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九)王力雄著

2021-0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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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三十九)王力雄著 王力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
Photo: RFA

42. 轉世思慮

住在喜馬拉雅山南麓印度達蘭薩拉的達賴喇嘛,不可能知道中國的當權者正準備喫完最後的盛宴就棄船,而是像世界多數人一樣被中國營造的盛世迷惑,以爲中共政權會地久天長,否則他不必此刻焦慮自己的轉世,可以等到中國真被當權者棄船時再做下一步的決定。

他多年前就開始考慮自己的轉世問題,卻一直沒有進展,因爲總是先卡在前提上——到底要不要轉世?這個前提不解決,其他的考慮都沒有意義。達賴喇嘛現在覺得不能再拖了,儘管迄今的年度體檢都沒發現大問題,人到這年齡時卻不能不考慮後事。醫生暗示了身體健康的老人猝死的可能性大。那對一般的老人是福報,對達賴喇嘛卻不一樣。如果沒有事先做好安排,一旦達賴喇嘛猝死,會對西藏構成嚴重的衝擊,他也會被認爲失職。

達賴喇嘛喫早餐時把碗中剩的糌粑捏成兩小團,對着佛像祈禱後閉眼搖碗,糌粑團沿着碗邊轉起來。睜眼時,兩個糌粑團都落在盤腿之間的袈裟下襬上。雖然他並未在糌粑團內放入寫着是和否的紙條,做這動作不是真的要占卜,只是在遇到難決大事時希望得到神諭的習慣。然而兩個糌粑團同時跳出,可理解爲即使神諭也還在未定之間。

終止轉世的確是他一直考慮的選項。他想讓藏人擺脫一切靠達賴喇嘛的傳統,曾把希望寄託給民主。他主動終止延續了四個世紀由達賴喇嘛擔任西藏政教領袖的制度,幾乎是強行交出了自己的權力,迫使流亡藏人進行民主選舉,由當選的藏人行政中央司政掌握實權。如果證明藏人能以民主方式實現自立,擔負起未來命運,達賴喇嘛不再轉世的選項就可以提上日程。然而至今經過了三輪司政競選,照理說該成熟了,卻隨時間暴露出種種問題,給他的信心和期待畫上問號。

侍者通報已到了去機場的時間,司政前來送行。達賴喇嘛在侍者攙扶下起身。長年盤腿打坐造成腿腳不便,這幾年更是沒人攙扶站起都費力。他曾滿世界奔波,長年在旅途,現在則是出門日少,體力和精力都不夠了。如果不是爲了一個特殊安排,這次他也不會出席新德里的世界非暴力主義論壇。類似的場合他參加過無數,該說的都說了,說也是重複。不知道這次的特殊安排會不會帶來一些新意?

司政曲扎平時被人形容爲「鼻子朝天」,帶着西方名校博士的高傲,不過他在達賴喇嘛面前總是遵循藏人習俗,彎腰低眉姿態謙卑。這次他顯得有些萎靡,沒有贏得三月份舉行的下屆司政大選,他要在這個月底將職權交給當選的新司政,因此不能像以往那樣跟隨達賴喇嘛出行,須留在達蘭薩拉準備交接。

這次大選結果不是簡單的司政換人,不僅曲扎受挫,也讓達賴喇嘛看到他的「中間道路」被西藏流亡社會離棄。達賴喇嘛雖表示退休後不再問政,但他近乎神的宗教地位使他始終擁有一言九鼎的權威。別的事他不管,只是一直牢牢抓住中間道路不得逾越。本以爲忠實執行中間道路的曲扎這次還會勝選,競選開始不久就發現並非如想象的那樣。奉行西藏獨立的青年大會領袖改變了策略,不再口頭上堅持西藏獨立,改成了主張民族自決——由全體流亡藏人對要獨立還是奉行中間道路進行投票,藏青會將服從投票的結果。說是自決,他們心裏卻堅信,只要讓流亡藏人自由選擇,結果一定是要西藏獨立而非中間道路。流亡藏人對中間道路多年毫無進展的失望,有了這種無需直接違背達賴喇嘛的方式,迅速彙集成難以阻擋的大勢,讓總是鸚鵡學舌跟着達賴喇嘛說中間道路的曲紮在司政選舉中落敗。

