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坊路(鄭義/作家)

1   就是想寫寫通往劉賓雁家那條小路。爲什麼,卻說不清楚。   有時候,人就是說不清自己的心思。   那是一條十年前的小路。那時我們剛來美國,住在普林斯頓阿爾牟斯,劉賓雁住在普林斯勃若。有一條小路穿過原野,開車15分鐘可到他家。大路要繞行,很遠。   一年多前,我們一幫漂泊在外的作家想寫個散文集子,題獻劉賓雁八十大壽,那時我就想寫這條小路。妻說,爲什麼要 寫那條路?我說不知道,沒想明白。世上有許多事都是想不明白的。妻子就說,想不明白還寫什麼?寫別的吧!我就寫了《紅刨子》。才一年過去,賓雁說走就走 了。大家又湊在一起,說爲賓雁寫本紀念文集吧,我又想起了那條小路。   我確實喜歡那條小路。   一條穿過原野的小路。

2010-12-03
Share


從普林斯頓阿爾牟斯公寓小區出來,右轉上老春屯路,穿過通往普林斯頓大學的571號公路,左手第一個小路口,就是那條小路了。這是一條鄉間小路,車少,靜極了。搖下車窗,林野的氣息便拂面而來。越過原野,走到頭,就到了劉賓雁家。
  那時候,劉賓雁夫婦住在漢普舍爾路(HAMPSHIRE DR)30號。院角上,二層的連棟房。有個門廊,出檐較大。一邊是白牆,有個很大的玻璃窗。另一邊是石砌的虎皮牆,黃褐色的,給這幢冷調子的老房帶來一點 暖意。門是黑色的,右邊門牌號碼上是一盞老派的門燈。到美國的第一晚,我和北明就借宿於此。那天,劉賓雁率一批流亡作家,到紐約機場迎接我們。堵在那兒要 採訪的記者很多,開了個臨時的記者會,是劉賓雁主持的,然後把我們接到普林斯頓。在劉賓雁家總叨擾了一週吧?朱洪大姐給我們做好喫的,應付記者,當翻譯, 當司機。劉賓雁陪我們散步,談心。很快,蘇煒孟軍夫婦幫我們號下了一小套公寓房,就在小路的另一端。那一天,蘇煒開來了他那輛二手的銀灰色VOLVO旅行 車,我們拎上簡單行裝,沿這條小路開始了在美國的生活。
  八九民運失敗之後,普林斯頓聚集了一羣中國流亡者,堪稱一時之盛。從大陸出來的人,都要到這裏來看看。那時候,研討會多,朋友間走動也多。到普林斯 頓的人,又都想拜望一下劉賓雁,於是,這開車的活計就落到了我頭上。當然不是我一人。普林斯頓原有“四大行走”:張郎郎、陳奎德、蘇煒和我。作家裏數我們 幾個愛跑腿兒,又“年輕”。後來,張郎郎遠嫁俄克拉荷馬州,陳奎德蘇煒也搬遠了,唯剩我們一家還和劉賓雁夫婦廝守在小路兩頭。可以這麼說,普林斯頓諸友 中,唯有我與這條小路緣份深。
  
  2
   賓雁說走就走了。
  一切與他相關的記憶,就變得珍貴。
  我就總是念叨那條通往劉賓雁家的小路。
  遠從阿拉斯加回家休假的大女兒小峽就說,爸爸,我開車送你去吧!
  這個冬天雨水多。那天風淒雨寒。我們從華盛頓沿95號國家公路一路北上,3個多小時趕到新澤西州普林斯頓,再從我們流亡美國後第一個家“普林斯頓胳膊”(PRINCETON ARMS)開出來,拐上老春屯路,穿過571,就拐上了那條小路。
   叫女兒在杳無人跡的路口停車,拿上紙筆去抄路牌子:MILL STONE RD.——石磨坊路?真是一個詩意的名字。
  一如舊日之記憶……馬上就有一小下坡,過一小橋,前面就是開闊的原野。小橋下面,是一條不起眼的小河。後來認真查了一番地圖,發現它就叫石磨坊河。 想必這條河邊上曾有過不少水磨坊,大約就是那種最常見的立式水輪,利用河水轉動巨大的石磨盤。我在太行山插隊時,就是用水磨磨面。橫式水輪的,一天磨不下 二百斤麥子。
  說它不起眼,是我從沒正眼瞧過。路過的次數多了,漸發現橋下常有人垂釣。便心生疑惑,一泡尿大的河,釣什麼呢這幫傻溜兒?某次有了閒心,把車停河邊 草地上,越過樹叢到河邊去眊.可真是一條小河,其實只能算大一點的溪。此處是河灣,最寬也不過三四十米。往下游去,一箭之遙,就瘦得只有一二十米了。忽覺 腳下有異樣閃光,是魚鱗,居然……居然比得上大指甲蓋!趕緊蹲下,拾起一片,不是魚鱗是什麼!再仔細睃巡一番,真令人心動過速:清澈的生長着翠綠水草的河 水裏懸停着十幾條大魚,長可及臂,頭朝一個方向,靜靜地,如一羣潛水艇!我躡手躡足挪至水邊,緩緩蹲下,貪婪地看。嗨,美國!現代而原始的美國!
  美國實在是令人感嘆的。也僅止感嘆而已。慢慢地,居然對自己也有所發現:心思不在這兒。生活在別處。劉賓雁更甚,滿腔明道救世之情。不管什麼人來, 寒暄幾句,就打問起民生國運。只要來客稍有耳聞目睹,翻開小本本就記。我一般比較怕記,累,氣氛也嚴重起來。就點支菸到後院去看菜地,或者找正在打點做飯 的朱洪大姐閒聊。見多了,也就知道這是老毛病了。在大陸時,找他的人那麼多,家裏、辦公室、路上,到處有人堵。就這樣,仍然要掏出小本本不停地記。本子上 常出現自己也認不得的字跡,那是與來訪者長談至深夜,半醒半睡時的“自動寫作”。到海外,申冤訴苦的人沒有了,但慕名來訪者還是不少。我們這“四大行走” 也不知接送了幾多,從未見他稍有倦怠。逢人就問:有轉機嗎?出路何在呢?真是“歎江山如故,千村寥落!”這種憂國憂民之情,早就叫范仲淹給說絕了:“居廟 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
  似乎也跟劉賓雁說起過這河與魚。記得他和我的反應一樣:是嗎?……他媽的這美國!
  後悔怎麼就沒拽着他去釣一回魚。總是小本本、剪報、剪報、中國、中國、中國!怎麼就不能去釣一回美國的魚呢?
  
