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陳光誠:憶從東師古到西師古


2015-03-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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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guangchen 圖片: 中國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回憶錄《赤腳律師》英文版在美國出版面世。 (亞馬遜網站截圖)

*陳光誠:新書中的回憶敘事跨度與篇幅*

中國盲人維權人士陳光誠回憶錄《赤腳律師》英文版《THE BAREFOOT LAWYER》3月10日由美國亨利.霍爾特公司(Henry Holt and Company)在美國出版面世。該書的副標題是:一個在中國爭取公正和自由的盲人(A Blind Man's Fight for Justice and Freedom in China)。

2月初得到書訊後,我於10日、12日兩天,就此分別以視頻和音頻以及提出不相同的問題,專訪了現在美國天主教大學、威瑟斯龐研究所和蘭託斯人權與正義基金會三家機構從事中國人權法制研究的陳光誠先生。根據出版社與陳光誠合約,推遲到今天3月10日發表。

以下是音頻訪談錄全文版。

主持人:“祝賀您的新書出版!”

陳光誠:“謝謝!也謝謝收音機前的聽衆朋友們!”

主持人:“您這是一部回憶錄,能不能請講講在這本書裏,講到的事情是從什麼時候,到什麼時候?您所回憶的事情,起止之間有多長時間?”

陳光誠:“從最早,一九四幾年的時候開始談起,當然那內容不多,後來就過度到我的生活,一直到我來到美國的那天晚上結束。這個跨度也好幾十年啦。(笑)”

主持人:“您是出生在1971年,那您從一九四幾年……是講到您的家庭背景,家事的一些事情……”

陳光誠:“對。講到我的爺爺那一輩家庭的那種苦日子,那種不堪回首的經歷。就是在那種家庭背景下,我的父親怎麼成長,後來我的成長,然後就是一直到維權,然後再到中共的迫害,再到來美。”

主持人:“您說寫到來美那一天晚上,具體到……”

陳光誠:“寫到我進了我的公寓,然後公寓裏邊一些基本的準備,思想的活動。寫到那兒。”

主持人:“這本書篇幅多長?多少萬字,當然是英文的計算。”

陳光誠:“按英文的統計數字計算差不多可能十二萬六千多字吧。”

主持人:“多少頁?”

陳光誠:“三百三十幾頁。”

*陳光誠:新書主要章節*

主持人:“您能介紹一下主要的篇目嗎?”

陳光誠:“總共有十三章。

我揀重點的說一下——前言就是我的逃亡。第一章是童年時代。

第二章,我把它稱爲‘自然大學’或者叫‘天地爲師’,就是說那個時間我主要是在自然界中成長,在自然界中學習,是一個很自然的過程。

後邊就是我的最重要、也是最想讓大家看到的一章,就是第七章,叫‘看到邪惡’。這章我主要是談當時調查中共‘一胎化’政策對老百姓的迫害。

還有第八章‘綁架’,因爲我調查了中共的一系列邪惡,而且都在國際媒體上曝光以後,中共就惱羞成怒,實際上那個時候就對我實施了綁架、毆打等等一系列迫害。還有就是,到了我們在家裏被非法拘禁的時候,那段日子非常非常慘烈。共產黨直接脫掉了它的畫皮,露出猙獰面目。什麼法律,什麼都不要了,所有的公檢法脫掉了制服、把車的牌子摘掉,就到家裏實施打砸搶。

還有就是我出逃的過程,以及我到美國大使館以後發生的重要事情,大使館這個……可能真的是 很多很多故事超出大家想像。在那裏我所經歷到的事情,以及我發現的東西,既有令人欣喜,又有令人震驚的事情,這個真的是超乎大家想像。你不親身經歷是沒辦法想象出會是那麼複雜,而且那麼令人窒息。

最後一章就是到一個有承諾的地方,就是我來美。講了整個過程,也是一波三折,裏邊那種複雜的心情,那種各方面之間……怎麼說呢,是感觸很深的那麼一段吧。

大體上有這麼多章節。”

*陳光誠:憶翻牆逃出自家小院,翻過第五道牆時摔傷右腳*

主持人:“外界對您逃離您家,在重重包圍之下能夠翻牆出去,一直到踏上美國土地這一段,非常關心其中一些細節。而您到美國之後,因爲種種原因,其中包括跟出版方有合約,在新書出版之前不在受訪中談人生經歷的一些回憶。所以基於這樣一個情況,現在書出版了,我就特別想知道您這本書中那些您以前沒對外界披露過,或者說在受訪中沒有機會能夠談到的事情,能舉些例子嗎?”

