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五)王力雄著

2021-03-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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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五)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39. 陪葬者

艾沙接到百靈的電話,說她剛從國外出差回來,給他帶了中東糕點。艾沙推託家裏不好下腳。其實他已在雨天把散落的D-2倒進了郊外蘆葦叢的水窪,讓那些D-2完成裂變,不再有威脅,這樣說只是不想讓百靈來家裏。兩人在咖啡館見面,艾沙一直等着百靈自己提發射器。這麼長時間她沒消息,即使是出國,難道不能打個招呼?來電話她沒提,也許是認爲不安全?現在見面還是不提。以爲他會忘了嗎?他不提就是希望她自己說。他怕證實這樣的結論——百靈在欺騙他。百靈明顯感受到他的距離,兩人氣氛彆扭地喝完咖啡,低頭半晌的百靈抬起頭,一副歉疚神態,終於說起,當時她是被D-2的爆裂所驚嚇,下意識把拿在手裏的發射器放進了口袋,走時忘了給艾沙,待到半路上發現後,又因爲艾沙家的混亂狀況不敢回去,越想越怕,就給扔了。

「扔了?扔到哪裏了?」艾沙緊張。

「扔進波托馬克河了。我從車上找了個扳手,綁在一起,開車過橋時從車窗直接扔下了橋……」百靈好像要哭出來。「我太怕它爆炸了,一秒都不想多留。扔河裏是想到你說水裏的D-2不會飄進空氣,但是一扔完就覺得該讓你處理纔對。從那時到現在我每天都睡不好覺,總能看到波托馬克河中間多出一塊大礁石,會不會被船撞上?越想越不敢跟你說。不在電話裏說還自我安慰是怕不安全,見了你還是不知道怎麼說。我真是太抱歉太抱歉了。你可以罵我,但一定相信我不是不告訴你,只是不敢。」

扔到河裏是無法證實也無法證僞的。艾沙願意相信。這樣處理也最妥當。艾沙變得心軟。他的內心和外表的通道是直的,沒有拐彎。百靈馬上能感受到他的變化,趁熱打鐵地把早準備好的話說出來。

「當時在你家我懵懵懂懂,反而沒有那麼怕。你說要把D-2還給凱倫時我還勸你,說可以成爲穆斯林的資源。事後覺得真是很欠考慮。D-2是你控制不了的,當不了資源,反而可能帶來災難,萬一被恐怖分子利用,會出多大的事,死多少人?我仔細想了,D-2在你手裏實在太危險,會讓你成爲衆矢之的,不如脫手。但是不能給凱倫。你的行爲會被當作盜竊,一旦遭司法追究,你在美國的居留和讓家人赴美就完了。設身處地爲你想,最好的出路是把D-2給能接手這種研究、實現控制和應用的公司。只要是搞納米研究的公司一定都想得到D-2,哪怕只有實物也會出大價錢。那時D-2可以被控制,不會用於恐怖而是造福人類,還可以給你和家人打下經濟基礎。我想這對你是最好的。也對我們是最好的。」

百靈的語氣強調了「我們」,她覺得艾沙應該懂。

艾沙剛暖起來的心又冷下去。他沉默,不是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不想讓自己又變得生硬。畢竟她可能真是爲自己好。從世俗角度,這種選擇的確對個人最有利。但是他作爲一個穆斯林怎麼會用偷盜的東西謀利呢?他不看百靈,只是冷冷回答:「我現在已經知道該怎麼用了。」不再多說。

從看到弟弟的血濺在螢屏上,後面再怎麼呼叫,用盡所有的聯絡方法都是死寂無聲,如同墳墓。那些天艾沙一直在房間裏呆坐,經歷一個心死的過程,原本唯恐避之不及的仇恨在心中長成了越來越大的猛獸。他已經不懷疑自己的家和村莊遭到了毀滅,所有家人都被殺。那時他終於明白自己的生命還能做什麼——只有用最大的恐怖才能回答這種仇恨!不是以往那類小恐怖,而是要讓他們面臨滅頂之災!爲此他必須用冷靜的頭腦思考。他開始強迫自己睡覺,喫東西。他大聲誦讀古蘭經,做祈禱,安靜自己的心靈。他已經擁有最大的武器,現在只是要知道怎麼用!

