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非洲漁業的紅色滲透 WTO擋得下中國的鯨吞蠶食?

2021-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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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非洲漁業的紅色滲透 WTO擋得下中國的鯨吞蠶食? 非洲漁民大多以小型漁船維生,在龐大的中國遠洋漁業夾殺下,生計和漁業陷入危機。
(EJF提供)

海風徐徐吹拂加納首都阿克拉,鹹溼氣息挾帶着飛揚的塵灰,半年前,中國投資的詹姆斯城新港項目開始大興土木,老房舍的拆除工程招來居民怨懟,這座歷史港口將新建魚類加工廠、冷鏈倉儲和市場,說穿了,這像是複製新殖民模式。

小蝦米對抗大鯨魚

中國遠洋船隊約有2700艘漁船,公海漁獲量約佔全球總量五分之一。(法新社)
中國遠洋船隊約有2700艘漁船,公海漁獲量約佔全球總量五分之一。(法新社)

“非洲應當是國際合作的大臺,而不是大國博弈的競技場。”今年初中國外交部長王毅在非洲五國之行大放厥詞,這一趟拿下剛果、博茨瓦納兩個“一帶一路”新夥伴,迄今中國在非洲修建近20個港口,大舉興建漁業基地和海產加工廠,非洲早已成爲中國遠洋漁業的大臺。非洲人巴望的藍色經濟,悄悄變成漁業資源的紅色屠殺。

英國環境正義基金會(EJF)資深項目主任邱劭琪指出,“中國船隊每年在西非捕撈的漁獲大約是235萬噸,佔了中國遠洋漁船的漁獲量一半左右,總值超過50億美金。”

加納的外海是西非大漁場,這裏曾被譽爲“世界最後的純淨漁場”,在漁業大國接連橫掃掠奪後,再淪爲非法漁業的重災區。非洲人這麼形容捕魚高手塞內加爾人:“魚羣去哪裏,塞內加爾漁民就會去哪裏。”如今這句話可要改寫爲“哪裏有魚,哪裏就有中國人。”

中國遠洋大軍的爆發式崛起,非洲人格外有感。1985年,中國第一支遠洋船隊啓航,13艘漁船從福建馬尾港出發遠征西非,30多年來,中國船隊前仆後繼淘金,2017年中國漁船高達463艘,西非漁場的肚量再大也喫不消。

加納漁船背後的黑手

中國的拖網漁船捕獲量極大,嚴重威脅漁業資源和海洋棲地。(法新社)
中國的拖網漁船捕獲量極大,嚴重威脅漁業資源和海洋棲地。(法新社)

“我們觀察到,中國漁船一直不斷進入非洲漁場。”邱劭琪攤開環境正義基金會近年在西非的調查報告,“即使像加納早己停止發放外國漁船許可證,當地的工業拖網漁船90%至95%背後跟中國都有連結。”

邱劭琪表示,這些拖網漁船屬於破壞性漁法,捕撈大量的混獲魚種,造成漁業資源浪費,有些甚至是超級拖網漁船,一年的捕撈量可以達到非洲小國家一年永續捕撈量的兩倍,嚴重威脅海洋生態系統和生物棲地;此外,海洋資源是非洲國家倚賴的食物和經濟來源,沿海居民大多以家計型的小漁船維生,非法漁業衝擊當地經濟和糧食安全。

2002年,加納漁業法規定,在加納海域作業的漁船必須由當地人經營,不過,這一紙法令擋不住中國“跨國企業”的黑手。“外資透過成立空殼公司,來掩蓋受益人資訊和國籍,取得捕魚權利和證照。”邱劭琪說明外資的 “瞞天過海”手法,原本爲沿海居民保留的海洋資源,反而落入海洋強國之手。

根據環境正義基金會的調查報告,榮成市海洋漁業有限公司(Rongcheng Marine Fishery Co. Ltd),屬於山東波德隆集團的子公司,2013年在加納展開業務,2015年成爲中國在加納最大的遠洋漁業公司,而由加納公司經營、船名以“魯榮遠漁9”開頭的拖網漁船,推敲實質屬於榮成漁業的船隊。

上個月,總部設在挪威的非營利組織Trygg Mat Tracking(TMT)也發佈非法漁業報告,揭露非法漁業如何利用掩護公司和合資企業,在不透明的公司結構下,獲取捕撈權。這份報告指出,掛上加納船旗的“魯榮遠漁956”幕後金主就是榮成漁業,2019年“魯榮遠漁956”由於使用非法漁具,遭加納政府開罰100萬美金,不過,罰款未付,這艘漁船竟解除扣押、回到海上作業,2020年5月再次因非法捕撈被逮。

中國漁船的非法惡行

當地漁民最清楚中國漁船的非法勾當,環境正義基金會在西非訪談曾在中國漁船工作的漁工,邱劭琪指出,“根據他們的證詞,中國漁船涉及各種非法作業,包括使用非法漁具、非法轉載,或是抓到鯊魚、割鰭棄身,這些狀況都很常見。”

中國船老大的腦筋還動到當地漁舟上頭,“中國非法拖網漁船會跟當地一種叫Saiko的獨木舟,進行海上轉載,由獨木舟將漁獲運回港口。”邱劭琪提起中國漁船盛行的海上違法行徑,“這種非法轉載方式現在還是很常見,這會讓港口檢查更加困難,無法確實紀錄作業漁船的捕撈量。”