  3
  後來,我們離開了普林斯頓,不能幫賓雁接送訪客當“行走”了。再往後,賓雁就病了。病得太深沉,說走就走了。這就鬱郁地想起這條小路,說,我一定要 寫寫那條小路。妻就問,一條路,怎麼往賓雁身上引?有什麼寫頭呢?我說不知道,就是心裏想寫……不過,也許就是想去走一走,看一看……
  在遺體告別儀式上,本來我不想講話,腦子亂,講不清。後來講了一點感覺,感覺這理當是一次國喪。我說,雖然我們沒有儀仗隊、禮炮和宏大的宮殿,但就 其在如此廣泛的人羣中所激發出來如此強烈的崇高感,就其在中國心靈史上的地位,這可能是一次國喪,一次世紀之喪。但是,我腦子就是轉不明白:靜臥於花叢中 的那個人究竟是誰?——一講到此,一股突然襲來的浪濤使我無法自制,哽咽得話不能出。追思會上也是如此。朱大姐希望不要過於沉重,要微笑着送賓雁上路。我 上來就講了個劉賓雁種韭菜的笑話,引發了唯一的一次笑聲。接下來應該轉入正題,卻講的還是個“沒想明白”。剎那間,又是浪濤洶湧,哽咽得難以爲繼。女作家 嚴亭亭說,我們都不要悲傷。一個人如此從容地走完了他光輝的一生,這是一個很壯麗的景象……我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那種突如其來的悲愴不由人,難以抑 制。我感覺劉賓雁像一片雲霧蒼茫的羣山,難以描述。我就是不能明白:那位剛剛離我們而去的人究竟是誰?
  既然思維如此艱難,只有跟着感覺走了。
  再見石磨坊河那天風淒雨寒。
  剛下過大雨,午後時分,路上沒有第二輛車。女兒把車開得很慢,讓我看。下坡過了橋,就把車停在吸足雨水的河邊上。
  休耕的土地上生長着半人多高的蒿草,生長着鐵鏽色的荒蕪。田野那邊的小樹林,脫去繁華,成了一抹喑啞的淡黑。遠近的天空,滿目鉛灰,與我心一樣,盡 是拂之不去的茫然。樹梢上有鳥窠,天上卻沒有飛禽,空蕩蕩的。我踏着泥濘,走向十多年前那條潛浮着許多大魚的石磨坊河。從田野上匯流而來的雨水使河流略顯 渾濁。河水猛漲,淹沒了岸邊的小路和灌叢,也淹沒了心中銳利的傷痛,使思念化爲天地之間的一派混沌……
  女兒懂事了,讓我一個人默默地走。
  一條普通的小路,一條同樣普通的小河。
  你到底要尋找什麼?
 
  4
   ……孤獨的感覺真好。
  淋溼了頭髮和手臉的冷雨和雨中憂鬱的河流原野,在長久的凝望中逐漸淡去。如古典的影片剪接方式,化出之後緩緩淡入,一段記憶從遺忘的深淵中浮起,漸漸恢復鮮活的色彩……
  似乎是一次工作會議,在東亞系的一個小辦公室裏,圍着一張會議桌。不知何故,出席者很少。我記住的只有五人:林培瑞,中國學社董事會成員,當日會議 主持者。劉賓雁、蘇紹智、我,還有阮銘(前胡耀邦幕僚,後被開除黨籍,流亡海外)。正議論某問題時間,阮先生忽然以最大音量開始抨擊劉賓雁,歷數種種罪 狀,主題是劉曾阻攔他來普林斯頓。越說越激動,面色刷白,嘴角泛出白沫。我從來沒見過這陣勢,目瞪口呆。阮銘過去的官作得不小,火氣大也是可以理解的。平 素裏,總還是維持着讀書人文雅。比如,從未聽見他說話帶髒字。而我和劉賓雁、蘇煒等在底層混得忒久,有時會不經意冒出句國罵。據說,在普林斯頓流亡羣體 中,阮先生是唯一不屑於買舊衣服的,不像其他流亡者,喜歡到跳蚤市場上去轉。即便偶爾去轉轉,也是一種情趣,舊衣物是絕不問津的。這就不僅文雅,還很有點 貴族氣了。那日阮先生暴風驟雨,劉也臉色大變。但極力剋制,仍低言細語解釋。阮氣衝斗牛,根本不容解釋,還拍開了桌子。林培瑞教授是一位洋紳士,一般不介 入中國人之間矛盾。這次卻以主席身份打斷阮的喧譁,提出種種證據,爲劉賓雁辯誣。最後連阮銘也不可能不明白,事實真相是:劉賓雁不僅不是阮銘來普林斯頓的 障礙製造者,恰恰相反,劉是最初的提議者。
  普林斯頓中國學社是一個流亡學生學者的組織,有一點捐款,資助他們繼續學習寫作,並逐步過渡到自食其力。作爲學社主席,劉賓雁當然有權參與決定人 事。同意或不同意某人入社,既不是恩典也不是罪過。據說他最初就不同意接收我加入,說鄭義在香港出了書,有一筆稿費。其實那筆稿費少得可憐,不過是三四個 月生活費。林培瑞說話之後,阮銘臉色稍有好轉。事情委實簡單,沒有繼續爭辯之餘地。然意猶未盡,仍保持着憤怒狀。劉賓雁未趁勝反擊,也沒有說“最後一句 話”,隱忍不發,默默地和蘇紹智一起坐我的車回家。先到劉家,放下劉賓雁,然後蘇先生繼續坐我的車經石磨坊路回家。事後,林培瑞忿忿不平地對我說:劉賓雁 是具有世界影響的中國知識分子,阮銘那樣無禮是不應該的。那一天,我見識了兩位貴族:一位不穿舊衣服卻會高聲叫罵的貴族,一位出身貧寒卻溫和自尊的貴族。 最後,一位貴族到臺灣當了給薪的總統府高級幕僚,一位貴族則孤寂地死於對理想的承諾,然後換上一身舊西裝瀟灑遠行……
  