陳光誠:“可以啊。可以講當時……其實這裏邊有很多很多細節的故事。在我的腳摔傷以後,我幾乎就很難站起來走了,只能用爬的形式……”

主持人:“我能插一個問題嗎?您的腳摔傷是在哪個時刻?是從牆上翻下來就摔傷了嗎?”

陳光誠:“不是。其實那個最高的牆我在下去的時候雖然摔了一下,但是沒有摔傷。當我翻越第五道牆的時候,我是從西向東翻,但是就在這個牆的北頭不遠處……可能有那麼不到十米的樣子,就有看守坐在那兒盯着那個地方,我必須迅速地翻越那道牆。所以我翻到那邊,牆下邊有很多石頭,我在翻這第五道牆的時候,就一下子把腳摔傷了。”

主持人:“我想再插一個問題。因爲我們從網上看到您自己家的院牆已經很高了,差不多有兩個人高,您翻那道牆的時候,沒有摔傷腳,是嗎?”

陳光誠:“對。那道牆沒有,那道牆雖然摔了一下但是沒有摔傷。那個牆吧它是……怎麼說呢,在我們家鄉有這麼個習慣,大家都喜歡蓋一個平房,平房一般都會有一個臺階,順着這個臺階可以爬到平房頂上去。那麼我,還有我的東鄰居呢我們的家都是這樣一個結構。也就是說,我從下邊上去,上到這個平房頂並不是特別困難。”

主持人:“不知道我的理解對不對,這個平房頂上之所以一般蓋的時候就考慮到能上房頂,是晾曬東西方便嗎?還是怎麼樣?”

陳光誠:“是啊,你可以把糧食啊什麼扛上去,都要走這個地方,所以一般都有這樣的地方可以上下。所以我上去倒並不困難,但下去是比較困難。那個地方也非常高嘛。最重要的也不是因爲它高,因爲我小時候經常翻牆上樹的,這對我來講都是小事情。可是就是因爲我在家裏身體的狀況實在太差了,所以這對我就構成了很大的困難。但不管怎麼樣,我從那個四米高的牆上下去的時候,儘管最後掉在地上,還是沒有摔到硬傷。但是到第五道牆的時候就沒那麼幸運了。一共八道牆。”

主持人:“在摔傷之前的這五道牆和您所說的一共翻的八道牆,這中間是包括穿越別人家的院子嗎?”

陳光誠:“對呀,比如說我從我家,到我東鄰居家,就翻越第一道牆。然後再翻越我東鄰居家和第三個鄰居家的這道牆,就是第二道牆。其實看到最高的那個(網上照片)就是第二道牆,我東鄰居家的牆。”

主持人:“最高的那個還不是您自己家的院牆?”

陳光誠:“對。我自己家的那個也就兩米多高。他(家)那個是最高的,第二道。”

主持人:“您翻越那個沒有摔傷腳?”

陳光誠:“對。後來又翻越幾道豬圈的牆,也沒有摔傷。一直就是到第五道牆的時候,因爲下邊放了很多石頭,一下子踩在上邊,把腳摔傷了。腳下去,一下子重重的踩在石頭上,這腳就受不了了。

另一個就是不容遲疑,如果我能慢慢的下去,可能還會好一點,哪怕把身子先垂下去再下也好。因爲北邊有看守的人盯着,當然之前我已經清清楚楚的聽到他在什麼位置、在幹什麼,這樣我知道我必須迅速的下去。

這時候當然是一個機會,因爲他如果坐在那兒盯着我的話,我沒辦法翻這道牆的。

正是因爲早上我在那個豬圈裏躺着的時候,就聽到有一個農村的手扶拖拉機從北邊過來,到那個地方正好一拐彎,他這個看守就沒有辦法坐在那個地方,那樣的話就影響人家車拐彎。他就拿了板凳躲到西邊去。那是個丁字路口,從北邊來的(路)通到一個東西大街上。他躲到西邊,車拐過去他再回來坐上。