不殺戮平民是一種設限,但如果只針對軍隊,就要有比對方軍隊更強大的軍隊,那還用得着恐怖活動嗎?既然漢人普遍支持中國政府對維吾爾人的暴行。連中國民主派也譴責維吾爾人,就說明他們不是平民而是敵人。戰爭從來都會針對平民,二戰盟軍的轟炸,美國投到日本的原子彈,哪個不是殺死千萬平民?恐怖主義搞大了就變成戰爭。勝利方就成了正義。因此要搞恐怖就要搞到最大!

那些天,一邊是仇恨的餵養,一邊是理性的構建,一個驚天策劃在艾沙心中一點一點成形。他的頭腦從早到晚高速運轉,無休止地推敲每個細節,反覆再反覆地推演,一遍遍想盡各種組合,畫出無數關聯圖和流程圖,畫完毀掉,毀掉再畫,直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確定。現在,全部該做的已經刻進他的頭腦,下一步就是按部就班,步步完成。

艾沙的冷漠神態和簡潔回絕讓百靈知道他已不可改變,便不再多勸,只在臨別時關心地叮嚀注意D-2存放的安全,避免失竊。

艾沙回答:「我鎖在保險櫃裏了,不會有問題。」

「那可能不行吧。偷盜者從來都先對保險櫃下手。」

「沒關係,我在上層壁櫃裏做了個夾層,保險櫃藏在裏面,發現不了。」

說這話時艾沙的內心無比恐懼,他是故意說出來的,卻寧願從此不再見到百靈,和她不再有任何關係。不管曾經對她有過怎樣的想法,未來他倆不會再有交點,因爲他的未來已經沒有別的,只剩下一個要實現的策劃。

三天後艾沙又接到了百靈的邀請。他本想拒絕,可是百靈說她母親突發腦梗,她要去臺灣守護,說不準去多久,如果情況不好,可能一兩年都不會再來,不能不和艾沙告別。對艾沙,這等於是永別,想到這一點讓他內心痛楚。他接受了邀請,穿了正式的西裝,開的卻是新買的房車。房車當然不是適合赴宴的車,但直覺告訴他不能把車留在車庫。

百靈選的是個高檔黎巴嫩餐廳,進餐程序花樣繁多。百靈似乎沒有意識到艾沙的痛楚,也許是爲了填補他的沉默寡言造成的空白,長久講述她母親的一生,有很多故事和細節,像是要用這種講述平復母親發病給她的衝擊。清真餐缺少酒讓時間節奏變慢,百靈的講述卻讓這一餐拖得很長。最後分別時百靈擁抱了艾沙,雖然只是西式的普通擁抱,卻是他們之間頭一次,讓艾沙差點落淚,爲在心裏懷疑了她而歉疚。

當艾沙回到家,在打開家門的一刻,如同冰魔從裏面撲出,足有零下三十度的大團冷氣狠狠撞在他身上。門鎖系統沒有報警,家裏被斷了電。低溫使得自動開啓的備用電源效率急降,電燈黯如油燈。進去後看到天花板上開了一個洞,與上面的單元打通。應是先從上面灑了乾冰下來,用劇烈降溫凍結了警報系統後,人再下來。艾沙以前沒想到有人會從上面切斷鋼筋水泥的樓板。那個洞是個一米直徑的標準圓,切口邊緣如打磨般光滑,切出的鋼筋斷面好似嵌在水泥中的金屬裝飾。艾沙沒見過這樣的切割機,必是納米技術,不僅可以切割六十釐米厚的鋼筋水泥板,還不發出驚動大樓安保的噪音。

艾沙直奔臥室,在忽明忽滅的燈光中看到了壁櫃上層的櫃門已被打開。他感到自己的心如同被吞噬,完全想得到將會看到什麼,但還是踩着牀頭櫃上去開亮了手機——夾層被拆開了,夾層內那個被鉚在牆上的保險櫃也被打開了門,裏面空空。

當然,那裏本來就是空的,自從告訴了百靈保險櫃的位置,艾沙就把放在裏面的D-2管取出,用貼身腰包系在身上,哪怕睡覺也不摘。剛跟百靈喫飯時D-2就跟他在一起。百靈與他擁抱時,D-2與她只隔了一件西裝。

乾冰的冷氣從打開的門散出去後,蓄電池逐漸恢復功能。艾沙試着回放監控攝像。多數攝像頭都失效。只有保險櫃夾層處的攝像頭因爲有多重僞裝且自帶電池,失效前留下了一段拍攝,足夠讓艾沙知道發生了什麼。

