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九“六四”23周年访难属:求真相、赔偿、追究、问责

(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节目主持人张敏采访报道2012,06,04) 今年6月4日是八九“六四”23周年。先简要回顾1989年4月到6月发生在中国历史上的这一大事件。
2012-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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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六四”简况*


1989年4月15日,被迫辞职离任的中共前总书记胡耀邦逝世。随后,北京爆发了以学生为先导,继而社会各阶层参加的大规模街头请愿游行。
(当时现场录音片段呼喊声)“耀邦不朽!”“言论自由!”“解除报禁!”“要求清除腐败!铲除官倒!保障人权!”
从4月中旬到5月,先在北京,后在中国各地,游行规模越来越大,社会各阶层陆续加入。
5月20日,中国当局在北京部分地区实行戒严。6月3日夜里,戒严部队动用坦克和机枪,在北京街头杀戮手无寸铁的学生和市民。

*“六四”难属群体简介*

(北京街头戒严部队的枪声和民众的喊声)
(女)“快,快!近一点儿!快一点儿!”
(男)“板车,板车!”
(枪声,另男)“录下来这暴行!”
(女)“救-护-车!快!救护车!救-护-车!”
(男)“一个小女孩躺在了坦克底下,北大一个助教,背后中了一弹,鲜血……全身流满了鲜血,躺在了地上,然后我们去救的时候,他们还朝我们开枪!”


(枪声,喊声)在6月3日夜里、6月4日清晨,以及随后的几天里,到底有多少人遇难,多少人受伤,时至今日,中国当局一直没有公布确切的数字和名单。

北京的丁子霖女士原是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副教授,她的先生蒋培坤是这个系的教授。1989年6月3日夜里,他们十七岁的儿子蒋捷连(北京人大附中高二学生),在北京木樨地被戒严部队枪杀。


1991年,丁子霖女士在接受外国记者采访的时候,首先站出来公开了儿子遇难的经过,随后开始寻访“六四”遇难者家属和伤残者。到目前,丁子霖和几位难属一起,已经寻访到二百零三位“六四”遇难者的家属和七十多位伤残者。他们组成的群体被称为“‘六四’难属群体”或“天安门母亲群体”。

*今年“六四“期间,难属丁子霖电话被监控、通话中途被切断*


“六四”23周年纪念日之前,我与丁子霖女士约好5月31日电话采访时间,届时多次拨打,无人接听。又过了二十多分钟再拨,终于拨通。

主持人:“(您那边)很长时间振铃,(没人接)我一直在等。”
丁子霖:“故意的,那就是故意的。我吃完晚饭后到现在,这中间没有电话。”

主持人:“咱们借这个机会核对一下,也能知道这个电话是不是正常,因为我跟您是约了的嘛。”
丁子霖:“对。”

主持人:“那我们就抓紧赶快说,因为昨天讲着讲着电话信号就变得很不好,所以我也担心。”

*丁子霖:回顾十年前难属诉求,至今没过时,社会矛盾加剧*


丁子霖女士先从当天发表的有121人签名的“天安门母亲:纪念‘六四’死难者离世23周年”文告谈起。她说:“北京时间今天早晨,中英文本同时公开的。每年周年我们都会有一个文本,纪念我们已故的亲人和所有‘六四’的遇难者。去年是以公开祭文的形式,今年在京难属一起商量,根据大家一致的意见,针对今年一年的情况,我们面临新的形势和挑战提出我们的看法。

有两个情况,是我们文本拟定了,后来发生的。一个是轧伟林先生25日突然去世;再有就是这两天媒体记者来我家采访,告诉我陈希同那个书的事情。


不过我想,没有关系,因为文本整个精神都可以涵盖。我这次接受你采访,补充一些内容就可以了。

我先从文本讲起。为什么文本开头两段,我们回溯了十年前‘十六大’之前我们‘天安门母亲群体’给‘十六大’的一封公开信,引了其中的两段。在整个给‘十六大’的信,我们是有期盼的,希望‘十六大’新的领导人能够着手公正解决‘六四’问题,以解决“六四”问题为契机,启动政治改革,化解社会矛盾,达成政府和民间的和解等等,推动中国的前进。大致就是这样的意思。


现在重新回过头来看这两段话,我们感到一点儿都没过时 ,可以完全用来给他们今年的……”

讲到这里,电话突然断了。我又拨通。

丁子霖:“喂!……”
主持人:“您知道在哪儿(断了吗?)……”

之后,再次拨通。

丁子霖:“接着说吧。我们发现,我们‘十六大’提出的问题要求,当前的社会矛盾一点都没减少,而且更加加剧,现在可以说危机四伏。
对胡温执政的这十年,我们觉得很可惜,他们又错过和放弃了这十年的历史机遇。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们希望未来的执政党能够重视民意。”

