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綠色情報員: 海底蝗蟲入侵 誰在攪局?

2021-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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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綠色情報員: 海底蝗蟲入侵 誰在攪局? 中國沿近海頻頻發生海星大爆發,海底蝗災苦了貝類養殖戶,同時也拉響生態警報。
(法新社)

“一天多的時候平均一個人撈8、900斤(海星),多的地方聚堆呀!”青島漁民忙着卸貨,“今年比往年來得多。”一艘艘漁船滿載靠岸,漁民卻面露愁容,海星有如蝗蟲般橫掃貝類養殖區,每天打撈到手軟。

這幾年中國的“海底蝗災”頻傳,沿近海像是埋下炸藥引線,從黃海、東海一路延伸至南海,不同種類的海星接連爆發入侵。這種人類既熟悉又陌生的棘皮動物以“刺客”姿態集結成軍,挾帶無聲的信號彈:人禍遠大於天災。

超級刺客突襲膠州灣

最近入侵青島海域的不速之客爲多棘海盤車。(李坤瑄攝影)
最近入侵青島海域的不速之客爲多棘海盤車。(李坤瑄攝影)

最近山東膠州灣大量出現的海星爲多棘海盤車(Asterias amurensis),臺灣國立自然科學博物館助理研究員李坤瑄博士說,這種海星原產於中國、韓國、日本和俄羅斯周邊的黃渤海、日本海域,後來隨着船隻壓艙水被帶到世界各地,被列爲世界百大外來入侵種之一,牠們喜歡5~20°C偏冷的海水,同時能忍受的鹽度變化很大,因此能出現在河口附近海域,從潮間帶到水深220米的海洋環境都能生存,沙底、礁石區海牀也都能適應。

“不同年紀的多棘海盤車會聚集成羣,喜歡捕食雙殼貝類,像是牡蠣、蛤蠣、海扇等經濟性物種。”李坤瑄鑽研海星生態多年,也曾前往青島參訪,“海盤車對入侵地的生態和經濟都有重大影響,甚至造成一些瀕危物種的數量衰退。”

這次青島養殖區的海星平均密度每平方米多達50個,迄3月中旬已打撈超過45萬斤。李坤瑄指出,多棘海盤車的直徑大約是20至30公分,以今年的密度來看,幾乎等於每平方米的海底鋪滿兩層海星,可說是大爆發的狀況,這幾年青島海域陸續發生海星激增現象,2007年海星大爆發更嚴重,而雙殼貝養殖區的食物來源豐富,往往成爲海星入侵的主要地盤。

青島養殖戶如臨大敵,因爲海星所到之處片甲不留,扇貝、蛤蠣幾乎一掃而空,今年的經濟損失估計達人民幣一億元。

“多棘海盤車有強壯的腕足,可以把雙殼貝硬拉開一個縫,然後胃翻出來伸入貝殼縫隙裏面,再分泌消化液、攝食貝肉。”李坤瑄說明海星獨特的攝食方式,“牠們很貪喫,喫一半丟掉又再找下一隻,因此對養殖戶的傷害很大。”

失衡的海洋生態

山東沿海不只有海星大爆發,海藻、水母成災也是頭痛問題(法新社)
山東沿海不只有海星大爆發,海藻、水母成災也是頭痛問題(法新社)

科學家把海星氾濫的“疫情”,視爲海洋環境惡化和氣候變遷的指標之一。臺灣海洋大學海洋生物毒研究室榮譽教授黃登福認爲,這次海星大爆發和山東海域污染脫不了關係,加上大小螺類可能被捕撈殆盡,海星天敵跟着消失,海洋生態環境呈現失衡狀態。

中國科學院海洋研究所這幾年也在青島海域進行監測和研究,李坤瑄表示,目前得到的答案之一是海洋生態環境出現明顯變化,陸地各種化學物質、肥料等流入當地海域,使得水質富營養鹽,在陸域活動的影響下,水溫也產生變化,這些水文因子的改變爲海星的生長繁殖提供了合適的天然條件,造成海星幼體存活率增加,短時間內大爆發。

“膠州灣作爲貝類養殖區域,其底播的牡蠣、蛤仔、扇貝等爲海星提供了充足的食物,爲海星的大量繁殖提供了環境基礎。”李坤瑄進一步分析,“此外,在氣候和過度捕撈的影響下,近海捕食海星卵和幼蟲的魚類及無脊椎動物的數量銳減,也爲海星生物量的增長提供了可能性。”

李坤瑄指出,整個黃渤海、日本海附近海域,人口數量不斷增加,人類活動的干擾和污染物排放至大海,破壞了海洋生態鏈,導致有些物種消失,有些物種則找到生存空間而大爆發,不只海星,水母也幾乎每年大爆發,整個海域愈來愈糟糕。黃登福表示,中國沿海不時出現藻華大面積爆發現象,青島海域是重災區,這意味着海域出現明顯的優養化,造成藻類異常繁殖。

多棘海盤車的足跡也悄悄伸向臺灣本島海域,“1995年左右採集到的活體都是來自馬祖的東引,不過,2011年時赫然發現牠們出現在北海岸的蟹籠中,而且數量已經不少,甚至被放在北海岸的富基漁港攤位上販售。”李坤瑄說,“這可能跟全球暖化、海水溫度上升有關係,因此棲地從溫帶擴展到臺灣海域。”