畫面中數個來人都身穿防寒服,戴着面具,正是艾沙告訴過百靈的那種可防D-2的面具。來人彼此講中國話,先進來的人被提醒注意地上的白圈,仔細檢視後,發現白圈只剩下痕跡,沒有D-2,來人才摘了下面具。開保險櫃用了相當的時間。其他人把房間裏的設備拆下,從圓洞吊上去。被稱作劉老師的精瘦男子下來檢視,抱怨缺少關鍵設備,難道已被轉移?……直到保險櫃打開後,發現裏面沒有任何東西,劉姓男子氣得破口大罵,差點失控。原以爲至少有雙保險,哪怕還有地上尚未裂變完的D-2都可以,結果什麼都沒有,等於白白策劃了這次行動……。

攝像機停了。艾沙也不需要知道更多。當蓄電池的電力恢復到可以重新啓動屋內外監控系統時,他刪除了全部數據,不留痕跡。被盜走的設備沒有緊要的,關鍵設備都已安裝在頂替工作室的房車中。現在所有的條件齊備,只缺一個當備份的人。

那本是最難的。他不忍心用無辜者,哪怕是他發現那些在周邊活動打主意的人,可以用裝置進行捕獲,他又能不能下得了手呢?而捕獲後再放掉,只能產生無窮的麻煩……前面最讓他躊躇的就是這個環節。現在環節已經清楚,他必須找到一個事先就明確能讓他狠下心的對象。他曾經意識到百靈可能成爲合適的對象。卻一直不敢也不願深想。他一直強烈地祈禱百靈不是他懷疑的那樣,一旦得到最後的證實,反而感到了解脫——終於有了一個明確的對象,可以成爲自己的陪葬。

清理完痕跡,艾沙離開,房間鑰匙放在桌上,沒鎖門。他已交了全年房租和管理費,但不會再來這裏。在發現樓上的地面被打了洞之前,沒人會注意他的消失。

艾沙沒發現一輛不起眼的豐田轎車跟在房車的後面。那是一直在公寓樓外盯着的李克明。以李克明這些天看到和監聽到的,斷定艾沙這一走不會再回來。自從看到野外小湖D-2爆裂的場景,李克明一直預感會有大事。他一個人無法盯三個目標,便在艾沙的公寓樓外守株待兔。他看到過百靈帶來周馳的人,在車中對公寓樓指指點點;他裝成清潔工在艾沙車位放置的無線攝像頭,能看到艾沙對新買的房車在做改裝,把家裏的儀器設備陸續搬進去,他還看到過有人進入公寓偵察艾沙的家,結果也是在機關重重的門前知難而退。李克明取得的進展是扮成清潔工進去打掃,將一個微型定位器粘在了那輛房車的底盤上。

三天前,李克明看到有人租下了艾沙樓上的單元。那個單元位於公寓一層,四五個穿裝修工作服的中國男人攜帶施工器具進入。一層有窗,對於偵察方便很多,李克明將狀如污點的微粒攝像頭彈射粘在了窗玻璃上。當身着正裝的艾沙開房車去赴百靈晚宴時,李克明沒有跟隨,他從竊聽的電話中知道這頓飯必有蹊蹺,而焦點還是在這裏。在百靈將喫飯時間告訴周馳後,周馳通知了樓上單元裏的「裝修工」。果然艾沙一走,「裝修工」們就用劉道明的納米切割機在地面切開進入艾沙房間的洞,投撒乾冰冷凍了報警系統後再下人。李克明看不到下面做了什麼,只看到設備和資料被一一吊上。等到下去的人重新上來時,卻個個顯得沮喪。劉道明給周馳的電話大罵百靈情報都是錯的。此時艾沙已經在回返的路上,周馳只能讓他們先撤離。

從艾沙開動房車,李克明就一直跟在後面。他知道此刻要做的就是跟住房車,一切謎底在那裏。有定位器顯示房車軌跡,不必跟得很近,也可以臨時換條能夠再交會的路,免得跟蹤過於明顯。房車停到了郊區一個麥當勞店前。李克明停到對面的肯德基店。跟蹤過程中他一直在聽百靈、周馳、劉道明之間的電話。周馳不像劉道明,沒對百靈有半句埋怨,在詳細瞭解了全部情況後,反而向百靈許諾,拿到D-2後給她的錢將會再加倍。百靈半晌才說出回答的話——她會盡最大的努力,但是艾沙的手機設置爲不可定位,先得找到他去了哪……說到這她突然既驚且喜地叫了一聲,沒想到就在此時,打進她的手機的來電竟然顯示是艾沙。她讓艾沙的呼叫持續了一會,平息自己的激動,直到冷靜下來才接。

