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不同的聲音:告別恐懼


2020.07.06
20190325024502726.jpg 清華大學法學教授許章潤。(Public Domain)

紐約時報7月6日星期一報道:據其友人稱,北京警方週一拘留了法學教授許章潤。在中國,他是對共產黨不斷擴大的控制進行批評的人中最著名、抨擊力度最大的人士之一。許章潤教授現年57歲,長期在北京著名學府清華大學執教。據許章潤的朋友耿瀟男說,警方週一早間突擊搜查了許位於北京北部的住所,拿走了一臺電腦及一些文件。

“鄰居描述說來了大約10輛警車,20多名警察封鎖並進入他家,把他帶走了,”從事出版及影視的商人耿瀟男在接受電話採訪時說。

“許章潤說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會被帶走。他家前門上一直掛着一個裝有衣服和牙刷的包,就是爲這一天做準備的,”耿瀟男說。“但真的發生了還是很讓人震驚。”


許章潤,大寫的。

視言論爲至尊,視課堂如愛卿,視筆墨爲珠璣,視學問爲天命。早年十大傑出青年法學家,如今法理學界泰山北斗。2019年3月被清華園在“自強不息,厚德載物;獨立精神,自由思想”十六字校訓下以思想及文字的理由被光天化日之下當衆趕下講壇,至今蝸居家中。

一年半了,這種野蠻上層建築領域對德高望重世界的非人剝奪,無異坐牢,且如無期徒刑般的遙遙悵惘。

他們果真對他下手了!而且用的是如此不堪的一種古老的欲加之罪——“嫖娼”!

當憤怒的人民不再恐懼,恐懼製造者們會不擇手段的變本加厲。今天,在許章潤教授的家中,我們再一次地強烈感受到一種只爲撲滅憤怒而人爲製造出的恐懼!
從2018年7月的《我們當下的恐懼與期待》,到2020年2月的-《憤怒的人民已不再恐懼》,期間經歷了2019年1月《中國不是一個紅色帝國》“一個超大規模極權國家,不思政改,無意建設立憲民主政體,不禁令人恐懼...已致令國人恐怖,而四鄰不安。”其結尾處關鍵詞 “既有的極權體制於血腥中登場,已到體面退場時節。——重申一句,該退場了!” ,導致該雄文問世一個多月後許被清華大學停職、停課至今舉世關注事件。

“文加白”許氏華彩文體憤怒的字裏行間,“恐懼”作爲常用詞,一以貫之,穿插其中。

2020年6月25日,告別了恐懼的許章潤,終於寫出了故道河邊的最後一篇華文:《踐踏斯文 必驅致一邪魅人間》。

7月6日,許章潤終於被全民恐懼製造機關帶走。

教授於今年2日再發《憤怒人民不再恐懼》一文,他在這篇正月裏來定稿的文章中哀嘆道:“戊戌(指2018年)以來,在下因言獲罪,降級停職,留校察看,行止困限。此番作文,預感必有新罰降身,抑或竟爲筆者此生最後一文。

紐約時報星期一在許章潤教授被捕的最新報道中引述道:“中國有個古老的說法,用鶴立雞羣來形容一個品行不凡的人,”居住在新西蘭的澳大利亞漢學家白潔明(Geremie R. Barmé)在電話中說,他曾翻譯過許章潤的許多文章。“他用一種深刻的與古典共鳴的語言寫作,同時也參考了一些最偉大的西方作家。”

中國法學界翹楚江平老人形容許章潤的文字是“半文半白,自成一體”。

許章潤的學界友人謝志浩曾有《文采風流許章潤》一文,於細微處描述着這位法學大師的學術生平:

“許章潤”這個名字很提氣,預示着許章潤會很能寫,後來呢果不其然,的確很能寫。中國法學家當中許章潤是最具有文學家氣質的學人。《六事集》和《坐待天明》好多文章,不怎麼覺得作者是一位法學教授,反倒覺得是一位作家寫的東西。中國作家協會應該把許章潤先生收爲會員,因爲有非常出色的文章。許章潤有這個童子功,小時候受的這個薰陶,受的這個濡染。許章潤小時候正值文化大革命,文化經歷斷裂,但是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傳統,哪裏是“破四舊”說斷裂就能斷裂得了的。許章潤父親上了師範學校,是一位教書先生,薪火相傳,正好傳給了許章潤。許章潤受了很多薰陶,長成自己身體的一部分,這都是滋養,成爲當代歷史的一部分!