  5
   賓雁走得太突然。
  那是個大雪紛飛的時刻。
  一聽說賓雁快不行了,我還在發愣,北明立即收拾簡單行裝,安排好孩子,然後開車上路。她從不開快車,這天卻一路超速,稍不留神就上了90英里。她說 感覺很不好,也不知道能否見賓雁最後一面了。我這才意識到,賓雁要死在美國了!患癌症後,他曾通過可靠關係向最高當政者遞信,想落葉歸根。用他的話,不過 就是想重新用腳去踏一踏祖國的土地。但是不行,他們冷酷地保持緘默。他們不許他死在祖國。
  待趕到新澤西州羅伯特伍德約翰遜醫院,劉賓雁已進入彌留。向左側躺着,蜷縮着,呼吸緩慢。深吸一口,幾秒鐘之後才猛然換氣。隨後,八九民運工人領袖 呂京花、作家胡平王艾夫婦,劉賓雁研究者周允庭夫婦,正在跟蹤拍攝劉賓雁生平電視片的女學生苗苗,也都從紐約、華盛頓趕來。晚九時許,林培瑞、蘇煒陪朱大 姐回來準備守夜了。在病房外的小會客室裏,我們簡單交換情況,開始籌劃後事。所有器官均已衰竭,醫生已停止救治。吊瓶裏已加入嗎啡,儘量減少臨終的痛苦。 朱大姐清晰沉着,但顯得很累。小雁則嘮叨和父親最後相處的種種小事,邊說邊抹淚。護士說心跳尚有力,呼吸也穩定。還有好消息:排出了尿,腿腳的浮腫也開始 緩解。我估計還有幾日煎熬,力勸朱大姐和大家先回家睡一覺,不要耗盡體力。
  我判斷錯了。
  冒着今冬的初雪,大家回到普林斯頓林培瑞教授家。吃了點東西,剛躺下,朱大姐打來電話:小雁從醫院報告,零點25分,劉賓雁停止了呼吸。
   ……兩輛車靜靜駛離林培瑞家,碾開沒有車轍的雪路。雪已經下大了。田野、樹林、鐵路橋、道路一片縞素。
  有什麼事情不對頭。這是要到哪兒去呢?——我發覺林培瑞的前車開向大學,而我們要去接朱大姐,那是相反的方向。前車上坐着蘇煒,他是“四大行走”之 一,普林斯頓的道路瞭如指掌。林培瑞則更是老普林斯頓。怎麼會走錯了呢?我疑惑自己神智迷離了,唯有緊跟。幾分鐘後,前車打左拐燈,減速調頭。我這才知 道,大家都有點心亂了……
  蘇、林二人進屋攙出老大姐。北明打開車門,扶她上車。依舊是林培瑞在前,我緊跟,奔北部的紐布朗斯維克市疾走。凌晨的新澤西州杳無車影,交通燈孤寂 閃爍。凌晨的大雪如雹似雨,打在車窗上令人心驚。這纔想起,入冬後這第一場雪,莫非是爲賓雁送行的吧!朱大姐坐我身旁,盯着前面道路,自語道:怎麼回事 呢?走的是哪條路?……好像是130,130怎麼上1號路呢?我回答說:沒問題,130能接上1號路。心想,還好,她還挺得住!其實,連我都是木的,僅維 持着對眼前瑣碎事物的判斷力。
  雪大路滑,林培瑞卻似無感覺,一路狂奔,拖得我勉力追趕。按說林是模範司機,開一輩子車沒喫過一張超速罰單。我則喜歡開快車,妻每見罰單總要跟我念 叨林的榜樣。今晚非同尋常,朱大姐坐在我車上。我被林培瑞拖着高速行駛,繃緊全身每一根神經,和車輪一起感覺着路況。我覺得自己是一手把方向,另一手則以 掌觸地摸索雪路。每一處輕微的顛簸與打滑,都令人肝膽顫慄……
   輕微的車聲中,不時地,朱大姐要和我交換幾句關於路徑的囈語。一切都有些反常,彷彿駛入一個不合邏輯的幻境……
  漫天大雪……
  熟悉的道路變得陌生……
  車燈下,原野街道樹木宛如夢中,素潔、奇幻、溫柔……
  
  6
  雨,淅淅瀝瀝的,還在下。
  獨自在石磨坊河邊轉了轉,吸足了冬天的蕭瑟,又回到車上,繼續往前走。
  過了河,小路左彎一彎,再右彎一彎,然後奔正北方伸展。路兩邊,再現記憶中景象。驀然間視野開闊,大塊的原野,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現在是冬閒,色彩 枯萎。春夏秋三季,則是鮮綠或金黃的小麥,或密不透風的黑壓壓的玉米。我種過幾年地,好歹算半個農民。見到這種莊稼,歡喜得一聲接一聲嘆息。每一根麥子, 每一株玉米,怎麼就長得這麼壯實勻稱!最希罕的,是鋼架橋樑般的噴灌機。每一跨水管長四五十米,連續五六跨,都架在一人高的大輪胎上。可惜無緣見到它走動 起來的壯觀。每次路過這裏,我都要跟外來者吹噓一番:看見這噴灌機了吧——從沒用過一次!這兒的氣候,拿中國農諺來說,就叫做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風調雨 順。沒見識過吧?這就叫“靠天喫飯”!
  原先,路左的田地裏有兩三戶農家,有時把拖拉機、聯合收割機開到倉房外維修。大太陽天,能聞見一絲熱烘烘的機油味兒。路右也有三兩戶農家,離得遠, 僅能遙見樹叢環繞的農舍。若是把那些高大的柏樹和闊葉樹換成竹林,把玉米換成油菜花,就有點故鄉成都平原的味道了。有一家像是把噴灌機拆了,水管、輪胎和 各種鋼架整齊碼放着,死心塌靠天喫飯。如今舊地重遊,一切如故。大型收割機刈過的土地,呈現出好看的黃綠相間的韻律。
   留有根茬的收割後的玉米地裏,有雁羣在覓食。
  再往前,路邊就成了菜地、果園、花圃。右邊還有一個破倉房,現在沒有了。夏秋時節,過路人常常要下車放鬆一番。有時摘草莓,專挑那些熟得透透的,甜 而綿,入口即化。有時摘藍莓,一種價格不菲的漿果。像葡萄一樣靠在架子上,果實上蒙一層白霜。匆匆趕路回家的,也可從攤子上挑選些新鮮蔬果,價錢很公道。 還有鮮花。我來這兒摘過草莓。在肥沃的熱氣蒸騰的土地上採摘熟透了的紅果子,邊摘邊喫,那情景實在令人難忘。
  回想起來,真是一條田園之路,真是些美好的日子。
   只是,爲何就沒想起拽賓雁兄也來採摘些熟透了的紅草莓呢?
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們這水,實在是太淡了些吧?

