京醫院採訪李銳的視頻截圖。(Public Domain)

李銳對習近平評價的意義

讓我再把這次訪談內容的重要性說一下。

這天是李銳先生101歲的生日,用他的話說是“喫102歲的飯”了。在這生命的晚年,又是病臥住院時期,爲要公開表達對這位集黨政軍三項最高權力與一身,併爲其終身制而修改黨章的最高領袖的否定看法,這是難得的機會。

對於一個一生追求真理的老人而言,這不僅可能是最後的機會,還因爲來的媒體是“美國之音”,他與這個媒體有過難忘的往來。他當時對來訪記者陳述了這段往事,跟對習近平的評價有關:“有一次大概是習上臺不久,我有個老朋友的女兒在一起閒聊,她就講了一句什麼話呢?她說,現在網上就有這樣的話:‘毛病不改,積惡成習’。這句話傳到美國去了,美國把它公佈了。搞得我很麻煩(笑)。你知道吧?”自由媒體的傳播力量超乎想象,而這一次這個媒體的攝像鏡頭乾脆就直接對着他,他當然知道這次訪談必然公開。他決定對着鏡頭說出他對習近平的失望。因此,這個訪談不僅是他的耿耿於懷的心裏話,而且是他晚年對天下的告白:他李銳,無論曾經多麼看好並提攜這個“忠良之後”,“可雕之石”,這個頑石五年的表現最終不及格,他不能承認這個國家領導人。

李銳此後再也沒有機會接受自由媒體的採訪談論習近平,十個月之後,他就與世長辭了。這個預料之中又預料之外的事實,導致這個訪談中他的直接表述成了他對習近平的最終結論;而這個訪談中獨特的表述方式——強調過去時態、舉出習仲勳,還有並非口誤的微妙的時間誤差,尤其是這種方式折射出的他對自己早前過失的認知和隱然的反悔,客觀上成了他對這段歷史的最終的交代。

李銳由於奮力記錄、保存中共廬山會議真實歷史,在中共頑固派和改革派兩脈人馬中均享有擁有崇高的史德信譽。他的這一認知和隱然之痛,雖然對現實而言爲時晚矣,但對於這位懷抱憲政理想、具有歷史使命意識和改革責任感的老人來說,是他晚年生命中日益沉重的心靈負擔的解放。而對歷史和未來而言,是研究李銳與習近平關係的重要史料,具有考證、研究和分析的價值。

這是自由亞洲電臺【北明非常識】,“始皇帝“毛主的習”·習近平的權力路(29):痛說習近平:李銳言外之意及隱痛之情“。我是北明,謝謝收聽,下週同一時間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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