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金沙江的怒吼(下)— 水庫與環境的拔河

2024.03.21
專欄 | 綠色情報員:金沙江的怒吼(下)— 水庫與環境的拔河 金沙江流域的梯級水電開發加快腳步,這是一場水庫大壩與環境生態的拔河,環境防線早已失守。
法新社

大量土石如雪崩般傾滾而下,發出雷鳴般聲響,18戶人家、40多人掩埋在礫石堆中,今年初雲南昭通市發生山體滑坡災難,看在四川甘孜藏人的眼裏隱隱不安,金沙江下游的4座巨型水電站中,就有3座位於昭通市,上游的崗託水電大壩工程蓄勢待發,爲了守住家園,從甘孜到海外,藏人羣起反抗。

“中國水電在西南,西南水電在金沙”的口號喊得響亮,金沙江獨特的地理條件造就豐沛水利資源,不過,從地質、地形角度來看,金沙江流域適合建造巨大的水電羣項目嗎?打從21世紀初,金沙江水電開發計劃陸續上馬,專家不斷拋出疑慮。

旅居德國的中國水利專家王維洛博士指出,中國地勢呈現三段梯階,從西部青藏高原逐級下降至東部平原,大河由西向東流,所以詩句中以“大江東去”描繪,不過,金沙江中、上游河段是從北向南流,金沙江在這一段經過橫斷山脈,橫斷山脈是印度板塊與歐亞板塊衝撞的結果,這一帶的地質條件非常複雜,加上斷裂構造,因此造就了強烈地震帶和滑坡帶,水庫大壩爲脆弱的地質危巖和斷裂活動創造誘發成災的條件,形成持續且複雜的地質災害隱患。

金沙江全流域計劃開發20多座梯級水電站,原本的總裝機規模相當於4座三峽大壩,現在工程計劃擴大到4.5座三峽大壩,2022年金沙江下游的白鶴灘水電站全部機組投產發電,加上下游已投入運行的溪洛渡、向家壩和烏德東水電站,規模相當於2座三峽大壩,梯級水電開發積極往上游推進,水庫衍生的地質災害早已頻頻浮現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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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下游的白鶴灘水電站面對極複雜的地質地形條件,壩址區也是強烈地震帶。(法新社)

大壩爲滑坡推一把

王維洛說,水庫蓄水,抬高水位,會誘發滑坡和崩巖,中國科學家給出一個新概念“水庫誘發滑坡”,溪洛渡水庫是典型的案例之一。

2013年5月4日,溪洛渡工程開始下閘蓄水,6月23日水位上升至540米水庫死水位,完成第一階段蓄水。王維洛指出,7月27日溪洛渡庫區發生水庫誘發滑坡,造成至少9人失蹤,也許因爲構不上中國關於重大事故或特別重大事故的定義,也許中共有意隱瞞大型水庫大壩導致的事故,中國官方媒體都沒有報導這次庫區內發生的大型山體滑坡,不過,中國科學院地質與地球物理研究所唐鳳嬌等在2022年《工程地質學報》發表〈金沙江溪洛渡庫區水庫誘發滑坡時空分佈規律及易發性研究〉,文中證實了這場悲劇。

不只是水庫誘發地震的威脅,中國科學家也意識到金沙江上游是滑坡的集中發育區,河流工程安全問題突出,以四川大學水利專家爲首的研究團隊2022年在〈金沙江上游超大古堰塞湖及其相關問題〉一文中指出,近年來,隨着梯級水電開發的逐步推進,金沙江上游的歷史堵江滑坡問題得到關注與重視,從已有的研究成果來看,金沙江上游河段歷史堵江事件不僅數量衆多,而且滑坡與堰塞壩潰決洪水的規模均很大。

2018年的白格滑坡記憶猶新,王維洛說,這次滑坡就在崗託水電站下游擬建的波羅水電站壩址附近。10月10日深夜,西藏江達縣白格村發生山體滑坡,阻斷金沙江干流,滑坡體的石塊、泥土形成了自然的壩體,在壩後就形成了堰塞湖,當時緊急轉移安置四川、西藏居民上萬人。11月3日再次發生滑坡,滑坡體形成長約200多米、高近60米的堰塞壩,潰壩洪水往下游衝了將近500多公里,金沙江上幾乎所有的橋都被沖毀,沿岸農田、房屋、道路也受到很大破壞。

潰壩洪水挾帶大量泥沙滾滾奔流,重創了兩座水電站。王維洛指出,當時在長江測到的泥沙量比黃河還高,每立方米的水裏頭約有40至50公斤的泥沙,由於大量泥沙輸移至金沙江中游的梨園水庫,這座剛建好的水電站推估只能運行10年、提前退出,基本上一座水庫就廢了,另外,洪水也沖毀了上游施工中的蘇窪龍水電站的圍堰,對工程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當時因爲已經知道大壩形成、要潰壩了,進行測量後發現,這次潰壩洪水相當於金沙江萬年一遇的洪水,這是中國科學家第一次在自然河流上測到萬年一遇的洪水。”王維洛說,“雲南方面當時緊急撤離4萬多人,雲南直接經濟損失高達74億元人民幣,四川沒有做調查。”