在看出藏青會領袖的勢頭有可能壓過自己之時,曲扎曾想讓達賴喇嘛公開表態支持他連任司政,那至少對西藏流亡社會的數千格魯派僧人是不可違的上師之命,確保他們的選票投給曲扎。達賴喇嘛辦公室分析後不建議這樣做。理論上達賴喇嘛以普通選民身份表態支持誰無可厚非,但是就算格魯派僧人都服從也未必能保證曲扎獲勝,萬一還是落選會使達賴喇嘛的聲譽受損,傳到境內尤其不好。敗選後,曲扎又建議達賴喇嘛宣佈選舉作廢,重新恢復政教領袖的地位,再委任曲扎繼續執政,否則中間道路就會被顛覆,與中國協商解決西藏問題的大門也會關閉,無論對西藏的未來,還是對達賴喇嘛一生的目標都是災難性後果。

達賴喇嘛知道自己能做到這一點,西藏流亡社會中反對他退出政治領導的聲音一直存在,對實行民主後的亂象也多有不滿。然而若是這樣做了,他與號稱退休卻連廢了兩任中共總書記的鄧小平又有什麼兩樣?大昭於天下的將是沒有民主,仍然是垂簾聽政的專制,自己以往的所說所做都是假的,也都是錯的。他不能那樣做。

當初該不該實行代議民主?達賴喇嘛近年常想這個問題。流亡後他受到的支持大都來自西方社會,使他對西方感到親近,欣賞並追隨西方民主理念。本以爲民主是普世的,但西藏情況不同,他的人民絕大多數在中共控制下,無法參與。當民主只能由十幾萬流亡在西藏境外的藏人實行,便可能出現異類結果。推行中間道路符合境內六百萬藏人的利益,卻與流亡藏人缺乏切身的利益關係。而當贏得權力只需要得到流亡藏人的多數時,挑戰的競選者一定要提出新的路線。中間道路遲遲得不到進展,西藏獨立顯然更能喚起流亡藏人的感情,即使獨立無法取得進展,至少比中間道路體現尊嚴,多爭一口氣!

這次司政選舉,獨派稍微改變策略就繞過了流亡社會礙於達賴喇嘛情面的防線,不但拿下了司政,在議會也拿到多數。達賴喇嘛將失去對司政和議會的影響,對他的尊崇以後主要體現爲禮儀。上帝的歸上帝,凱撒的歸凱撒。民主的確讓藏人不再依靠達賴喇嘛了,卻沒有得到能令人放心的未來。達賴喇嘛現在已不那麼自信,就算西藏境內實行這種民主,會不會也是獨派壓過中間道路?畢竟多數人在戰爭和犧牲沒降臨到自己頭上時更願意聽豪言壯語,而政客競選最擅長的就是豪言壯語。達賴喇嘛感覺自己的掌控正在消弭於無形。

從達蘭薩拉飛往新德里的途中,祕書長向達賴喇嘛通報日程安排是下了飛機直接坐車到會場,向大會發表十五分鐘的演說,是這次的主要安排……,達賴喇嘛詢問他請的客人到了沒有。祕書長告知凌晨時已從北京飛抵英迪拉·甘地機場,被安排在機場旁的酒店休息,將隨達賴喇嘛一塊去會場。