 7
  再往前,草莓地邊上,就是那幢“怪房子”了。我讓女兒向左拐,先去看那座“怪紀念碑”。
  從這小路口西行,穿過一片林間住宅,5分鐘可抵普林斯頓火車站。有時候到火車站接上客人,抄捷徑去劉賓雁家,走的就是這條路。
  很少有人知道,這路邊有一奇妙去處:僅一路一亭一池的微型社區公園。池塘不大,系石磨坊河一小支流汪成。池畔有一小小的紀念碑,卻是極有趣味了。
  紀念碑由三塊厚青銅板構成,一人多高,名爲“火星人降落點”。碑面上有三組浮雕,一爲正在降落的飛碟,一爲正在大聲喊叫的播音員,一爲正在收聽廣播 的驚惶失措的家庭。碑文大意是:1938年10月30日晚,某電臺某播音員播出了一個火星人開始入侵地球的廣播劇,稱降落點就在新澤西州的此地。片刻間, 數以百萬計的美國人都相信了這個消息,釀成社會恐慌。這一事件引發了有關媒體責任感的一系列思考,從而成爲廣播史上的一座里程碑。五十年後,當地居民建立 了這座紀念碑。
   有時候,我會帶訪客順路來看看希罕。有時候也會帶朋友到池塘邊坐坐。
  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三口和柴玲到怪紀念碑小憩,還帶着那條使她招致不少物議的小白狗“毛巾”。那陣兒柴玲在普林斯頓讀學位,想寫自傳,就拿了本提綱 來找我。我說帶你找個好去處,沒準兒能生出點靈感。小白狗乖巧伶俐之極,聽見我的提議直蹦高。一直疑心它聽得懂些漢語,有時候柴玲外出講演旅行,小白狗就 寄放在我家。
  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天氣似乎有點涼了。妻搭了一塊白色的毛織披肩。太陽掛在對岸的林梢兒上。水面上鴨雁成羣,金斑萬點。一個很平常的日子。晚霞有 一片,算不上絢爛。柴玲瘦小清秀,還保持着在天安門廣場上女神般形象。湖邊的露天條桌上,風輕輕翻動她那本手寫的提綱。北明在草地上照看着小女兒和興奮得 發瘋的“毛巾”,我坐在長條桌旁聽柴玲講家史。天安門廣場上那些日日夜夜,使我們夫婦與學生領袖之間有了一種患難之情。我總是說他們已做到最好。倒也不是 護短,現場親歷使我確信89年敗在大勢而非策略。六四期間劉賓雁正在哈佛訪學,遙望青年被追捕屠戮,悲憤不能言喻。但觀察角度不同,人又耿直,對學生領袖 們的某些作法還是有所批評的。這種批評不能給人帶來多少愉快,於是年輕人就常常把這不愉快還給老先生。當然是不多的幾個人。當時他們挾八九之餘勢,在海外 見了不少大場面,氣若長虹。


  8
  這件事,就有點出格了。
  總是什麼消息使學生們覺得當局有所鬆動,歸國有望,便開了個要“笑着回家”的會議,聲勢造得頗大。一聽這題目,我就不願去湊熱鬧——視流亡爲兒戲! 哭着回家人家都不讓,還想“笑着回家”?劉賓雁持相同態度,但他去參加了,發言時還把這觀點講了出來。然後就被氣得退出會場,含怒而去。具體情節弄不清 了,似乎有人當衆說了幾句大不敬,形同羞辱,而劉賓雁又是一位不會與人高聲理論的君子。青年詩人白夢跑來向正在辦公室值班的張郎郎告急:壞了,賓雁氣得走 着回家去了!待張郎郎趕緊開車去追時,人已不知去向。那一年,劉賓雁已是古稀之人了。這種事情,在他的一生中恐怕也僅此一樁吧?他算得上紳士,下午的會還 是去參加了。而且,多年來緘口不語。事後我們所能知道的,就是那天走了不少錯路,走得很困難,將近兩三小時纔到家。平常都是朱大姐和我們年輕人開車,他哪 裏認路呢?從他家到普林斯頓校園,開車不過15分鐘,但步行起來,就是10英里或30幾華里。完全迷失方向後,到一農舍問路。人家說還遠着呢,就開車送 他。十有八九,那天他走的就是這條路。方圓左近,只有這條路邊才住有幾家農戶。
  這件事,我一直對那些年輕朋友耿耿於懷,不能原諒,並總要猜想劉賓雁走的是哪條路。倘若他從這小公園邊路過,他會拐進去坐坐嗎?倘若他看見了這座奇 特的紀念碑,又會說些什麼呢?他定然會消了氣,宛然一笑,再次宣佈他發現的一條定律:“中國與美國的事情,大多是相反的。”——可不是嗎?就資訊傳播而 言,一邊是自由太多,以至於需要自我約束。一邊是自由太少,必須以戰鬥來爭取。他也許會坐在碑前草坪上抽一支菸,回憶起那些隔山隔海的日子。
  也許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麼一座紀念碑。
  爲什麼就沒想起要陪他來坐坐呢?
  ……那一天,小峽女兒陪我到小公園來懷舊。
  雨,若有若無地下。沒有晚霞,起皺的水面上浮漾着溼漉漉的幽暗。對岸樹林黝黑,幾棵斜生的小白樺樹在水中投下倒影。原先泥濘的岸,鋪上了寬闊的木板棧道,還油漆成溫暖的橙色。雨一下,顏色就更潤澤了。
  青銅紀念碑還在那兒站着,只是碑後栽了半圈灌木,還栽了一顆小橡樹。是誰栽種的呢?十年後,就會長成大樹。百年之後,就是一顆巨樹了。樹種選得也 好,橡樹有一種紀念碑的味道。在所有落葉喬木中,唯有橡樹葉子是秋冬不落的吧?寒風中,別的樹都枯瘦蕭瑟了,唯有橡樹,抖着褐黃色的枯而不墜的樹葉,如不 肯熄滅的火。
  撫摸着小橡樹鐵鑄的樹幹,不禁默然自問:你內心似有不安?
  你彷彿在尋找什麼?
  你到底要尋找什麼?