到晚上快天黑時,拖拉機從地裏幹活回來,然後還要從這個地方走,這個看守還得拿起板凳到西邊來讓路。我就是用他躲開的這一瞬間來翻越這道牆,所以必須要快。只要等到拖拉機過來了,拐彎過去了,他回去又坐在這個地方,那就麻煩了。

所以我就迅速地跳下去,這一跳下去可能是太高了吧,一下子我(腳)就摔壞了。”

主持人:“當時實際上已經骨折了嗎?”

陳光誠:“我的一隻腳(右腳)上有三塊骨頭骨折。”

*陳光誠:憶在十五、六個小時內翻過八道牆,其間有時躲在豬圈等候時機*

主持人:“您說一共(翻越)八道牆,這是穿越了幾家鄰居的院子?”

陳光誠:“實際上加起來應該算是四個鄰居的院子。還有另外那個牆呢,是我們村邊上一個菜園子的牆。 ”

主持人:“這些鄰居他們都沒有發現您進去嗎?”

陳光誠:“沒有。我知道他們活動的狀況,所以他們並沒有發現我。因爲我躲在豬圈裏,我靠在牆根躺在那兒,一般是發現不了的。”

主持人:“(翻)這八道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到第八道牆翻越過去之後,這個時間是那天……就是(2012年)4月20日的……”

陳光誠:“翻這些牆的時間差不多花了十五、六個小時吧。”

主持人: “從4月20日幾點到幾點?”

陳光誠:“從4月20日(上午)十一點左右,十一點多一點兒吧,到21日的凌晨兩點左右我才完全翻越了這些牆。當然這些時間並不是都用來翻牆,而是在等啊,找時機啊,想辦法呀等各方面時間都耗費掉了。因爲那個時候那麼多看守,一層一層的,一旦被他們看見就麻煩了。”

主持人:“第八道牆,那個菜園子的牆翻過去之後,就已經脫離他們的監視範圍了嗎?”

陳光誠:“還沒有。第八道牆翻過去以後,僅僅是出了我們村。因爲他們(當局)在我們村外還有兩層崗,就是說一出村,在村子外邊有一層崗;再往外走,快到村邊到河邊之間,還有一層崗。所以說,實際上那時候還是不安全的。只能繞着曲線,最大限度的跟他們拉開距離,所以那時候還不是特別的安全。

第八道牆是比較有特點的,在我們農村你知道地勢都不一樣,高的地方、低的地方差距很大。我從菜園裏翻到外邊來,它那個地方地勢就相差一米多,如果從菜園裏看這個牆比較矮,只有半米高;但是下邊就很高,可能有一米半還高,這麼一個距離。

那道牆只有一個地方可以翻下,就是因爲有一個水壩。是河一直通向我們河的一個水壩。差不多有一米半高這麼個水壩,西頭就頂着那個牆拐彎的地方。我只有從牆裏邊找到這個地方,才能踩着這個水壩,然後再從壩上下來,就避免了這個問題。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那個牆實際上是沒法翻的,因爲那個牆就是亂石頭,大的跟茶壺一樣,小的跟拳頭一樣,甚至更小的跟雞蛋一樣壘成的這麼一個牆。只要一翻,它就會倒掉,也沒有任何的水泥,就是亂石頭堆起來的這麼一個地方。所以那也是比較有特點的一個牆。

當然,我在這書裏配了一些照片,大家也能看到我翻過的一些牆。”

*陳光誠:憶在東師古村家中被嚴密封鎖下如何告知外界被毒打,再遭徹底斷電*

主持人:“您決定動身逃走的時候,有沒有事先和外界聯繫好?”