艾沙的聲音很急迫。「……我家被盜。保險櫃被打開!幸好D-2被我事先轉移了。要真是盜賊偷走了D-2管,以爲是值錢的東西,打開了會是什麼後果!我實在太擔心了,需要跟你商量一下該怎麼辦……」。

百靈先是表示出震驚,願意立刻去見艾沙。這當然可能是套,百靈不會看不出,然而是套她也得往裏鑽,而且艾沙讓她怎麼做就得怎麼做,否則怎麼拿得到周馳的錢?艾沙似乎完全清楚這一點,不加掩飾地擺弄百靈——讓她先去一個郊線小站乘他指定的列車,中途打電話讓百靈下車,百靈剛到出站口,又讓她回站臺,同時要求她打開手機的視頻環繞四周。深夜小站旅客稀少,周馳派的後援只能像其他下車人那樣繼續往外走。在列車快開的一刻,艾沙又讓百靈上車,後援已來不及返回。此後艾沙讓百靈始終開着視頻,且百靈自己必須在畫面中,讓她沒機會再跟周馳聯繫。十幾分鍾後列車到達樞紐站,艾沙又讓百靈換到站臺對面正好進站的車。那車開往另一方向,行駛到第三站時艾沙讓百靈下車,走到車站廣場。此時已是夜深,廣場上空無一人,任何跟隨者都會暴露在視頻中。一輛房車開到百靈身邊,自動門打開。

百靈上車後,她的手機信號立刻從李克明的監控器上消失,再也聽不到聲音,可知房車開啓了信號屏蔽,連粘在車身底盤的定位器信號也被遮蔽。房車疾駛而去。李克明這時就得靠早年練就的眼盯跟蹤技巧,才能既不被甩掉又不被發現。房車繞來繞去,最後停到了城外一個自助停車場中。

不到旅遊旺季,房車營地裏只有寥寥幾輛車。艾沙儘量與其他車遠離。通過夜視望遠鏡,李克明看到艾沙拿着事先準備好的一包硬幣給水電氣的計量表交費,明顯是爲了不留下信用卡的痕跡。按他塞進投幣口的硬幣估計,需要不少用量。在接通水電氣和排污管線後,他回到車裏。百靈一直沒露面。車窗被擋死,外面看不到絲毫光線,就像車內無人。

李克明在另一側的小車停車區選了個能看清艾沙房車的角度。但是自此房車再無動靜。裏面到底在發生什麼?讓李克明費盡猜測。那裏設施俱全,只要食品夠就可以一直不出來。二十四小時後李克明開始詛咒,媽的,這對男女不會是在裏面造娃吧。這可太考驗耐力了。盯着一輛紋絲不動的汽車不敢闔眼,生怕它隨時開走,又採取不了任何行動。幸好對面加油站還有個小喫店,他即使喫飯上廁所時都得盯着房車。

熬到第三天早晨,李克明在喫早餐時忍不住打了個盹。一激靈醒來,看到了窗外艾沙正在過街。房車仍在原地。加油站前有公車站。艾沙是看到公車在遠方露頭時纔出來。他神情泰然,只揹着一個雙肩包上了公車。

李克明立刻趕回自己的車,準備跟蹤,卻看到監控器上出現了百靈的手機信號,仍在房車中。此時房車的信號屏蔽已被關閉,車門敞開,車窗也不再遮擋。李克明猶豫片刻,決定還是先搞清百靈發生了什麼。畢竟她是連着幾頭的角色。

從望遠鏡裏看到百靈在車窗中的影子,長時間不動,如同剪紙。李克明開始猜想那是不是死了的百靈被擺成了坐姿,正考慮用什麼方式過去看個究竟,監控器顯示她的手機在給周馳撥電話,隨後聽到她的聲音:「我拿到了D-2,派人來接我。」聲音清晰,聽不出歡欣,如同死人說話。周馳詢問她在哪裏,她從車裏出來看看周圍,說了看到的公路號和加油站。她的模樣大變,神情僵滯,行動機械,衣裝不似以往精心修飾,形同失魂。艾沙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一個經歷過各種風浪的資深特工,什麼事能讓她如此受制和受挫?

艾沙的手機信號已徹底消失。李克明直覺感到他不會再回房車。他已經準備好了他要做的事,後面就是要讓事情發生了。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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