  9
  就是在那一天,我望着滿樹抖動的火,終於意識到我在尋找劉賓雁——不是那個豐功偉績的劉賓雁,而是另一個劉賓雁:自相矛盾的劉賓雁。
  我和他,在政治觀點上有相當大差異。他對中共革命的認識,對那個壞透了的共產黨還戀戀不捨的“第二種忠誠”,都叫人莫名其妙,無可奈何。九十年代 初,作家辛灝年拎着一旅行袋手稿和資料冒險闖關飛到美國,來最後完成爲中華民國徹底翻案的現代史著作《誰是新中國》。就是沿着這條石磨坊路,我帶他去拜望 過劉賓雁。寒暄後,我向賓雁介紹了他多年來的研究和寫作。認真聽完了我的開場白,賓雁微微一笑,不以爲然地說:1949年的革命,人民還是支持的嘛! 共產黨進城的時候,知識分子和老百姓不還是歡迎的嗎?我們自認爲和劉賓雁關係菲淺,還有私交,頂撞起來就不太客氣,你一言我一語地說:那幾百萬“掃地出 門”的地主富農家庭也歡迎共產黨?那幾百萬上千萬被殺了頭的“反革命”也歡迎你們?再說了,北京歡迎大軍入城的照片也是事後造的假……
  劉賓雁面色肅然,沒有辯駁。然後,附和地說:你們也不是沒有道理。最近聽一個四川人說,國民黨和共產黨還是不一樣,黨部管不了各級政府……
  他真是一個叫人想不透的充滿矛盾的人物。
  他是我可託付身家性命的忘年之交,彼此觀點卻並不完全一致。1989年深冬,我在逃亡中寫完了記敘八九民運的自傳《歷史的一部分》,輾轉託日本友人 帶出中國,送交劉賓雁。手稿是兩個大32開硬皮本,正文後是委託書。我用大號字體寫道:“委託書 《歷史的一部分》在中國大陸以外的出版事宜,我委託現旅居美國的中國作家劉賓雁先生全權負責。”劉賓雁收到書稿時,國內追捕通緝犯的勢頭又緊起來。爲了我 們夫婦的安全,只好擱置。後來,劉賓雁爲這本書和《紅色紀念碑》都寫了序。數年後,又爲我寫中國生態環境崩潰的另一本書寫序。在這些序言裏,他流露出明顯 的矛盾。一邊說跟我“在一些重大問題上觀點並不一致”,存在着“很大的分歧”,一邊又對我這些徹底批判共產主義和共產黨的著作大加讚揚,甚至明確地把 1949年中共建政的日子稱爲中國人承受“苦難”和“巨大悲劇”的年份。——這豈不是說,中共革命又是理當否定的了?
  劉賓雁有一種難以抑制的熱情:讚頌叛逆者。從匈牙利“反革命暴動”、中國工人罷工、右派“向党進攻”、文革“造反”、布拉格之春直到“民主牆”和八 九民運,他的同情,從來在叛逆者、起義者一邊。對於富於強烈批判精神的年輕一代,他毫不吝惜讚詞。在一次紐約的頒獎典禮上,他表彰王力雄和廖亦武說:“這 個國家幾千年來也沒有過如此富於獨立、叛逆和批判精神的一代新人”,他們是“毛澤東暴政和人民前所未有的大災難的產物”,是“黑暗力量的最大威脅”,是 “中國的希望”!
  這樣一個劉賓雁,卻仍然固執地宣佈,要“尋找共產黨”。尋找什麼呢?又不打算投靠!尋找那些從來是一戰即敗或不戰即敗的“健康力量”嗎?其實,對於 共產黨的下場,他早已心如明鏡:“中共繼續衰敗下去,一旦政權易手,人民要作的第一件事,就會是‘尋找共產黨’,不過這一回將不是投靠,而是算賬了。”
  那末,他到底要尋找什麼呢?
  我想不明白。漸漸地不再去想。恐怕是思想僵化吧?再加上幾分天真?還有,劉賓雁耳朵軟,心也軟,誰先告狀同情誰。人嘛,總是有侷限的。我自覺開始學會了寬容。這世界上,誰和誰觀點完全一致呢?重要的,賓雁是一個難得的好人!
  一個難以理解的好人。