陳光誠:“完全沒有。那時候是超乎大家想象,我們傢什麼都被搶走,連一個紙、一個小小的鐵絲都被他們搶走。就是什麼東西都不讓你有,你完全沒有辦法去跟外邊聯繫。他們每天都有六到九個看守跟你住在一塊兒,就坐在你屋裏,你喫飯他就坐桌子邊上,他就躺在你沙發上睡覺,那你根本就沒有這個機會。

當然這裏邊也有一個很複雜的……他們一次次封鎖,我又不跟他屈服。他封鎖,我就想辦法往外發信息;他封鎖,我就想辦法。

最後,他們用自己的話說‘我們只有瞪眼跟你面對面看着你,才放心。一眼看不到,我們就覺都睡不着’。

所以我能知道他們爲什麼這麼緊張,就是那麼多年各種各樣的封鎖方法他們都認爲是萬無一失的,但最後都是失敗的,所以他們也很不能理解這些消息怎麼傳出去的。”

主持人:“之後有哪些細節是您在書中談到,但是以前很少對外界講過,比方說是怎樣與外界聯繫,然後走上了往北京走的路?”

陳光誠:‘我覺得當然最重要的一個是,記得我們完全被封在家裏,(當局)用好多幹擾器,家裏完全沒有信號,而且所有的手機都被搶走。後來我們發現只有一個他們沒有弄走,但是手機沒有電了。

怎麼辦呢?我就用一個五號電池的充電器……他們可能覺得這個東西已經壞了,他們沒拿。後來我就把它重新修了一下,用在泥土裏找到的一些鐵絲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記得還包括我母親出去時在地上撿的一個別人裝修房子時的小鋁片拿回來。我就用剪刀剪成一個什麼東西,做成一個人工的充電器,還有兩個小的鑰匙環結合起來。就用它把這個手機充上電,發了個信息給我一個朋友,當然不是做維權的朋友,他又輾轉把那個消息送出來,就說我們在家被打得什麼樣子。

這個消息我以前沒有跟大家講過。當然在書裏也有配的照片,就是我做的那個充電器怎麼爲手機充電,當然這是大家沒有辦法想象的事情,但在那個時候就是開動腦筋都要去做,最後我還是成功了。也是由此,這個消息出來以後,中共就真的瘋了,把我們家的電徹底斷掉。”

*陳光誠:憶在東師古村爲我蓋私人監獄——建築與拆除*

陳光誠:“他們覺得實在沒有別的辦法,從此也下定決心就給我在我們村前建了一個私人的監獄。據說投資也是不菲的這麼一個監獄,據親眼看到的人說,這個監獄的設計是相當相當高級的,裏邊用的鋼筋比一般的都要粗很多,標準是完全照着看守所的設計標準來設計的。而且還蓋了好多監室在裏邊,好多房子,當然也有給他們住的,也有準備給我們留的。這個工程從那時開始好幾個月一直在爲這個努力,當然最後由於這個事情被曝光,他們就匆匆把那個專用監獄給拆掉了。這些呢,外界可能都不是很瞭解的”。

主持人:“實際上您並沒有真正被他們帶到裏邊去,就是在建過程中。”

陳光誠:“對。他們幾次威脅要把我們強行弄過去,但是我們始終堅持,後來在外界的幫助、網友的聲援下,他們可能也就……雖然有這個想法,但是也沒能實施。

尤其是最後這事情被香港的媒體曝光以後,他們就很緊張,也有人命令他們‘趕緊拆掉!’於是他們就連夜拆。

這個也是很新的消息,外界從來不知道的,就是他們趕緊派了很多重型的挖掘機啊、裝載機啊,去把這個房子整個拆掉。把地裏埋的鋼筋編成籠子,全部拆掉而且連夜運走。

剛開始時把這些建築垃圾只運到兩、三公里以外的地方,後來共產黨說‘那不行,你把這些東西放在這兒,將來人家還能發現。於是就命令那些施工人員把這些東西拉到七、八公里以外的地方去,據說是連夜加班幹,幾天時間把它拆光。

那拆光這個地方也不行啊,還得恢復原來的樣子啊,就想盡辦法把它再恢復到原來那個建築的樣子,但是不管怎麼做,怎麼可能一樣呢!所以現在也還有很多痕跡,包括當時他們專門爲我建的那個鐵籠子,用鋼筋做的那些痕跡,現在都清晰可見,照片裏都有。