他語重心長提醒,金沙江上游再次發生大型滑坡,形成堰塞湖的風險依然存在,在崗託水庫形成之後,又增加了水庫誘發地震、水庫誘發滑坡的風險。如果白格滑坡發生在波羅水庫大壩工程完工之後,或是在崗託水庫區內發生大型滑坡,那就是中國版的瓦伊昂水庫滑坡慘案。

意大利的瓦伊昂水庫是歐洲最嚴重的水壩災難,王維洛說明,當時滑坡體滑入水庫裏頭,大壩沒有倒,而是滑坡產生的洪水、湧浪越過大壩,直接衝到大壩下游,造成2000多人死亡。

“水庫大壩蓄水後,它會造成頻繁的水庫誘發地震,原本穩定的山坡體變得不穩定,引發滑坡崩巖,滑坡體下來可能產生湧浪,而且又造成一次地震,它是綜合性的災難。”王維洛解釋骨牌效應,“所以中國每隔2、30公里就建一座大壩的話,它的連鎖效應將是單一災難的幾倍,後果是很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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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初雲南昭通市發生滑坡災害,近年來,昭通地區也持續發生水庫誘發地震。(法新社)

水庫地震接踵而至

近年來,以金沙江流域爲主體的川滇結合部地震頻傳,水庫大壩難辭其咎。

王維洛以今年雲南昭通的滑坡爲例,這次災難和不停的水庫誘發地震是有直接關係的,也和當地的煤礦開發有關。當年昭通市市長就講了,這個地區歷史上沒有滑坡災害,2012年彝良地震以後,這裏地震也多、滑坡也多,學地質出身的雲南省國土自然資源廳副廳長也說了同樣的話。

“彝良地震是由於金沙江下游的向家壩水庫開發,以及在幹流工程開發之前,支流流域建了超過1000座水庫大壩,當年溫家寶從北京坐飛機趕到彝良視察災情,一個月後,這裏又發生滑坡,把一座小學給埋了,溫家寶又從北京飛到彝良地區,追悼死去的這些孩子。”他盤點當地的水庫誘發地震事件簿,“2014年發生在雲南昭通市魯甸的6.5級地震,造成600多人死亡,這是和溪洛渡大壩建設有關係,後來又上了白鶴灘水庫大壩,昭通地區就地震不斷。”

科學研究不斷提出有力的證據,王維洛指出,三峽大壩在2003年6月1日正式蓄水到海拔135米,這次蓄水以後,三峽庫區發生超過千次的水庫誘發地震,到了7月13日,上游的秭歸縣千將坪發生大滑坡,造成20多人死亡和失蹤。另外,中國科學家也證明了2008年的汶川地震是紫坪鋪水庫誘發的地震,震了之後再拉動龍門山的斷層活動。

水庫大壩觸動了地質災害的按鈕,人禍卻被當作天災。王維洛說,現在發生地震的時候,中共絕口否認這是水庫誘發地震,都說這是天災,譬如說去年底的甘肅積石山地震也是一次水庫誘發地震,這是和積石山水庫大壩有關,也和黃河上游這一段的梯級開發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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鄱陽湖的乾涸湖面長出雜草,上游的水庫羣搶水,是水位下降的原因之一。(路透社)

搶水風暴愈演愈烈

除了地質災害之外,水荒危機也持續拉響警報。王維洛點出問題,金沙江的梯級水電站在汛期把水往下放,並不是做到斯大林所說的“水庫大壩既能防洪,又能抗旱,還能發電”,到了枯水期又和長江中下游搶水,譬如鄱陽湖和洞庭湖到了冬季就提前進入乾涸時期,而且水位年年打破歷史最低點,還有上海長江口鹹水倒灌的現象,這些都是搶水的結果。

“對水電開發公司來說,水就是電,電就是錢,它要保發電的用水,所以根本不管下游是不是有水用。”他提出犀利批判,“印度的政治家甘地這麼說,世界上的資源可以滿足每一個人的需求,但無法滿足人類的貪婪。其實,中國的資源也無法滿足中共的貪婪。”

金沙江的水電開發工程馬不停蹄,“你要講爲什麼中共的膽子那麼大?工程技術人員爲什麼膽子那麼大?馬克思說,資本家只要看到10%的利潤的話,他連殺頭都不怕的,水電公司投1元人民幣就能賺3.93元,這樣的利潤他們連殺頭也是敢幹的,所以無所畏懼水庫誘發地震、水庫誘發滑坡等等,這些災難他們是無所謂的。”

不意外,中國故事繼續說好“建好一座電站、帶動一方經濟、改善一片環境、造福一批移民”。然而,從金沙江到長江,環境生態難以承受梯級水電羣的“重壓”,大批水庫移民也被壓垮了。

“壓在最下層的就是這些被水電工程所驅趕的移民。”王維洛嘆道,他細數從三峽庫區、四川甘孜和雲南沿金沙江地區,到甘肅積石山縣都是貧困區,積石山地震更是把中國的脫貧真相露出來,“移民在整個過程中是受害最深的羣體,所以造福一批移民是騙人的鬼話。”

撰稿、製作和主持: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網編:伍檫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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