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文學禁區:《轉世》(十五)王力雄著


2020-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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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王力雄的新書、長篇小說《轉世》。(視頻截圖)

座機是房東的。艾沙沒給任何人留過這個號碼。知道他住在這裏才查得出號碼。艾沙在一個用比特幣交易的私人訂製網站做了匿名註冊,用於業餘時間接些活。那網站供人們訂製市場上買不到的特殊設備或裝置,買家往往出手大方,艾沙有時可以在那裏掙到比正式工資還多的錢。所以當他收到這個希望見面談具體細節的請求時,沒多想就答應了。等到他去了約定的咖啡館,才發現對方原來是自己的族人。那人一身灰西裝,四十多歲,純正的美國英語,受過很好的西方教育。來者沒談具體訂貨,而是表示希望長久合作,預付五萬美金以表誠意。錢在一個紙袋中,願意要比特幣也可以。如果艾沙早知對方是維吾爾人,絕不會見。自己在網上用的是美國名,對方也是。但對方顯然是衝着他來的。他到美國後一直躲避自己的族人,而拿着成捆美元的維吾爾人來找他,不需要多說,已經能知道是他一直要躲避的那種事。

他慌亂地,甚至是失禮地拒絕了對方。他是不會圓滑的人,打交道時笨拙,生硬。他連對方的咖啡錢一起放在桌上,心有歉意地調頭快步離開。然而一到家,灰西裝的電話就打到座機上,感謝他請的咖啡,認爲可能有誤會,自我檢討不該一開始就拿錢。雖然是按市場規則先表誠意,作爲族人不能全是市場關係,應該先溝通情感,希望艾沙再給一個見面機會。艾沙拒絕了,含混地說了幾句沒時間之類,希望對方以後不要再打電話。

隨後他收到寄來的包裹,有貴重西裝、皮鞋,也有講述新疆維吾爾人痛苦現狀的文字。他讓郵局退回,發現寄出的地址不是真的。灰西裝仍然打電話來,艾沙不再接聽。座機鈴響五次會自動開啓電話錄音,同步播放對方的留言。見艾沙幾次未回後,灰西裝乾脆把話挑明,如同確信艾沙就在旁邊聽着。「本來考慮安全想見面談。你的迴避我們理解。美國座機是中共無法竊聽的,所以不妨在電話裏對你開誠佈公——我們是簡稱『東伊運』的『東突厥斯坦伊斯蘭運動組織』,目標是東突厥獨立建國,解放東突厥人民。我們相信這是每個維吾爾人、突厥人和穆斯林的意願,也一定包括你在內。你從東突出來,家人仍在家鄉,不用看我們給你的材料也清楚情況。維吾爾不戰鬥就會滅亡!我們正在戰鬥。你在精密裝置方面的技能是我們非常需要的。期望能用你的特長爲民族服務。我們理解你的擔心,不需要你做其他行動,只是用你的技能爲我們提供一些特殊裝置……。」

艾沙不想再聽。他不想沾任何戰鬥的邊,只想保證家人安全,讓家人過上好生活。幾小時前,當凱倫在辦公室通知他,這一輪國土安全部的安全審查他未獲通過時,他的第一反應就是在耳邊響起那純正的維吾爾鄉音。「東伊運」被美國當局定爲恐怖組織,是不是灰西裝與他的接觸引起了美國安全機構的注意?他一直千方百計想避免的,最終還是落到了頭上!

凱倫與他談話時已到下班時間,實驗室其他人都走了。凱倫是納米科技實驗室主任。這個位於維吉尼亞州與華盛頓特區交界處的研究所屬於美國政府,早先的安全審查級別沒那麼高,艾沙三年前被聘時沒問題,後來的審查也都過關,現在發生了變化。

凱倫博士四十出頭,身高一米八的金髮白人女性,從背後看會以爲她只有二十多歲。艾沙是凱倫倚重的技術人員,工作出色,性格溫和,與世無爭。凱倫一下午在人事部發脾氣,找高層負責人,給國土安全部打電話,罵排斥穆斯林的現任總統。紳士風度的人事部主任同情她,順着她,但是任何屬於政府的機構,國土安全部的安全審查都如生死文書,誰也沒辦法。不管凱倫怎麼強調她的實驗室離不開艾沙,主任也愛莫能助,只能解聘艾沙。

凱倫的一個長期研究項目——臨時代號爲D-2的納米機器人——剛取得成果,無論是好是壞一定是大突破。不過那與艾沙被辭退應該無關,因爲成果尚未公佈。D-2從技術上不是小說可以寫明白的,只能從講故事的角度說個大概。納米是一種極小的尺度,日常生活用到毫米足矣,納米是毫米的百萬分之一。一根頭髮的直徑就有幾萬納米,病毒則是幾十到上百納米大。進入到納米層次,物質的特性會發生很多變化,因此納米科技尤其是納米材料成爲二十世紀末以來的全球熱點。而在納米尺度上可編程的分子機器人,又是其中的尖端。凱倫主攻的是納米科技長期以來的一個設想——能否讓納米機器人像生物細胞一樣自我複製?一個變成兩個,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翻倍增長。雖然納米機器人只有分子大小,如此複製的納米機器人卻能「長大」成可見的材料,應用廣泛。這種複製的主要障礙在於納米界所稱的「粗手指」——即如何形成納米機器人的操縱臂,讓其可以靈活搬動原子,放到合適的位置造出下一代機器人?凱倫在艾沙的配合下,正是在這一點取得了突破,讓D-2成功地實現了自我複製。