這個就告訴大家,對於共產黨的邪惡,是超出大家想象的。

他究竟有多麼邪惡,你是沒有辦法想出來的,但是它能做出來。

你想想,監獄——我們大家都知道只有國家纔有權力建監獄,但是在共產黨的控制之下,他們就可以隨時爲你個人建一個監獄。這個對於還指望共產黨能夠守法、還能依法行事的那些人可能是一個沉重的打擊。 ”

*陳光誠:從新書中照片看我怎樣設法用壞掉的五號電池的充電器爲手機充電*

主持人:“剛纔提到那個自己改制的充電器……然後又用那給手機充電,發出信息,以後暴露,後來手機和充電器都被搜走了嗎?”

陳光誠:“對,就全部被搶走了。”

主持人:“那您說有一張照片,照片是什麼時候留下的呢?”

陳光誠:“照片是我來到美國以後重新做了一個這樣的充電器,把它拍的照片,那個原來的東西肯定找不回來了。那些包括我們家裏的所有的東西……什麼書啊、手電筒啊,全部東西都被他們搶光,到現在都沒還給我們。”

主持人:“那您(書裏的)照片就是個示意圖。”

陳光誠:“它那原理大家都能看清楚,看當時那個做法。現在我還帶着呢,我還留着呢,可能到書展到時候,我會拿出來給大家展示,我做給大家看。”

*陳光誠:墨鏡及其它*

主持人:“您逃出去的時候,身上都帶了什麼東西?”

陳光誠:“逃出去時,我身上實際上只有一點點錢,家裏用的,我準備實在不行出來付出租車費的一點點錢,然後……其實就沒什麼東西了(笑),就是準備好的一些穿得稍微厚一點,我擔心如果我在外邊,在某個地方,也可能在野地裏,在哪裏,可能需要躲避,可能需要緩一步,可能需要藏很長時間……基本上也就這些東西。我的眼鏡也在跳下第二道牆的時候摔得稀碎了,也沒法用了。”

主持人:“後來眼鏡怎麼解決的?”

陳光誠:“後來到了西師古村以後,就是劉元成……他附近的一個鄰居,我們就從他那兒拿了一個眼鏡我臨時先用着,在途中就只好用這個看起來不是很合適的一個眼鏡。當然到北京以後,郭玉閃朋友就幫我買了。”

主持人:“您剛纔提到的那位劉元成,名字可以公開,是嗎?”

陳光誠:“對。我覺得這個沒有任何問題,因爲像他的狀況共產黨知道的肯定比聽衆知道的要多得多,所以我們沒必要隱諱,因爲我們要談的東西共產黨都已經知道了,不會因爲我們的暴露而對他有什麼威脅。”

*陳光誠:憶從劉元成家到新泰小鎮,與北京朋友郭玉閃會面,兼憶劉元成夫婦被抓*

陳光誠:“當時他們知道我逃走以後,就把他們(劉元成)兩口子都抓到派出所裏,然後就在那裏威脅。他們後來跟我講,威脅他‘你也不要覺得他能跑得了,現在已經把他抓到了,在往回帶,已經到天津了’。而且那些公安氣急敗壞地拿着手槍在那個桌子上‘啪啪啪’地摔着,威脅‘你知不知道他們……怎麼怎麼樣……’共產黨的公安拿着個手槍,去嚇唬一個字都不認識的老百姓——農婦,這是非常滑稽的。

後來他們給我講這個故事,我就覺得,哎呀,共產黨到頭了。”

主持人:“那您和外界……就是與去往北京這趟行程有關的人士聯絡上,是在什麼地方,用什麼方式?”

陳光誠:“這個聯絡上……當時我是在離開西師古一段距離以後,也就是說差不多兩小時車程以後的新泰那兒一個小鎮。那天晚上差不多十點時,郭玉閃和朋友們過去,纔跟我接上頭。也就是說一直到那兒,我纔跟外界的朋友真正接觸上。”

主持人:“您和劉元成見面前有機會打手機嗎?”

陳光誠:“沒有。完全沒有。”

*陳光誠:憶翻過八道牆入鄰村西師古,20小時飢渴討水喝之後又找到劉元成家人*

主持人:“從您離開自己家,到劉元成家,這是什麼時候了?”

