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 | 中國最錢線:彩票熱—最低端理財抑或最後的快樂

2024.06.13
專欄 | 中國最錢線:彩票熱—最低端理財抑或最後的快樂 2024年彩票銷售情況與上一年對比
中國財政部

歡迎收聽自由亞洲電臺,這裏是《中國最錢線》,我是主持人子朝。本期節目,我們來聊聊中國最近這一兩年來出現的一個另類的熱銷產品:彩票,特別是俗稱“刮刮樂”的即開型彩票。

彩票熱“刮”遍中國

疫情解封后這兩年,中國的各類線下實體店鋪那真是糊穿地心,昔日繁華的商圈購物中心普遍門可羅雀,空置的店鋪遠多於開業的,更不要說那些本來就競爭激烈的分佈在居民小區附近的中小型個體商戶了。但有一種店鋪卻逆勢大火,放在商場,它就是人潮的保障,這就是彩票店。看到這種報道的時候我還是挺喫驚的,在我的印象裏,疫情前的中國城市裏的彩票店大多是居民小區裏小型便利店、個體雜貨鋪的附帶業務,或者說開彩票店的必須要兼着雜貨鋪的業務才能生存下去。我經常光顧的一家雜貨鋪理論上的“主營業務”就是彩票,但只在角落裏擺着一張彩票銷售的櫃檯和一臺蓋着灰塵的彩票機,偶爾能見到三兩鐵桿彩民買兩張足彩或者大樂透。他們多數是有閒功夫的老年人,或者某些滿臉疲憊的體力工作者下工後順道來幾張。我當時所在的地區本來就有玩地下六合彩的悠久傳統,這些人人手一本或是玄學或看似“科學”的“中獎號碼預測”,把各種數字規則翻來覆去的研究。附近的師奶們普遍不太待見這些懷揣發財夢想的人,如果其中有自己的老公那更是羞於啓齒的事情,畢竟在當時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稱呼:“賭狗”。

      但現如今,買彩票卻在中國的年輕人中成爲一股潮流,許多從不錯的大學畢業,工作也頗爲體面的年輕人也紛紛加入這一行列。他們顯然是更加“聰明”的一羣彩民,不會相信試圖“算”出隨機中獎數字這種反科學的忽悠,或者試圖“推導”天知道掌握在什麼人手裏的體育比賽結果。這些年輕人直接奔向了即開型彩票,也就是所謂的“刮刮樂”。“刮刮樂”當場購買、當場開獎、當場兌獎,對於短視頻時代的年輕人來說體驗極佳。在這種熱捧下,中國財政部數據顯示,今年一季度全國銷售彩票1494億元,按年增加近20%,而“刮刮樂”佔了整體銷量的26.1%,達389億元,同比暴漲81.4%。隨着行情的火爆,彩票關聯企業也越來越多。有企查查數據顯示,2023年前4月,全國新增彩票註冊企業813家,今年前4月新增彩票註冊企業2105家。雖然彩票是完全的“公營事業”,但股民們還是腦洞大開淘出了一些“相關概念股”,比如熱敏紙的東港股份、冠豪高新,甚至開藥店的一心堂等。

      實際上,中國的彩票銷售數字實際上本可能更高的。因爲從4月開始,要去刮一刮試試運氣的人們往往被告知“站點沒貨”。據藍鯨新聞報道,上海、深圳等多地的彩票店內刮刮樂都處於斷貨狀態。有些看着彩票銷售火爆而下海開店創業的年輕人,今年開業一來就“只在開業時領過20本彩票”,沒了刮刮樂就沒人氣,收入還不如去送外賣。因爲實在供不應求,彩票店老闆們只能盯着彩票中心的幾個放貨時段,像搶春運火車票一樣卡着點拼手速。之前線上線下湧現的各種“刮刮樂周邊”,從買商品送刮刮樂的實體店,到各路“幫忙購票”提供“代刮體驗”的主播們,都不得不改變了自己的營業節奏。因爲不同於以“分獎池裏的錢”爲目標,理論上可以不限量不間斷銷售的樂透類彩票,“刮刮樂”的印製數量和獎金分配是固定好的。作爲一種“公營賭博事業”,其發行規模、獎金設置等都需要經過漫長的審批流程,再加上印刷廠的產能限制,供不應求就成爲了必然。

年輕打工人的“另類理財”