這可是諾貝爾獎級的成功,一般的科學家早會欣喜若狂,恨不得讓全世界立刻知道,生怕別的同行搶在前面。凱倫卻更多的是感到恐懼。因爲存在着一個終極憂慮:如果複製以二的指數持續不停,哪怕只有一個納米機器人,最終也會埋沒掉地球。所以科技界有個共識,納米機器人的自我複製首先必須保證是可控的——即複製進程能夠終止,否則研究者不但無功,反而有罪。

凱倫的方法是給初始的D-2定代——即輸入確定裂變代次的程序,一達到程序確定的代次,裂變即終止。這遵守了納米界的共識,但不能真正消除危險。因爲若是提高所定的代次,即使不是無限複製,生出的物質也能造成很大的災難。想達到真正的安全,必須實現可逆的控制——即能夠拆解D-2。雖然凱倫研製出了拆解D-2的D-0,卻因爲D-0不能自我複製(否則它自身就成了需要被拆解的對象),因此拆解速度只能是直線的,跟不上D-2裂變的指數進程。除非是用超出很多倍的D-0去圍攻很少的D-2可以見效,不能從根本上避免危險。

人就是這樣,在沒有成功前總是想看看自己能做到哪一步,相信能解決伴隨而來的難題,凱倫雖然也是這樣做的,卻始終保持着一份清醒,從一開始就對這個研究保密,只有她和艾沙知道D-2和D-0的存在。

艾沙對凱倫的作用,在於必須藉助艾沙製造的精密裝置才能操控納米機器人。艾沙的專業不是納米技術,但是儀器精密到一定程度便會趨向納米級別。納米機器人的製造、操作、保存、拾取和檢驗等都離不開這種級別的精密裝置,否則只能紙上談兵。艾沙是這方面的高手。他出生在中國的新疆——海外維吾爾人所稱的東突厥斯坦,從小心靈手巧,偶然機會被選拔到漢地城市上新疆中學,考上了清華大學,再到美國學習精密製造。他的特長不在學術而是發明製作。他曾做過一隻給跳蚤穿的鞋,還真的給跳蚤穿上了,因此得到了美國的全國精密裝置競賽獎,被凱倫發現,作爲特殊人才招聘,並獲得了居留美國的工作簽證。

人事部門沒有具體解釋艾沙哪方面沒通過安全審查,可猜測的無非是伊斯蘭背景,還有他的中國護照。凱倫一向斥責美國的反伊斯蘭情緒,也非常清楚艾沙絕不心向中國,不想參與政治,他甚至迴避自己的宗教信仰與民族,只想安靜地搞技術。他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到大多數同事都會忘記他的存在。當凱倫向艾沙複述人事部門的解聘通知時,像是在背誦官僚文告,看不出她剛剛在人事部大發雷霆。她能做到這一點,是因爲她已經把自己和艾沙放在了同一位置,因此不需要不痛不癢地安慰艾沙,就像不需要安慰自己一樣。
說完人事部通知後,凱倫對艾沙說:「現在你已經不是實驗室的工作人員,不過我還是想請你幫我最後一次。」

雖然艾沙被毫無準備的解聘強烈震動,仍然下意識地問:「要我做什麼?」

「銷燬D-2。」

艾沙比聽到自己被解聘還要震驚!

沒有艾沙被解聘,凱倫可能還要多想幾天才做決定。現在她提前下了決心。對研究所的安全審查級別最近突然提高,證實了內部傳聞的研究所將接受更多軍事任務,甚至被軍方接手。她擔心實驗室裏發現了端倪的人彙報了她在D-2方面取得了進展,軍方必會最先伸手。如果沒有軍方介入,凱倫還會安心些。D-2在民用方面用途廣泛。D-2複製靠的是水分子,相互之間的結合異常堅固,形成的固體物質可以作爲新材料,用於各種用途的3D打印;例如修建公路時只需挖出基礎,注入適量的水,將做過合適定代的D-2散佈其中,通過D-2自我複製即可形成公路實體,再用D-0修平不夠平齊之處。同樣的原理可以修建摩天樓、碼頭、跨海大橋,小到家用器具甚至戒指耳環。但是D-2若落到軍隊手中,只用於修築防禦工事或交通設施還不是大問題,一旦被當成武器,就不是一般的危險了。