  10
  我們離開小公園,從去火車站的岔道上拐回來,再走上那條令人懷念的石磨坊路。
  這個路口,就是那幢怪房子了。
  女兒說,看起來不怪呀?我從車座上欠起身來,透過水汽迷朦的擋風玻璃仔細看:顯然發生了某些變化……那些煞氣逼人的鐵柱子沒有了……房子也似乎向 左……挪了一下!只好費勁地跟女兒講解歷史——說這房子怪,是因它大大咧咧地站在路口正中,將石磨坊路攔腰截斷。要繼續前進嗎?那好,請先右拐再左拐,從 房子側面繞過去。好端端的一個十字路口,莫名其妙地變成了兩個丁字路口。平時尚可,右拐一下左拐一下總還能通過。一到上下班,紅綠燈就發了傻,不知究竟要 如何眨眼纔是。一會兒,路口便塞死,生出四條見首不見尾的車龍。每到此刻,警察只好親臨指揮,連比劃帶吹哨的。怪房子阻斷交通,自己也沒得了好處。石磨坊 路直衝大門,形成威脅。爲防止不速之客駕車衝進餐廳趕飯,房主在正門前埋了七八根大鐵柱,每根有小水桶粗,形勢極爲壯觀。每路過,總要想:爲什麼怪房子要 站在人家路當間呢?或者,爲什麼要把路修得直衝人家大門呢?便總想去敲門打探。——也許這裏面有一個深刻而饒有情趣的產權故事,比如一株老樹擁有自身和立 足之地的產權,修路只好繞行。也許是恩怨情仇呢?比如一次豪賭,一次醉酒,一次祖輩的決鬥……
  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總沒有下決心,在某一個風和日麗的黃昏,把車停下來,走上去敲門。
  女兒說,爸爸,我們這就去問。……可是,這不是兩個丁字路口,而是一個平平常常的十字路口呀!
  是的,我早看出來了:這房子似乎向左稍稍挪動了一點,石磨坊路就勢拉直!再一想,不對,房子是不好挪的!那就只能是把路口……向右……挪動一點?兩 個丁字路口,就重疊成一個十字路口!再想起那些猜測中的故事:老樹……產權……賭博……醉酒……決鬥……種種恩怨情仇……終於下了決心,走上去敲門。
  在一個冬雨淒冷的黃昏,小峽把車輕輕滑進怪房子後院……
  應門的是一位少婦,懷抱嬰兒。
  女兒介紹說,我父親是一位中國作家,前幾年住在普林斯頓阿爾牟斯,另一位中國作家住在普林斯勃若。我父親常常路過這裏,總也猜不出爲什麼一條公路會對準你家正門?當然,那是過去的事情了……
  少婦靦腆一笑,說她嫁過來不久,房子和路的故事,一概不知。她說要問她公公,但老人正在幹活兒。她打開對面的一扇門,屋子裏地板已經全部拆去,只剩 下陳舊的木樑。繞到正門,見一木匠披掛的老頭跨出二樓窗戶,慢慢順鋁合金梯子爬下來。費一番周折,總算了解到些情況:房主老頭叫凱皮,今年69歲。農場名 叫斯圖茲,土地200英畝(1200畝)。五年前,政府把路口挪了一下,路總算修直了……爲什麼多少年都沒有解決?我這門前正好是普林斯勃若鎮和科阮巴芮 鎮交界,兩個鎮政府打架唄!另外,他們的賠償我有意見!記得過去路邊上有一座舊倉房吧?夏秋兩季賣點水果蔬菜什麼的,挪一下路口,就得拆。他們只賠我舊倉 房,好我的上帝,那點錢怎麼夠蓋新倉房呢!……當然要埋鐵柱子啦,難道你不怕醉鬼開車撞進來……真的撞進來過一次,不過是後院……
  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當初會把房子建在路當中?
  把房子蓋在路當中呢?不,不是的。我還沒出生就有這房子了。那陣兒還是土路,一條從我家通往田野的小土路。四周全是莊稼。路正對着大門,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明白了嗎?後來一年又一年的,車漸漸多了,就鋪柏油,修成了大路……明白了嗎?
  先生再見!謝謝您,祝您好運!
  調轉車頭,從他家後院駛上通往劉賓雁家的小路……
 
  11
  ——明白了!徹徹底底,透透徹徹地明白了!
  不是房子怪,也不是路口怪,而是自己的思維方式怪。
  不假思索地,從來認爲先有路後有房子,自然認定這房子怪。其實,在很多情況下,在最原始的意義上,是先有房子後有路的。
  劉賓雁之矛盾與侷限,正如同這怪房子,起根說來,其實也不怪。沒有接受過“思想改造”的人,也許就是這樣“不徹底”並富於“矛盾”的吧?經鬥爭哲學 的磨石數十年反覆砥礪,吾人思維鋒利無情,片面單純,已習慣於非黑即白,黨同伐異,成功地適應了政治爭鬥之需要。在這種思想的蒸餾提純實驗中,我們所棄置 不屑的,恰是最自然豐富的人性。不是劉賓雁怪,而是我們自己怪。不是留戀舊情怪,而是一刀兩斷怪。在共產奪權之前那個比較富於人性的時代,就是戰陣之前俘 獲的敵將,也常因同窗同鄉血緣關係而循情義釋,又何況主義之辯耶!劉賓雁是曾在黨旗下宣過誓的。如若他具有“忠誠”一類品質,則在嗅出那旗子之血腥後,心 中必有深痛。然而,正是這位因 “不徹底” 而屢遭詬病的人,向共產暴政作出了堅定英勇的反抗。《第二種忠誠》,開篇便直書共軍槍殺無辜囚犯,然後筆鋒一轉,直指暴君毛澤東。叫所有的中國人看得心驚 肉跳,熱血沸騰!
  這個人,真是矛盾,也真是活得比我們真率而富於人性。
  不是房子怪,不是劉賓雁怪,而是我們的思維定勢怪。
  也許,我們過於看重意識形態之正誤、政治鬥爭之功利,所謂“政治正確”。在有關“共產黨”與“共產主義”的話題上,劉賓雁同我歧見甚深。我對共產黨 不存絲毫幻想。我極度懷疑制度內改良。在他過世後這些日子,認真重讀了他的文字,才發現我們原來並非在同一層面上爭論。他的目光早已越過我的頭頂,凝視着 遠方……
  劉賓雁誤讀了馬克思主義。我又誤讀了劉賓雁。
  但人民沒有誤讀。
  早在二十幾年前,中國百姓便直覺式的理解了他。他們沒有尊他爲先知、英雄、導師、理論家、異議者,而賦於他一個更加高尚超然的稱謂:中國的良心。
  一位滿懷悲憫的人道主義者。
  偉大的雨果在描寫法國大革命的名著《九三年》中堅定地寫道:“在絕對正確的革命之上,還有一個絕對正確的人道主義。”
  一百多年之後,美國第40任總統羅納德?里根在他當選之後的首次記者會上也談到了這個話題。大意是,列寧及他的繼承者們否認與階級學說無關的道德。 他們認爲,某種行爲是否道德,取決於它是否爲革命事業所必需。我們對這種蘇聯教條進行了歷史性的抗拒。因爲此種道德觀體現了極權主義的本質。
  正是出於對這一極權主義本質的先知性洞察,劉賓雁率先舉起了人道的旗幟。彼時,中共革命剛勝利,劉賓雁是新貴。而當這革命即將遭到另一場革命清算之 際,劉賓雁又似有不忍。無須諱言,他確實有思想侷限。這使他遭致了一些來自異見陣營的不滿與攻擊。他有時會使用某些獨特的提法,如“中共反動派”、“共產 黨反動領導集團”。對他而言,這多半不是分化演變之策略,而似乎是一種試圖從劫灰中尋找出,挽救出一些什麼的慈悲。
  在劉賓雁故去之後,重讀他爲《歷史的一部分》所撰寫的序言,這才爲時已晚地看出了他對仇恨的警誡:“中共總是強調‘苦大仇深’是一個人革命道德素質 的本源。就一個階級或民族而言,‘苦’和‘仇’也許是其反抗精神的資源,但就每一個個人而言,‘苦大仇深’卻可能導致對社會、對他人的仇恨、報復與破壞和 貪婪的索取。”
  他堅持正義優先,而不是“敵我”劃線。
  他早已超越了政治和革命,超越了功利。
  他具有比我們更健康的愛的能力。
  他守護着我們最後的拯救:良心。