      許多彩票店老闆都表示,即開型彩票如此火爆,是多年以來的頭一遭。在之前很長一段時間裏,即開型彩票都被彩民們視爲“老土”,從來就沒有限量一說。有彩票店老闆表示,十多年前“刮刮樂”甚至經常出現滯銷,彩票中心甚至會向彩票店強行攤派進貨額度。像今年這種一開賣就被搶購一空,甚至還要“配給制供應”的局面,之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最大的變化在於購買羣體不一樣了。就像我前面說的,在像我這樣疫情前離開中國的人的固有印象裏,買彩票的大多以中老年人爲主。但現在的彩票購買主力卻成了95後00後們。據中國新聞週刊報道,江蘇省一位從事教育工作,今年24歲的王小姐,最近一次就花了4800元買了8本刮刮樂,她表示“開完所有隻中了1000多,虧了3000多塊”。據她自述,2023年“入坑”的時候就抱着“颳着玩”的心態,偶爾開幾張“給生活添個彩頭。結果越來越”情緒上頭”。有咖啡館也開起了彩票兼營店,還在掛出一條誘人標語:“喝出百萬人生。”這的確切中了時下中國年輕人的痛點:一邊靠買彩票實現暴富夢想,一邊靠喝咖啡爲打工充值信仰。購買刮刮樂已經融入了很多年輕人的日常生活,很多人下班逛街或者上班摸魚遛彎的目的地直接變成了彩票站。他們可能只買一杯僅售18塊錢的冰美式,卻順手再買下600塊一本的刮刮樂。

      能融入日常,和刮刮樂無需動腦有直接關係。在更爲傳統的數字型彩票遊戲裏,老彩民們可能會堅持守號、統計概率,但刮刮樂更像是一種體驗性消費,它的學習成本很低,兌獎也無需等待,不過是一款純靠運氣的致富遊戲。很多人只是覺得,這是一種即開即得、簡單解壓的生活方式而已。有人說,那種花10塊錢、買下一分鐘虔誠的感覺,給人心靈的撫慰作用不異於去一趟寺廟,成本還更低,簡直稱得上“移動的雍和宮”。這裏補充一句:北京的雍和宮這幾年香火旺到嚇人,但幾乎沒人去求早生貴子或者美好姻緣了,全是祈求“考公上岸”“發大財”之類的。

      在這個萬物皆可直播的時代,這樣的需求甚至催生了互聯網上大量的“刮刮樂博主”。看別人中獎或者賠錢,看客都能以某種方式獲得廉價的情緒撫慰。一位運氣不佳的主播颳了40多本,只有兩次中獎回本,反而讓看客們更樂呵了。據他所說,“熱度高的全是沒中獎的”——對於看客來講,自己的失敗固然讓人難過,但還是網友的成功更令人揪心。 

互聯網上的“刮刮樂博主”(來源:小紅書)
互聯網上的“刮刮樂博主”(來源:小紅書)

      熟悉賭博的人都知道,哪怕是“刮刮樂”這種看起來最簡單的博彩,喊着“小賭怡情”殺進去的人也並非不在意輸贏。實際上已經有不少人因爲買刮刮樂背上重債,淪爲名副其實的賭狗。而“刮刮樂上癮求戒斷”已經成爲簡中互聯網上一個討論熱度頗高的話題,有人提議“管住自己一天刮一格”,有人建議“厭惡療法”“一次性刮到手痠”。當然也有一些“人間清醒”的人直言不諱地說“看開點吧,畢竟是打工人唯一的致富機會了”。

      是的,買彩票的年輕人們大部分並不把自己跟那些玩地下六合彩或者算樂透數字的老牌“賭狗”們視爲同類。大部分玩刮刮樂的人都聲稱“沒想着中大獎”,“就是爽一下賺點情緒價值”,“本質上跟看電影沒啥區別”。但實際上各路媒體上的專家們都看出了事情的本質:在生活成本越來越高、經濟越來越低迷、未來不確定因素越來越多的情況下,人們的心理傾向於“投機”。因爲賺錢難,大家採取花錢買一個夢。行爲經濟學家早有定論:驅動人們買彩票的,是貧窮的感覺。人們一旦遇到難以解決的問題,往往會在焦慮的驅使下放棄思考,退回到本能和直覺的掌控之中,這種時候往往就會“賭一把”。