陳光誠:“這是到了第二天差不多早上六點鐘了。”

主持人:“劉元成後來怎麼幫助您……換句話說您跟郭玉閃又聯繫上,那時候實際上早已經離開了劉元成家?”

陳光誠:“這個也很複雜,說起來話長。當時我到那個村以後其實並不知道他住在哪兒。我去敲另外一家的門,我從離開家到那時候已經20個小時差不多一點東西沒喫,一點水也沒撈到喝,已經渴得非常非常難受。我想不管怎麼樣先找點水喝。

我就敲一家的門。這家出來一個婦女,問我從哪裏來。她肯定是不認識我的,因爲我當時渾身除了血就是水就是泥嘛,連滾帶爬的,天又下雨,她完全不認識我是誰,眼鏡也壞了。

我說‘我就想跟你要點水喝’。

她就問‘你要喝熱水還是涼水?’

我(心)說‘這個人很不錯,還想到熱水’,我就說‘你給我弄涼的就行’。

那時我想‘如果她給我熱水,我再半天喝不進去,那我太難受了’。實際上那時候我腳腫得鞋子如果脫下來,肯定就穿不進去了,所以我站都站不住了。我就靠在她的大門上。

她就給我端了從自來水管(接)的一碗水,給我趕緊喝點解解渴。

我就問她‘你知不知道劉元成家在哪兒?’她說‘我知道’。我說‘你能不能去幫我叫他過來?’

她說‘你認識他?’

我說‘是。我認識他。’

她說‘那這樣的話,也不遠,我領着你過去吧。’

我就跟着她走。結果走了幾步,我就再也走不動了。因爲一個是我的腳痛得要命,一個是各方面原因吧,就確實走不動了。然後我就靠在牆上等她,她去到劉元成家叫他們。    ”

*陳光誠:憶劉元成的愛人描述東師古村崗哨與巡查嚴密,以及假如被發現的危險*

陳光誠:“但當時劉元成好像還沒起牀,他愛人起來了。她就叫她過來,說‘有人找你’。

我遠遠地聽到她們兩個回來,我能感覺得出劉元成家人其實也不認識我了。因爲她在往我這兒走的時候,老遠那個腳步就越來越慢。我能理解她在看到我不認識,在猶豫,在一邊想,一邊往前走,腳步就放慢。

一直走到我面前差不多一米遠的時候就停下來,我趕緊跟她打招呼。

我說‘表嫂子,你還認識我嗎?’

她沒有馬上回答,稍微遲疑了一下,說‘認不出了,你是誰?’

然後我就告訴她我是誰,她一下子好像是震驚了‘啊?你怎麼出來的?哎呀!那麼多人天天開着車在我們村裏巡邏,你……你……’

我說‘那就什麼也別說了,你現在快點先帶我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回家我再告訴你。’

主持人:“她是東師古還是西師古的人?”

陳光誠:“她是西師古的。接下來我就跟她要求,我說‘最好趕緊幫我找一個出租車,我先出去,你們村裏有沒有?’以前我記得他們村有出租車。但是現在她說他們村沒有,說‘要找出租車得到什麼什麼地方’。

後來我就再三催促她找,但她事實上也沒給我找。到了早上她想去找的時候,喫完早飯,走到村口她又回來了。

據她跟我講,她覺得這樣不行,她說‘你不知道啊,你這個事情現在到什麼程度了!這兩天我們村……也就是從你們村到我們村的必經之路這個水漫橋上,這兩天沒有人,以前每天都有八個人坐在這個橋上值班。然後還要求我們村裏的書記村長必須在那兒陪着他們,還得爲他們提供後勤支援。像開水啊,什麼東西的。還好,現在沒有那麼緊張了’。

而且說‘以前除了固定的人員以外,在幾公里之外的那些車站、高速公路邊’……當然我們村(東師古)的高速公路邊是一直有,‘就是幾公里之外也一直有這些人在那兒24小時蹲守。這還不算,還有很多流動崗哨,有人騎着摩托車,有人開着車就不斷地來巡查’。她說‘如果那時候你從這個橋上過來,那就太危險了’。

後來我請她找出租車的時候,她覺得不妥,說‘你這樣出去……我聽說很多人在來臨沂的車站上就被他們堵下來。有些人僥倖來到離我們這些村可能三、五公里的時候就被他們派去的一大批流氓在那兒毆打,打翻在地,有的人說打得到處都是血。我們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你這樣自己出去,那不等於送命嗎!’”