*丁子霖:高官无资格呼吁民众觉醒,23年前民众已觉醒、被坦克碾碎*


丁子霖说:“最近注意到温家宝在“两代会”记者会上提的那些‘政治改革’,以及民间传言《金融时报》透露的关于‘六四’内部讲话,‘要求平反’等等。这些我们无从证实,我们只能就他在公开场合中央电视台播放的新闻里他讲的一些话。他讲‘政治改革’是真的,退一万步说,如果他曾经在内部三次要求‘六四’平反,‘没人理睬、同僚反对’等等。即使是真的,他一个人能成吗?胡锦涛这十年,把中国的现状领导成这样。我们认为胡锦涛受毛派意识形态的长期熏陶,他的想法应该负主要责任。


我们注意到温家宝在记者招待会上号召人民要觉醒,等等……说实在的,我们作为死难者的亲属,越是这个日子,看到温家宝这么讲、这么来呼吁,我们一点不振奋,反而非常反感。


为什么这么说?‘六四’屠杀之后,如果温家宝还是一介平民,或者一个普通官员,我们无话可说。他现在……当年他也陪着赵紫阳去广场看望学生的,他后来又接了总理的大棒直做到总理。我觉得,自从1995年难属群体形成以来,每年的呼吁,每年的公开信,当局从来不予了理睬。
今天作为一个执政党高层的一员、政治局常委的一员,我觉得不仅是温家宝,他们没有任何人还有资格来呼吁民众起来觉醒。

告诉他——23年前我们的亲人和北京百万民众早就觉醒,不光首都北京,全国各个主要大城市民众都普遍觉醒了,那时候就呼唤你执政党‘反官倒、反腐败’,‘推进民主改革’,新闻界要求让他们说真话,不就是要求舆论的自由吗…这些当年民众的觉醒,他们的积极性、创新精神真是全世界有目共睹,已经载入史册了。

让人痛心的是,中国民众的觉醒被执政党的坦克机枪碾得粉碎,连同他们鲜活的生命在内。你今天作为执政党,不改正当年的罪错,还有什么资格站在那里呼吁民众啊!


对此,我们特别反感。因为你接过了最高的权力棒,要对前任的犯下的罪错、造成的罪孽,进行负责任的清理解决。”

*丁子霖:如温家宝真有诚意,能否去看看离中南海不远的轧伟林家人*


丁子霖:“我们写这个稿子的时候,轧伟林先生还没出事。但是,25日他就在绝望中自缢身亡了。”

轧伟林先生在1989年“六四”屠杀中失去了他22岁的儿子轧爱国。现年73岁的轧伟林5月25日离家出走,第二天被发现自缢身亡。此前他备有一纸,上面写着“冤屈未得伸雪,决议以死抗争”等。


丁子霖女士回忆轧伟林先生曾与她一起寻访“六四”难属,希望温家宝总理能去离中南海不远的轧伟林家,安慰他的遗属。

丁子霖说:“他这个人话不多,我们一块去天津寻访……张振霞(轧伟林的太太)自从开口(说明儿子遇难经过和难属要求)以后,没停过。虽然讲话的不是轧伟林,他总是默默地站在他妻子身边,让他妻子说话。他们可从来没有退缩,警察也不断地找他们。

轧伟林走了,怎么妥善处理他的后事?他们的反应是,在公安部门手里,


把他的遗体控制了,火速火化。他就是对于这个政权绝望了。每年他都跟我们一起,年复一年地签名抗争,但是他不想坚持了,如此决绝地了断,扔下他的病妻,这说明了什么?


今天国安来我家通知,他们6月3、4日要在我门前上岗,我也不得随便外出。我今天跟他们提了,请他们转达去——轧伟林父子的死,根源都在这个极权制度。如果温家宝真有诚意的话,你能不能去看望一下(他家人),轧伟林家离你中南海不远,这也表示你一点儿真诚啊。”

*丁子霖:欢迎《陈希同自述》,大家都来说真相,就会剔除谎言*


丁子霖女士又谈到今年“六四”前夕在香港出版的《陈希同亲述》一书。她说:“现在陈希同这个自述,我们是持欢迎态度……”

电话信号一阵阵很不好,丁子霖女士说:“大家都来说真相,‘六四’真相就会像鲍彤先生所说‘自然会浮出水面’,人们在比较当中,就会把那些虚假的、谎言的部分剔除。陈希同这个当然是推卸责任,但是他说的邓小平是主要决策者,我觉得这个他说得没错。第二,他还说了句人话,说‘其实当时可以处理得不死人,但是死了人,他作为当时的市长,觉得遗憾。’”

丁子霖说:“我觉得说‘遗憾’,太轻了,太轻了!人命关天哪!这么多条人命,就这么轻轻的一个‘遗憾’能过吗?陈希同绝对不是元凶,他就是‘六四’大屠杀决策者的帮凶,罪责难逃啊。罪的轻重大小有所不同,但这是逃、推脱不了的。


我觉得,再一个他说死了二百多人,不对!其实我觉得死二百多,死两千多,或者更多,人数多少不影响它(屠杀)的性质,性质是你调三十万野战军进北京首都屠杀手无寸铁的请愿的民众,是一场邓小平搞的军事政变。邓小平,你在党内是个普通党员,你能够踢开人大常委会,这还是个最高权力机构吗?身为军委主席的身份,什么都听命于他,这不是军事政变是什么?