  12
  過了怪房子,兩邊依然是開墾了的土地。但遠處的樹林漸近,那裏就是這片田園的盡頭了。
  路左開始出現零散的房子。不種莊稼,房前種着花。路右新蓋了幾座豪宅。接着,路開始下坡。兩邊是高大的闊葉林,我認得的有橡樹和山毛櫸。坡底是小紅 莓溪——石磨坊河的支流,一條細水。沿溪邊向西,是一條幽靜的步行道。行片刻,小溪展寬成條形小湖。湖邊上,就是普林斯頓流亡者們最初的聚居之地——狐狸 跑和鹿溪。狐狸跑,想必原先有很多野狐。鹿溪,自然就是指這條小紅莓溪了。最早發現這處神仙世界的,據說是遠志明。然後呼朋引類,劉賓雁、孔捷生、蘇曉 康、張郎郎、張伯笠住進了狐狸跑。陳奎德、蘇煒住進了鹿溪。那時我和北明還在大陸逃亡。聽他們憶起,狐狸跑—鹿溪時代真是一段美好時光。從未享受過的自 由,如烈酒一般令人刺激、陶醉。
  對於狐狸跑這個地名,劉賓雁很是滿意,“FOX RUN,好,好!”遂自我調侃道:“……劉賓雁這老‘狐狸跑’到哪兒去了?”——當然,這口氣是那些最關心他的那些老黨棍的。一日早起散步,望見滿湖滿坡 的大雁,驚訝道:“呵,這麼多的野鴨子!”朱洪忍俊不禁,笑道:“自己不認得自己了!”她每晨都要沿溪邊的步行道散步,走出去很遠。
  還要再過些年代,流亡纔會顯露出它那冷漠的面目。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飄雪的凌晨。溫和憂鬱的燈光下,兩輛車一路疾駛趕到羅伯特伍德約翰遜醫院。
  一下車,林培瑞、蘇煒就急匆匆往樓裏走。我和北明攙扶着朱大姐急急跟上……
  清冷的底樓停車場裏,北明邊走邊說:朱大姐,現在是一個非常時刻,我帶着相機呢,我要拍一些照片,留下些資料,我們要對歷史負責……老人頻頻點頭:嗯,好吧,好吧……
  劉賓雁安臥病榻之上……
  再也聽不到艱難的呼吸聲,靜靜的……
  朱大姐走到牀邊,愣在那裏,不住聲地念叨:賓雁……賓雁,賓雁……
  小雁則在牀那邊,哭泣着,說起剛剛發生的事情如夢如幻:發覺爸不吸氣了,趕緊喊護士。護士們跑來,又吸氣了。心裏還覺得挺過意不去的,趕緊道歉。再一看,就真的不吸氣了……
  北明輕聲對她說,小雁,我要拍一些照片了……
  小雁啜泣着說,拍吧,拍完都留給我……
   朱洪大姐顫顫巍巍地,不知唸叨了多少聲賓雁,靠過去撫摸他赤裸的手臂。然後一驚,轉過臉來看我一眼,怔怔問道,怎麼還是溫熱的?怎麼還是溫熱的……再轉過臉去,輕輕地哭了……
  我撫摸着劉賓雁的另一隻手。溫軟如生……
  賓雁兄,你終於求仁成仁,取義得義……
  小雁用雙手按摩着父親面頰,似乎想合上他微微張開的嘴脣。然後臉貼着臉,臉貼着臉,長久地哭喚……
  初雪的凌晨真是溫柔。異國的凌晨真是寧靜……
  沒有人來打攪。六個生者和一個最親近的死者在作最後的告別……
  忽然記起他在《中國之毀滅》序言裏那幾句自我調侃的話:“同鄭義相比,我要幸運得多:比他年長二十多歲,無病無痛,傻喫癡睡……”
  其實,他哪裏有采菊東籬,悠見南山的片刻休閒呢?他筆耕了65載。他太累了。他走遍了祖國“浸透了血和淚的土地”,走遍了鼓盪着自由之風的歐美大陸,走遍了光榮與孤寂的流亡歲月。現在,他要長睡了……
  我知道,這是最後的時刻了……
  我走上前,擁抱了我的兄長,貼着他溫和的面龐,低聲說:賓雁兄,永別了……
  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
  是氣所磅礴,凜烈萬古存。
  2005年12月5日美國東海岸的凌晨。
這一刻,我將珍藏於心,直到永遠。