*陳光誠:憶劉元成愛人到我村告訴大嫂我已逃出村,我在劉家躺下感覺再也起不來*

陳光誠:“ 她說‘所以我想了想,沒有去給你找出租車,我就返回頭來又去東師古,去跟你嫂子說了這件事情’。

‘哎呦’,我說‘你這一去東師古,麻煩了,東師古任何一個入口處,除了有站崗的以外,那兒都有攝像頭。將來發現以後,他們就知道你在這個時候來過東師古,那肯定與你有關係’。她說‘沒事兒’。

儘管她嘴上說沒事,我也知道她……當然也沒有好辦法。然後我就問她‘發現他們有異常嗎?’她說‘沒有異常,那些站崗的還是幾班倒,幾個人還是該在哪兒在哪兒,跟以前都一樣’。

那我就知道,到那個時候還沒有發現我已經逃離他們的魔爪了。這讓我稍微有一點些許的安慰。

但是由於這種勞累,由於這種在路上我不能站着走,有時站起來一下子就摔倒,可能摔了幾百個跟頭。再加上從高牆上下來摔呀,再加上我的骨頭……那天我在他家躺下來就真的是再也起不來的那種感覺,渾身的骨頭節都疼。

哎呀!這段經歷怎麼說呀,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苦不堪言。”

*陳光誠:回憶參與劉元成維權案和與他之間信任感由來*

主持人:“那您爲什麼就選定了他家?是位置決定的,還是您對他的信任?”

陳光誠:“這裏邊又牽扯到……就是話又說回來,說到2005年時,劉元成的女兒叫劉清華,當時生了二胎。共產黨……實際上這是允許人家生的,並不是說不讓生。生完了,非得讓人結紮。

當時人家就不想結紮,結紮對身體影響非常非常厲害,那麼就躲起來。結果就把她父親劉元成給抓到‘計生委’去了。裏邊分管‘計劃生育’的一個副鎮長叫張廷舉,據她和劉元成給我描述,他手上戴着戒指,對劉元成實施毆打,滿頭滿臉的打。他說‘手打本來挺疼,他手上戴着戒指,就顯得更疼。後來手打累了,就拿着掃地的笤帚,好幾個笤帚都打碎了。臉上到處都是血’有個人給他個紙,讓他……說‘你擦擦吧。他就拿過紙來在臉上擦了一下就扔到一邊,也沒好好擦,也沒去洗’。

這種非法拘禁,這種株連九族的十足的做法……當時正好我回去就瞭解了這個案子,非常氣憤。後來我就幫他聯繫律師,寫了訴狀,就在我們當地提起了一個訴訟。當然很多以前‘計劃生育’這種惡劣的案子有的是,但是共產黨那時候有清楚的一個就是有關‘計劃生育’的問題,他們明令禁止公檢法介入,所以說你是甭打算走法律途徑,我們這個當時我覺得在中國可能是首例關於‘計劃生育’侵權案子的立案(後獲賠)……

當時因爲有這樣一個經歷,我們曾經幫過他,而且當時他的女兒還跟我說‘表叔,我跟你說,這個事情我們起訴當然可以,可是我們非常擔心到時候,如果政府來找你,給你很多錢,你如果不管我們了,那我們到時候可就難辦了’。(笑)當時說這話的時候我就覺得很有意思,我說‘你放心,我要是爲了錢,就不會管這樣的案子了’。這就是以前……這就是爲什麼我覺得我去找到他們,他們肯定會幫忙的一個原因。因爲過去打過交道,知道他們爲人。”

【待續】2月12日音頻專訪陳光誠談回憶錄《赤腳律師》英文版面世的第一部分就播送到這裏,在以後的節目裏請繼續收聽。

以上自由亞洲電臺“心靈之旅”訪談節目由張敏在美國首都華盛頓採訪編輯、主持製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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