D-2在環境水分子稀少時會逸入空氣,直到空氣溼度能使其捕捉足夠的水分子,纔會裂變聚合,直到比重大於空氣後落地,在地面繼續裂變到所定的最高代次。而在溼度不夠的空氣中,飄逸的D-2無法聚合,會在空氣中隨風擴散,繼續飄蕩。一旦被人類或動物吸入,D-2就會在有溼度的呼吸道中增長,堵塞呼吸道,撐破鼻腔、氣管和肺部,死得非常痛苦。造成的災難甚至比核彈更恐怖。核彈毀滅的只是一定區域,隨風飄逸的D-2卻不知會擴散到何處,不分對象,有呼吸的生物都會遭殃,甚至較溼潤的樹木、鮮花、蔬菜、莊稼都會成爲D-2寄生裂變的載體,被增殖的D-2包裹和壓垮。飄逸的D-2還能堵塞上下水管道,使城鎮成爲無水世界,阻斷河流,填滿水庫,造成洪水氾濫等……類似的恐怖畫面可以無窮推展,使凱倫夜不能寐,陷入難以自拔的焦慮,設身處地體會到了當年科學家開發原子彈時的恐懼,而她卻沒有法西斯即將毀滅世界的理由來支撐自己。

怎麼辦?從D-2誕生的一刻,這問題就像魚缸裏的氣泡,分秒不停地往上冒。一方面可以給自己帶來無盡的榮耀和利益;一方面是給人類造成恐怖災難的前景。科學家造出核武器已經給人類打開了萬劫不復之門,難道她要再以科學之名給人類加上另一重毀滅?凱倫並非自命清高不屑名利,但是到了這一步沒有其他選擇,以人類前途爲代價的發明不是科學而是魔鬼。前面她沒有把銷燬D-2付諸行動,只是爲了給自己將隨之抹殺的數年人生再多留點時間。

沒等艾沙答覆,凱倫已經動手。不能再拖,立刻就讓D-2從世上消失!實驗室平時嚴禁帶出資料,成果都在這裏。萬一有人報告了D-2,軍方隨時可能闖入拿走所有資料,拷貝所有文件和數據。

艾沙極力勸說凱倫:「……你已經有了D-0,不是完全沒有可能控制D-2,沒必要現在就銷燬……」他從來到這個實驗室就投身D-2項目,數年與凱倫一起廢寢忘食,攻克道道難關,生命中的喜怒哀樂幾乎都伴隨着D-2。他也是凱倫唯一可以分擔憂慮的夥伴,一起反覆討論過所有的擔心。本以爲搞出D-0後凱倫可以舒緩心結。曾做過把D-2置入兔子呼吸道的實驗,待D-2裂變增大到影響兔子呼吸時噴入D-0,被D-0拆解的D-2就會還原成無害的水分子,兔子很快轉危爲安。而凱倫當時就問,難道能讓世人都隨身帶着D-0噴劑嗎?何況進入呼吸道的D-2定代若是超過五十代,哪怕只有一個,一瓶D-0也不夠用。

凱倫檢索實驗室的全部電腦和存儲設備,把與D-2和D-0有關的資料程序全部找出。艾沙繼續勸說她:「D-0雖然不能解決一切,總是看到了希望,你還可以繼續研究,找到更好的辦法。我不在這工作也願意繼續幫你。」艾沙還沒有家室,不知道有孩子是什麼滋味,此時卻能體會到銷燬D-2就像殺死親生的兒子。

「D-0不能自我複製就跟不上D-2增殖,這個悖論無法突破,註定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沒有D-0,D-2的危險對所有人是共同的,沒人敢用。有了D-0反而會鼓勵人把D-2當武器。我現在想明白了,有些底線要自己設定。沒有謙卑心的科學一定會產生大危險,讓人類遭到報應。」

「可是……別人不見得這樣想,其他人也有可能搞出同樣的東西。」

「那就是命了。對命定我們沒有辦法,至少可以做到不毀於我們自己……」,凱倫在與艾沙的對話過程中一直不停手地操作。「趁現在我們還能控制。一旦有更大勢力插手,後悔就來不及了!」

艾沙不知道該說什麼。凱倫的藍眼睛直視艾沙。「銷燬對你也有好處。否則政府或軍方介入後知道你參與過,他們已經不信任你,會讓你的處境更糟。」

這個說法打動了艾沙,他不再勸凱倫,應該先想自己。被解僱不是僅失去工作,他在美國的工作簽證也會被取消,繼續留在美國就成爲非法。可是他還能去哪裏?他絕不想回新疆,哪怕在美國當非法移民也不回去。然而若是美國政府知道了他參與過D-2,又會生出什麼麻煩呢?真是樹欲靜風不止啊。他在美國已經八年,真心喜歡美國,只想在美國努力工作,辦下身份,有一天能把新疆的家人接來,過上平安和沒有恐懼的日子。現在這個如此普通的理想也面臨破滅。他竭力淡化他的維吾爾人身份,不提自己的民族,不講新疆的事,希望他人甚至連自己都忘記他和維吾爾的關係。他願意做一個美國人,最高理想就是當一個普普通通的美國人。然而維吾爾和他如影隨形,每次面對都會變成更深的烙印,深入骨髓,讓他自己都不敢往下看。

聽衆朋友,今天的文學禁區節目就播送到這裏,王力雄先生在他的YOUTUBE 頻道 “絕地今書”中,也播出了他的這部新書《轉世》的系列節目。

好聽衆朋友,感謝您的收聽,我們下次節目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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