魔鬼海星啃光珊瑚

棘冠海星被稱爲珊瑚殺手,嚴重威脅珊瑚礁區的生物多樣性。(法新社)
棘冠海星被稱爲珊瑚殺手,嚴重威脅珊瑚礁區的生物多樣性。(法新社)

不只多棘海盤車,近年來中國南部海域還出現大規模的“珊瑚殺手”棘冠海星(或稱長棘海星,Acanthaster planci),海南亞龍灣的珊瑚保護區曾被棘冠海星橫掃,啃食後出現大片珊瑚白骨,從大、小東海到南海的西沙、南沙和中沙羣島陸續發現棘冠海星局部爆發,2010年臺灣澎湖四島也曾出現一次數量較多的疑似大爆發狀況。

“棘冠海星大多棲息在熱帶和亞熱帶海域,主要食物是珊瑚,一旦大量生長,當地的珊瑚就可能會死亡或滅絕,而珊瑚礁區提供各種海洋生物的生存空間,海星大規模破壞後,對生物多樣性造成嚴重威脅。”黃登福點出潛在危機,“這種海星至少有3類毒素,只要碰到就會疼痛或出現神經症狀,所以又稱爲魔鬼海星。”

海星生物災害的密度標準,依物種和狀況而有不同。李坤瑄舉例,以澳洲的棘冠海星來說,每隻每年可啃食約5至13平方米的活珊瑚,自然狀況下每公頃少於一隻,若每公頃內出現超過30只就被視爲大爆發的狀況。

棘冠海星數量暴增,專家普遍歸因於水體富營養化,法螺、蘇眉魚等天敵減少也是重要原因。黃登福表示,澎湖海域出現棘冠海星可能跟營養鹽變得豐富有關係,有人猜測長江水壩改變了營養鹽濃度,海星幼體漂游至澎湖海域,族羣數量迅速成長。

農業化肥灌溉海星

中國的化肥使用量約佔全球總量的三成,化肥也間接爲海洋“施肥”,助長海星激增。(法新社)
中國的化肥使用量約佔全球總量的三成,化肥也間接爲海洋“施肥”,助長海星激增。(法新社)

澳洲大堡礁多次出現棘冠海星激增、吞噬珊瑚礁現象,科學家把矛頭指向人類活動,包括海域水質下降、大量農業化肥進入海域。“海星幼生爲浮游動物,以水中的浮游藻類爲食,這些農業化肥等於是在海中施肥,讓浮游藻類長得更好,增加海星幼體的食物與存活率。”李坤瑄解釋,“國際研究顯示,大型浮游藻類密度每增加一倍,就能讓海星幼生的成長與存活率多10倍,所以造成海星大爆發的惡性循環。”

山東沿海長期存在化肥污染問題,近年渤海地區的鹽鹼荒地更被大舉開發爲糧倉,沿岸農業活動提供了適合海星生存的環境條件。李坤瑄認爲,鹽鹼地開發後,陸源化肥沖刷進入海域,藻類的養分增加,提供海星幼生食物來源,也助長海星數量。

面對棘手的海星氾濫疫情,世界各國大多采取人力移除。李坤瑄指出,現階段各國以人力潛水捕捉移除爲主,因爲海星再生能力強,切開的腕足可再生成新個體,以棘冠海星來說,通常由潛水員捕捉上岸,浸泡淡水48小時來殺除牠們,此外,澳洲大堡礁也採用爲海星注射膽鹽的方式,在海中將海星直接殺死;多棘海盤車同樣是採潛水捕撈上岸,這是目前最有效的抑制方式,還可販售回收一些成本。

反觀青島,當局爲火速解決海星災情,除人工捕撈外,同步開放使用地籠網誘捕或拖網捕撈,時間限定至4月底止,後期視海星清理效果再行研究確定。李坤瑄道出隱患,“這不只把海洋生物抓上來,連帶破壞了海底地形和棲地,這不是一個好方式。”

海星成災自食苦果

中國北京、青島等地可見攤商販賣海星串。(路透社)
中國北京、青島等地可見攤商販賣海星串。(路透社)

青島當地還有人鼓勵喫海星,收購商更是“追星”蜂擁而至,到底海盤車能喫嗎?黃登福說,多棘海盤車含有皂化(皁苷)這種成份,這一味藥材被列入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華人社會也拿來當作食材,有人喫多了會拉肚子或頭痛,這可能是皁苷在作怪,不過,海星的種類相當多,毒性強的可能出現嘔吐或昏迷等症狀,目前海星的利用和食用普遍沒有食品衛生單位把關,而且相關資訊也相當缺乏,消費者要格外小心。

“青島與北京等地本來就有食用多棘海盤車的習慣,青島的海邊、觀光區、市場攤位,甚至飯店與啤酒街的餐廳都有販賣海星,當地料理手法大多是蒸熟,食用的是海星體內的生殖腺,類似海膽的喫法。”李坤瑄談起在青島的見聞,“我自己試喫過,腥味極重,很難入口。”

不過,海星成災,抓不完、喫不盡,人類終究自食苦果。李坤瑄提醒,海洋生態是一種動態平衡的狀態,每種生物各自有其天敵和食物來源,唯有減少人爲干預,避免化學物質和污染物排放入海,自然界才能維持穩定的平衡狀態,這也是海洋生物災害的根治之道。

撰稿:麥小田 責編:許書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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