如何尋求許章潤的自我?高考之前作爲文藝青年,一個“準畫家”,整天塗塗畫畫,覺得自己應該成爲一個畫家。考了三年不中,美院落榜生,經過高人指點,絕了這個望了,這才考上了西南政法。西南政法上了趙長青、伍柳村先生的課呢,直奔刑法那方面去了,這就是師生之間交流和互動的結晶。

許章潤上課投入認真,學得也不賴,1983年考到了中國政法大學的研究生搞刑法,這就算成功了。但許章潤的氣質性情和這個方面是不合的,但哪方面合呢?如果遇到趙秉志這樣的,有什麼氣質不合呀!搞刑法就搞刑法唄然後“著作等身”,規範法學法條嘛!按照鄧正來的說法這是典型的法條主義者嘛!

許章潤就受不了這個。趙秉志搞刑法到底有趣無趣?反正就是說也成名了,也成家了,名利雙收,看人生追求什麼了。許章潤真的是一個人文主義者,學着學着覺得這個東西無趣,就要追求有趣的東西。

許章潤1983年大學畢業考取中國政法大學研究生,到了政法大學,機緣巧合,隨侍寧漢林先生和李光燦先生。

許章潤住在薊門橋畔,李光燦先生住前門,許章潤給老先生當編務,從薊門到前門,騎着自行車來回跑腿,憂愁而快樂。有些煩心的事,因爲是青年人,也非常快樂,師母把許章潤稱作“兩門提督”,賞四品銜頂戴花翎。

許章潤和邱興隆合作撰寫《刑罰學》,又對監獄學和勞改學進行深入研究,寫了不少東西。許章潤老覺得部門法,特別是犯罪學和勞改學,越來越不符合自己胃口,不對自己脾性。學術呢需要韌勁,不禁想到趙秉志的刑法學研究,一輩子堅持刑法研究,也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但學術還需要性情,學問靠韌勁,還需要靠性情,最終靠的是性情,任何一部真正的好作品無不流淌着作者的體溫!

一輩子幹一件事非常難能可貴。那樣的話呢,許章潤就覺得無趣,自投羅網滿是苦惱。沒有學術趣味,當刑罰學和勞改學不足以慰藉許章潤的心靈,那就得變一變了。所以說吧,許章潤老想着離開刑罰學,老想着離開犯罪學。1989年呢,已經任教三年了法律思想史教研室主任也答應了,許章潤準備調到那邊去,結果書記發話了,專業跨度太大。一悶棍就把許章潤悶到那了,專業跨度這麼大怎麼辦?人家書記覺得那是兩個“食槽”:一個是法史,一個是犯罪學,屬於不同的學科,跨度太大了,也不想想許章潤的興趣,尊重一下許章潤的個性和選擇有那麼難嗎?

許章潤到了澳大利亞纔有讀書之樂,2000年回來以後,正好跟中國政法大學告別,變了一個“食槽”,來到清華法學院。清華法學院主事的明察秋毫,發現許章潤以前是搞刑法的,要教法理還不大放心。爲這個事過度了好幾年,讓教法律英語,法律英語課上把刑罰學重溫了一下,同時也把法理預習了一下總算得償所願。

許章潤在清華的土地上要進行文化尋根,尋求中國法學的自我,特別是百年中國法學的自我,通過編《漢語法學文叢》尋找民國法學大家,這些法史上曾經的失蹤者,錢端升先生、蕭公權先生、燕樹棠先生、陳顧遠先生、楊鴻烈先生,特別是梁漱溟先生。許章潤通過解讀,體悟梁漱溟先生,追尋百年中國法學的自我,尋找到梁漱溟先生,這裏面有着深厚的因緣。

許章潤通過對梁漱溟的理解和把握,特別是和艾愷先生的對話,可以看出非常精妙。一代大家,新儒家、憲政家、活動家、思想家多種身份兼而有之的梁漱溟先生,進行了淋漓盡致活靈活現的描繪。許章潤在這個方面做得非常之好。這項工作拓展了激發了許章潤歷史法學的靈感,同時奠定了《漢語學法論綱》的思路。分析梳理中國法制史,漢語法學經歷子學的時代,經學的時代,新學的時代。怎樣把三個時代進行貫通,進一步尋找中國法文化的自我,在百年中國的時勢當中尋找近代法文化的自我,當代中國人的努力和創造之中去建構中國人未來的漢語法學的自我。許章潤在這個方面做了相當深的探索。許先生的《六事集》、《坐待天明》,文采斐然文質彬彬。如何看待《漢語法學論綱》,按照林來梵先生的說法,當然林來梵先生還沒有對《漢語法學論綱》進行評價。但林先生在浙江大學時在點評許章潤的講座時說過這樣的話:超過必要的限度,最後,我們都不大注意許章潤到底在說什麼。文辭華美,到底在表達什麼就有點看不懂了。