所以今年‘天安门母亲’(发表的)这个文本最后重申我们的诉求:真相、赔偿、追究、问责。现在回顾群体十七年了,我们坚持的完全正确,所以我们会继续下去。现在经过这段时间的检验,李鹏的书没面市,陈希同的书即将面世,终于……哪怕一条缝,所以我们希望通过传媒能够呼吁方方面面,二十三年前的当事者,部队的,党政军知情者、参与者、决策者,以及哪怕是旁观者、目睹者,还有当时广场上大大小小的学运领袖们、头头们,或普通的参与者……还有所有受难者家属,我们现在找到的受难者家人,不是全部,只是冰山的一角……都站出来说真相,真相越辩越明,才能真正告慰亡灵。”

*丁子霖:今年难属们仍被监控,松动在那里?*


主持人:“今年难属们被监控的情况怎么样?”


丁子霖:“今年松动了吗?我们难属有切身体会,难属徐珏已七十多岁,癌症晚期,她早早就被单位以派出差名义去了外地……单位说是公安要他们这么做的,单位和公安勾结起来,说半个月以后,‘六四’后回来。


今天我给几家难属打电话,几家所在地派出所‘片儿警’都来电话问过了,有的是到家里问过。


我们的电脑全是被监控,我们难属一家一家都被盯着呢,你说松动在哪里?”

*张先玲:温家宝及上层如真有诚意,可就二百多人名单,先开始对话*


在八九“六四”屠杀中失去19岁儿子王楠的在北京的张先玲女士“六四”23周年前夕接受我的采访。

她说:“我先讲一下关于传闻的温家宝说要‘平反六四’等等事情,我个人的想法就是也许温家宝说过这样的话,但是我们没有在媒体上或电视里听过这样的话。


每年我们都要求对话,政府如果说……温家宝也好,或上面的一些人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就要从对话开始。先易后难,把一些比较容易谈得拢的事情谈起来,而且我们现在有公开的二百多人的名单,就是确凿的证据,这些人都是无辜被杀害了的。


作为政府如果真有诚意,温家宝如果真有诚意,如果上层真要解决这个问题的话,可以就这二百多人的名单,我们开始对话,就赔偿或道歉的问题对话,这才能表现你的诚意。但是,‘只听到楼梯响,不见人下来’,不见有什麽具体接触具体表示的话,怎么能见到你到底是有这个诚意还是没有这个诚意呢?”

*张先玲:政府如果答复、考虑难属要求,轧伟林惨事就不会发生*


主持人:“那您对轧伟林先生过世这件事情……?”


张先玲:“轧伟林这个人,我以前和他接触应该说不算少。他一向比较内向,不太善言辞,但对我们的活动一直很支持,一直抗争,一直很有信心的。后来我想了一想,今年春节我们聚会时,他好像表示了一种忧虑,说‘我们这个事情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能有什么希望呢?’我当时还跟他说‘一定会有希望的,只是时间的长短问题’。我看到他对这桩事情开始有点感到失望,感到有很大的压力吧。”

主持人:“事发之后您是什么心情呢?”


张先玲:“震惊,非常悲痛。因为他是我们群体里一个比较积极的、很好的一个人,而且这桩惨案是由政府造成,我们多少年来抗争,要求对话,政府如果从人道出发,就应该考虑这个要求。如果政府有所答复、有所考虑的话,也不会发生轧伟林这样的惨事。这又是政府欠的新的血债。”

*张先玲:今年“六四”我和记者都被监控,本质上没有一点点松动*


主持人:“今年‘六四’纪念的日子又到来了,难属们现在通讯、行动方面被监控的消息……您所知道的和您本人的处境是怎样?”


张先玲:“我这个月很早就受到监控了。但是今年的监控很奇怪,不是像以前来通知我‘我们要上岗了’,怎么怎么样,他们有时候不知为什么跑来看我一天,然后又走了。过些日子又来呆一天半天又走了。有时候来一天监视我,我根本没出门。楼下会有值班的人告诉我,他们有人来看了你一天。


从这种情况看来,他们对我的监控没有任何放松,而且从上个星期三、四(5月23、24日)开始,警察就在我家里不断阻拦记者来采访,比利时、香港电视台记者……被挡了不准上来,警察又在我家里坐着,不准我下去,阻止我跟记者见面。我到哪里他们都跟着。


他们也跟我讲了,‘六四’时要坐他们的车,才准我们去公墓扫墓。总之,这种种的表现来看,从本质上没有一点点的松动。”

以上自由亚洲电台“心灵之旅”访谈节目由张敏在美国首都华盛顿采访编辑、主持制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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