在加納海域活動的中國拖網漁船,大多獲得中國政府提供的燃油補貼、貸款或其他形式的資助。這些非法漁業調查報告接二連三出爐之際,世界貿易組織(WTO)原本希望在2020年底達成漁業補貼協議,取消有害漁業補貼,不過,疫情延宕了目標期程,今年初各國將再重啓談判。

取消有害漁業補貼的難題

暗夜的迦納海域,拖網漁船利用Saiko小船進行非法轉載。(EJF提供)
暗夜的迦納海域,拖網漁船利用Saiko小船進行非法轉載。(EJF提供)

臺灣東吳大學法律系助理教授何婉君指出,世界貿易組織聚焦的有害漁業補貼包括非法、未通報、無管制(IUU)漁業補貼、過漁補貼和產能過剩補貼,而中國的漁業補貼大多是這三種類型,一旦這些補貼都被禁止,對中國的影響相當大,漁業的產能和出口數量勢必大幅減少,因此最大反對力量就是來自於中國。

中國遠洋漁業在非洲掙了不少外匯,根據統計,中國漁船在非洲的漁獲有三分之一進入了當地市場,三分之一的漁獲銷往歐洲,剩下的三分之一進入了中國市場。

何婉君表示,在國家政策支持下,中國遠洋漁業的實力不斷擴張,發展遠洋漁業,不單是爲了中國國內消費,其實最主要的目的是爲了出口,出口量愈大,經濟獲益愈大,所以各國纔會希望在WTO的國際貿易機制下,透過漁業補貼談判,來限制遠洋漁業捕撈國的進出口,一但它無法進出口、經濟獲利減少,就會限縮漁業的捕撈量。

不過,這一場漁業補貼協議卻不斷觸礁。何婉君認爲,“漁業補貼談判比其他經貿議題更復雜,當中涉及海域界定、船舶管理等問題,再加上中國一直主張自己是開發中國家,要求特殊和差別待遇,但目前中國是全球首屈一指的遠洋漁業大國,產能相當驚人,經濟實力也不容小覷,特殊待遇的主張造成其他國家的隱憂,兩邊僵持不下,因此談判呈現停滯、拉鋸戰。”

非洲漁業能跟中國脫鉤?

WTO漁業補貼協議今年將再啓談判,一旦取消有害漁業補貼,對中國遠洋漁業的衝擊最大。(法新社)
WTO漁業補貼協議今年將再啓談判,一旦取消有害漁業補貼,對中國遠洋漁業的衝擊最大。(法新社)

近年來,非洲各國反倒是 “補破網” 出手反擊,邱劭琪指出,除了加納外,去年賴比瑞亞政府拒絕核發6艘中國大型拖網漁船的許可證,塞內加爾也拒批52艘國際大型漁船的新牌照,象牙海岸、獅子山共和國和坦桑尼亞也陸續討論或進行修法,以符合永續漁業標準,例如限制捕魚時間、劃設保護區等,不過,修法相對簡單,要落實法規,這纔是最大挑戰。

邱劭琪以加納爲例,“外資成立幌子公司、取得捕撈權,這樣的公司有複雜的結構和互相持股情形,很難查到最終的受益人是誰,即使當地政府想要裁罰,也不具實質效力,因爲罰不到真正的始作俑者,只要換個董事、負責人,或者是變更國籍船、名字,即可繼續進行非法作業,這是阻礙執法、落實執法的很大障礙之一。”

何婉君認爲,透過投資他國漁業,進行非法漁捕,有可能規避WTO的漁業補貼規範,因爲在WTO規範之下,補貼沒有任何固定的要件規範,最終要透過解釋來定義補貼,所以目前在漁業補貼談判之中,漁捕國和市場國對於補貼的定義和形式遲遲未有共識,以漁捕國(中國)來說,補貼的定義當然愈簡單、範圍愈小愈好。

面對節節進逼的國際壓力,去年11月中國發布《中國遠洋漁業履約白皮書》,強調中國漁業部門透過黑名單、罰款和取消漁業補貼等懲罰措施,嚴厲打擊IUU漁業活動,國際履約成效顯著。

事實上,中國非法漁捕事件依舊層出不窮,到底中國管得動自己的船隊,這些規範是紙老虎嗎?邱劭琪說,這份白皮書看得到中國政府想落實規範和政策的決心,不過,中國遠洋船隊相當龐大,在缺乏數位化和透明度的現況下,中國政府很難有效控管漁船、要求遵守法規,中國應該提高漁業管理的透明度,讓各界能夠參與,這纔是確保政策落實的關鍵。

聯合國糧農組織(FAO)指出,超過9成的全球商業魚類資源已達到最高捕撈限制,或面臨過度捕撈命運。何婉君表示,從長期趨勢來看,全球消耗的漁獲量逐年攀升,漁類資源的產出量卻逐年下滑,當前的有害漁業補貼無可避免造成漁業資源耗竭,漁業補貼協議的初衷就是希望各國透過控制捕撈量和漁捕的類型,讓海洋有休息生養的空間,等於是買時間讓海洋環境回覆到正常狀態。

撰稿: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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