13
  通往劉賓雁家的小路叫石磨坊路。
  那時他住在石磨坊河中游。
  再往下游,石磨坊河就流進普林斯頓校園,形成一大片水面叫卡奈基湖。那是學生們劃賽艇的地方。
  後來又搬了次家,挪到了石磨坊河上游、源頭。
  河就從他家背後流過,長着荒草蘆葦,一條散漫的小溪和狹窄的岸邊溼地。
  爲什麼總是圍着“石磨坊”轉?
  莫非天命?
  也許正如索爾仁尼琴在流亡回憶錄中所感嘆的:他自己不過是“落到兩扇磨盤中間的一顆穀粒”。
  這真是一個悲劇。
  對於劉賓雁這位浪漫的詩人,這兩扇磨盤既是政治與道德、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更是理想與現實。如此困境,唯有宗教可掙脫。在神的懷抱裏,渴望變成結 果,夢幻變成現實。話說回來,即或皈依了宗教,劉賓雁也不會放下他的中國。他很像摩西,帶領着我們走出黑暗,奔往自由。也像摩西,命中註定不能進入流淌着 蜜和奶的應許之地,只能遠遠眺望,只能死於中途。
  某日請教一位淵博的長老:爲何摩西不能進入伽南?老人說,神不允許。他犯過錯誤。出埃及途中,有一次對神的話語有所懷疑。我想起劉賓雁之死,不禁黯 然神傷。老人關愛地看着我,又說,不過,後來,新約時代,有人看見他和耶穌在一起,在神的榮光裏顯現。——最終,他還是升入了天國……
  淚水充盈。努力保持微笑,不使溢出。卻終究忍不住,大顆大顆滾落。
   神,謝謝你安慰我!
  我知道,先知是註定不能進入聖地的。因爲他是人,人必得犯錯。但神又必須叫人來帶領人。於是悲劇早已鑄定。在摩西葬於荒山千載之後,人們才得知他終於進入了天國。
  正是人的英雄氣概和人的弱點與侷限,一起成就了偉大的悲劇:在苦難和不完滿中見證信仰、希望與愛。


  14
  終於明白我何以要寫這條通往劉賓雁家的小路。
  那是因爲我思維的能力不夠強大,不能理解劉賓雁,而須得藉助這小路的牽引。最後,這小路帶領我走進他心靈。
  當我寫出頭幾行字時,尚不明白究竟能寫出些什麼。但我知道,最低限度,我可以描寫這條小路,寫河流、田野、房屋,還有那些樹木和荒草。僅僅是描寫這些瑣細的美麗已經足夠,意義取決於路那一端的劉賓雁。他不屈不悔的殉道式的死亡,已經使這條小路聖化。
  當我再次在這條小路上徜徉,心裏滿是懺悔。
  賓雁兄,請原諒我。
  還請你允許我從一位知名作家升格爲你的學生,允許我如弟子般追隨你足跡,並分享你的苦難與榮耀!
  小路的那一端,曾經是劉賓雁。小路的這一端,曾經是我。憶及在這條小路上往返行走的日子,真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之一。
  沿着這條小路,我給劉賓雁送去的,是來自祖國的親愛的消息。
  想起那些遲歸的夜晚,想起樹叢中閃爍的鹿羣的星眸,想起田野上如水如霜的月光,忽然覺得劉賓雁就是一輪月亮。他是那樣的平和、謙恭、感恩。他在流亡 期間所撰寫的自傳中如是說:“很多中國人爲我的不幸感到悲哀和惋惜。我本人呢,卻覺得是一件幸事。……我這個‘受難者’非但沒有遭到什麼苦難,反而得到了 我愧於接受的許多恩寵。因而此刻當我寫這幾行字時,我覺得自己是中國最幸運的一個人。”以我對他的瞭解,這全然是真心話。在大家爲他慶賀八十大壽的盛大宴 會上,他又講自己是“最幸福的一個”:倘若不打成右派,他有可能和張春橋、姚文元搞到一起去……全場笑翻!童言無忌式的真率。他從不自覺英雄,從不顧影自 憐。對人民、生活、命運,總是感恩,感恩。
  他不像太陽那樣光芒四射。他是溫柔的。
  人們所熟知的,是他的剛毅、無畏、堅定。我有幸和他比鄰而居,感受到他溫馨的另一面:自尊、忍讓、溫柔。
  一個披肩執銳的戰士的溫柔,一個偉岸的男子漢的溫柔。
   他是照耀在中國大地上的一輪月亮。
  在漫漫長夜中,她抗拒着黑暗,照亮了道路,給我們以勇氣,引我們走向黎明。
  她照耀着好人,也同樣溫柔地照耀着壞人。
  在這個墮落、絕望與仇恨的時代,她散播着永恆的信仰、希望和愛。
  當長夜即將過去,太陽就要升起的時刻,她就會悄然消失。


  15
  將來,等小女兒長大成人了,我會帶她重訪石磨坊路。
  我會告訴她說,小路的這頭,是媽媽爸爸和剛剛出生的你——流亡之花,流亡者的第一個女兒。那一頭,是賓雁爺爺,一輪不死的月亮。現在,你應該懂得一點什麼叫苦難與神聖了。——讓我們一起重走一遍這條小路吧。走吧,開慢點……
  我會告訴她說,這條小路的那頭,是一個我曾經進入過的最美麗的童話……
 
  2006年3月14日
   於華盛頓D.C.一夜春雨春風。
   梨、桃、迎春花乍放,不依時序,爛漫如潮。
   發表於6月,紀念劉賓雁逝世半週年。



選自“劉賓雁紀念文集”

Edge及Safari用戶可直接點擊收聽
其他瀏覽器用戶請點此下載播放插件

添加評論

您可以通過填寫以下表單發表評論,使用純文本格式。 評論將被審覈。

完整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