      雖然“刮刮樂”的返獎率明確宣佈只有65%,也就是從統計學上看,“投資”在這上頭你就有35%的本金損失。而且按照大數定律,你買得越多就越接近這一分佈。如果站在財務分析的角度,這玩意無論如何都不能被視爲一種“理財”。但買彩票的人心裏算得卻是另一套邏輯:我丟進去的錢一般總能收回來六七成,然後我還有大賺一筆的可能性,何樂而不爲。這裏補充說一下,刮刮樂的單次獎金最多隻有30萬,其實達不到“一夜暴富”的程度。對於“事業沒前途,人生沒奔頭”的當代年輕人來說,的確是一點小小的“正面期待”。如果放在我剛工作那個年代,別說教大家“不如意是你不努力”的成功學導師了,就連各種教導你要“跟時間做朋友”的理財專家也要大搖其頭。但現在,這茬還是最好甭提了,中國當下還有啥能投資的,先不說95後00後們能不能投資得起?股市大家都知道,那是個老千橫行的真賭場。房子作爲中國人幾十年的信仰也玩完了。現在這種經濟行情下,大家也實在找不到什麼可以投資的,利率1個多點點長期國債都能讓手裏有錢的阿姨大媽們一搶而空。年輕人不得不拿錢去投資一個可以安慰自己的致富希望,又有什麼可指摘的呢?

怎樣度過漫長的灰色季節

     彩票是什麼?兩百年前的英國古典經濟學家早就分析指出:彩票就是一種對窮人徵收的賦稅。當然如果不出老千不搞暗箱操作的話——說到這裏,中國的樂透式彩票如雙色球之類在這方面算是把牌子做砸了——彩票並不能說就是對窮人的智商稅。實際上它更應該被稱爲一種“風險偏好稅”,窮人更傾向於賭一把,那就給你賭的機會,規則明晰,願打願挨。

     其實不論在哪裏,窮人都更愛買彩票。2023年美國人在彩票上花了超過1000億美元。甚至有人說,如果將美國彩票機構打包送上市,其盈利能力將吊打除了大科技“七姐妹”之外的絕大部分美股公司。這一數字也是窮人拿現金堆出來的:2021年,在美國最富裕的前1%地區,人均彩票支出僅爲150美元,僅佔彩票業收入的0.15%;而在最貧窮的後1%地區,人均支出高達600美元,收入佔比是達到4.5%,兩者竟有30倍的差距。甚至《經濟學人》總結出一條公式:美國家庭收入中位數每下降10%,在彩票上的支出就會增加4%。

    同爲東亞文化圈國家,曾經停滯蕭條三十年之久的日本更是中國當下景況的一個絕好參照。日本人特別喜歡往一種叫“扒金庫”的小鋼珠賭博遊戲。90年代後期,日本的小鋼珠產業年產值超過30兆日元,一度佔全國GDP的5.6%。可以對比一下:作爲日本立國之本的汽車工業,產值佔GDP的比重也就20%上下。1985~1995年,日本彩票銷售額翻了近2.5倍。日本的70後80後的人生,往往就是在鋼珠擊打的清脆聲音中消磨過去的。這一行業的火爆還不光是社會問題,甚至還催生了國家安全危機:日本的鋼珠賭博很大部分都被親北韓的在日朝鮮人所控制,爲金氏家族攢各種各樣的煤氣罐來撒潑耍橫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

     如果說東亞人民有何共性,善於忍耐一定是其中之一。犧牲青春的十年寒窗,做牛做馬半生辛勞,都不過是爲了一個輕飄飄的“以後”。一代又一代人繞着磨盤轉圈,他們對痛苦甘之如飴,似乎總有一天能摘下名爲“希望”的胡蘿蔔。當有一天希望消失在未來,今日的忍耐就毫無意義,那不賭又能幹什麼呢?對於日本來說,這種無望的日子可能算是過去了。日本今年的大學生就業率達到98.1%的巔峯。而屬於中國人的漫長冬天,現在纔剛剛開始。

     當然了,在天降偉人和他的宣傳營造的世界裏,冬天並不存在。中國正在用廉價商品橫掃全球,爲馬上到來的“登頂”做着最後的衝刺。爲什麼會出現這種分裂的怪象?子朝下期《中國最錢線》再跟您接着聊。

撰稿、製作、主持: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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