志浩君願意把許章潤先生《“小康”不能代表美好的人間》一段話分享給日知社的學友:如果說有一箇中國的夢想的話,我有一個夢,三十年以後的中國不僅是繁榮富強的國家,而且是民主憲政的國家;我有一個夢,三十年後中國不僅在財富意義上足能讓自己的子民豐衣足食,而且是尊重人權、施行民主、崇尚自由、充盈着博愛的人世家園。 

(2015年3月5日,日知社演講)

附註:

許章潤被捕前寫下的文章摘要:《踐踏斯文 必驅致一邪魅人間》

本來,大疫尚未過去,半個中國又泡在水中。災禍連連,生民無辜,而民生艱困,伴隨着全球性凋敝與失業大潮拍岸而來之諸種次生災難,包括經濟、倫理與政治之方方面面,正在並將遞次顯現,甚於一場大戰。當此之際,民意求安,民心思治,正需公權實施惠民政策,表達生民倫理,展現政治善意。換言之,縱不欲減稅讓利、開倉賑濟,也至少與民休息、 寬和簡政,而非乘隙攪擾,甚至火中取栗也。 睹此情形,善良的心腸不禁要問,此方公權一 心一意與生計作對,不惜悍然踐踏斯文,其所爲何來?其欲將何往?他和他們究竟抽的是什麼瘋?
朋友,國朝體制,黨國乃舉世之第一大地主也。億萬生民世代棲息於茲,沒想到而今卻被褫奪了自然地權,也是天賦的法權。那邊廂,巨無霸隻手壟斷大地,全體國民皆爲流浪者也。置此情境,我們棲息於大地,自盤古開闢地就棲息於大地,踉蹌至今,竟無安居之日矣。或曰,“中性政府”,其自身並無私利,所作所爲圖的是公利公益。可惜,面對強拆,那強拆後上市的天價地皮,就已將這烏托邦修辭拆穿殆盡,夫復何言。再者,壟斷思想、斫喪精神的政體,絕不容忍任何獨立於“規劃” 之外自發生長的藝術和思想生態,必欲扼殺而後快,展現的是強求一律齊整的法西斯美學惡趣。是的,面對獨立精神與自由思想,他們掩飾壓抑不住內心的恐懼。而強拆執行人員的暴蠻所展現的盜賊邏輯和暴力形態,適爲一種“ 古拉格邏輯”。煌煌公權,居然僱傭流氓打手般囂嚷徒衆暴力執法,狀如黑社會,表明其間的生存法則,內在一脈貫通,真正大哥二哥麻子哥也。

京城強拆、“驅低”之喪心病狂,贛魯鏟墳焚棺、“合村並居”之傷天害理,凡此表象殊異,而理則如一,均爲強盜邏輯,作死的節 奏,不僅違犯實在之法,更且悖逆普世公理。有意思的是,公權悍然強拆之時,也正是千呼萬喚之《民法典》頒行之際,而民法的精神在於保護私產、捍衛契約神聖、堅守主體平等與意思自治。上揭公權暴政,恰與此背道而馳,則何其反諷也哉,而再次說明,在在說明,置此國朝,沒有民主就沒有法治,法治必隨也只能緊隨民主之立而後立矣。面對惡政,國朝民法學者普遍膽怯畏葸、勢利猥瑣卻又裝模作樣 ,爲此乖張提供了又一小注。
行文之際,強拆剷車還在轟隆,瘟疫繼續蔓延,南國洪水滔滔。俯瞰寰球,國朝四面楚歌,內憂外困,棋已下成了死局矣。而官媒無恥選擇性失明,依舊歌功頌德,歌舞昇平,不過奏響了一曲末世哀歌而已。再說一句,嬴政瘋狂,糟踐生計,踐踏斯文,必驅致一邪魅人間,吾人豈能等閒視之?

2020年6月25日庚子端午於故河道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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