達賴喇嘛閉上眼睛,祕書長會意地停止通報。並無睡意,只是希望在雲端安靜一下。近來越來越多地回顧一生,這個年齡接近做總結了。他的一生有兩個指向,面向世界的部分很成功;面向西藏的部分,他的兩個根本戰略——中間道路停步不前,流亡社會的民主化則讓獨派上了臺,所以沒有給現世藏人解決問題,也沒有給後世藏人留下可靠的基礎。正是這一點讓他不安。畢竟他的根基在西藏,如果他對西藏做的失敗了,他在世界上的成功也是沙上高樓。何況原本是爲雪域藏人而生的達賴喇嘛世系並不適合今天的全球化時代,很容易變得不合時宜甚至可笑。自己的成功有太多不可複製的因素,如果後世達賴喇嘛無法應對這個複雜兇險佈滿誘惑陷阱的世界,他今日在世界的成功也會一塊消失。畢竟哪一世達賴喇嘛都是同一個,後世的失敗也就等於他的一事無成。這也促使他考慮終止轉世。

當達賴喇嘛在機場的迎接人羣中見到歐陽中華時,覺得與事先看照片感覺太不一樣,照片高傲,真人更顯得成熟穩重,謙恭地手持哈達,遠遠合掌鞠躬。達賴喇嘛把歐陽中華獻的哈達掛回他的脖子,順勢雙手抱住歐陽中華的臉,用自己額頭貼在歐陽中華額上,足有十秒鐘。能被達賴喇嘛行這種碰頭禮在藏人看是莫大的加持,幾句英語寒暄後,達賴喇嘛拉着歐陽中華的手乘自己的車駛往會場。

達賴喇嘛是從關於則巴鄉的報告注意到歐陽中華的。一位安全部派進藏區的情報員幾天前回來,彙報重點不是派他去了解的自焚情況,而是把則巴鄉和丹增放在了首位。情報員一反幾個月前送回的情報還是把丹增當負面典型,讚揚則巴鄉完美地證明了中間道路的成功。安全部的情報按程序只需報行政中央,但事關中間道路的正面消息,安全部長知道達賴喇嘛一定願意聽聞。果然達賴喇嘛立刻召見那位情報員。聽彙報的過程中,安全部長看到達賴喇嘛終得欣慰的表情,感動得差點落淚。

情報員即是在拉松村推動自焚的那個雲遊僧人。他的任務本來只是去了解自焚情況,卻在感受到境內藏人的悲憤又看不到出路時,自行把擴大自焚規模當作了突破口,去主動推動。現在他一想起就在心裏感謝丹增阻止了尼瑪自焚,否則他會爲此終生不安。他有這種轉變是因爲看到了丹增推行的層議制更有實際效果,卻無須自焚那種慘烈。情報員一口氣給達賴喇嘛講了三個小時,從漢唐公司開礦到拉松村組織攔截,到丹增被抓和釋放,最後到則巴鄉實現自治。安全部長几次請達賴喇嘛休息,達賴喇嘛都讓繼續往下講,且不斷提問,興致頗高地觀看情報員帶回的視頻。情報員上個月聽到丹增結婚的消息,本當成是丹增墮落的證明,趕到則巴鄉瞭解情況後,卻對丹增心生敬佩,便在則巴鄉住下做了認真觀察後,再翻越雪山回到達蘭薩拉,就是想把所見所聞講給達賴喇嘛。

後面兩天,達賴喇嘛推掉其他事務,讓那位情報員結合則巴鄉的實際,給他講解層議制和具體的運作細節。隨着對層議制的瞭解,達賴喇嘛發現他對西藏的兩個基本戰略——中間道路和民主,都在則巴鄉找到了立足點。則巴鄉實現了自治,用的方式是民主,雖然層議制和他熟悉的代議制不一樣,但只是操作方法不同,理念是一致的。最有價值的是它在西藏境內的六百萬藏人中自發生長出來。他爲流亡西藏做的一切,歸根結底是爲了境內西藏。則巴鄉讓他看到了希望,那裏的人民沒有靠他,自己走出了道路,並且在專制高壓的環境中堅持下來,說明人民可以自己掌握命運。如果境內西藏的人民都能這樣做,自己的死亡或達賴喇嘛世系終止就都不再是問題,幾個難題同時被層議制解決,讓他原本的失敗感一掃而空,怎能讓他不激動?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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