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耀明書評:識見和廢話--介紹陳健民、伍瑞瑜編著《眾聲喧嘩-影響香港發展的九大爭論》

《眾聲喧嘩》一書,以“影響香港發展的九大爭論”為副題,讀者自然期望可從中掌握本港時事脈搏,而作者群又以學者居多,也予人希望在這些時事爭論中昇華,擴濶視野,突破盲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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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健民、伍瑞瑜編著《眾聲喧嘩-影響香港發展的九大爭論》

無疑,本書涉及面廣,由民主到保育,由中國到世界,由色情問題到裸照風波,均是本港近年的熱門話題。作者若能徵用國外相關的思潮、理論、研究,以疏解眼前的具體問題,並道出問題的關鍵,信必有助釐清思路,指點迷津。

九項議題中,保育與發展、世界貿易與貧窮、中大學生報情色版引發的爭論等,都有不少文章既有學理支持亦有批判眼光,頗能擴濶目下主流媒體的狹隘視野,打破社會的歧視和偏見。

但在編者有份參與爭論的一節--“民主要企硬還是妥協”,不僅文章質素參差,編者對本地民主運動的一知半解,頗為出人意表,但亦有現實意義,值得在這裡稍作分析。

爭議的起源是零五年特區政府提出所謂政制改革方案,不設普選時間表,只主張特首選舉委員會加入區議員,而立法會則增加十個議席,功能組別及直接選舉各五,其他一切照舊。民主派當時群起反對,並發動上街遊行抗議。

編者當時持反對意見,認為只要政府取消區議會委任制度,民主派應與政府尋求共識,意即支持政改方案,以建立與曾蔭權政府的合作關係,並促成與中央的良性互動。

有這種想法當然不止於部分作者。奇怪的是,編者認同這種想法是基於幾點考慮:一.民主運動不能單靠街頭運動,何況有話事權的中央,港人是無法推翻的;二.政府沒有嚴重貪污舞弊,也沒有大量違反人權,難以開展群眾運動;三.應與建制內改革派又團結又鬥爭,不能單靠建制外的力量;四.市民處事務實,既支持普選,但也不願見到政制毫無寸進。換言之,民主運動既不會成事,亦沒有前途,民主派倒不如與政府從長計議,議定民主進程。

這種想法,比起幻想可以一夜之間發動數十萬人上街爭取民主,可謂更富想像力。想像之一,是沒有持續而廣泛的民意支持,民主派可被政府視為談判對手。其實要政府視為談判對手,民主派要做的,不是坐下來,而是以具體行動,顯示其龐大的民意基礎。想像之二,是建制內有改革派,而且願意與民主派又團結又鬥爭。但誰是本港或大陸的改革派?編者應該先去問問民主派領袖,現時建制內有哪些改革派?是曾蔭權、劉兆佳、還是林瑞麟?在中央主控下的政制發展,不要說特區政府內,就算在策略委員會內,有哪些建制倚重的人物,會為民主說句公道話?

另一個更大的想像是,本港民主運動是要通過街頭運動去推翻中央政府才能成功。本港實行民主,落實普選,是“一國兩制”的莊嚴承諾,民主運動的目的,是要求中央兌現承諾,不是要推翻它。過去五十萬人上街遊行,就是表達港人求變的訴求。只要信息明確,行動有力,中央怎會不領會港人的意願?過去可以讓董建華鞠躬下台,怎能說未來不會感應本港的民主訴求,而落實普選?我們只關心民主運動能否壯大而持續,而不是什麼推翻中央政府。更何況,民主運動又豈止是上街走一趟、叫口號,而不包括觀念教育、知識啟蒙、意識深化、社區行動、選舉活動等等?編者在這方面又可否擴張一下想像力呢?

最後,本港儘管沒有大規模的貪污舞弊,但行政長官的選舉方法,正代表權力向商界傾斜,是制度化的政治舞弊,而具體的禍患,除了製造政治特權,有失公義,在商界利益主導下,更造成環境惡化、貧富懸殊、社會歧視、文化空洞、本港核心價值流失。支持民主的朋友又怎能對不民主體制衍出的千瘡百孔視而不見?

編者或會堅持自己的想法是有理論根據的,意思是民主運動需要與建制互動,需要多元策略互相配合,是有外國研究文獻支持的。但假如連基本事實也搞不清楚,既找不到可以互動合作的對手,中央又不斷將民主派邊緣化,自己卻首先放棄了民主運動的價值追求和群眾基礎,自我陶醉在疑幻疑真的政治合作和協商之中,這樣就算我們如何把哈佛大學教授Samuel Huntington和史丹福大學教授Larry Diamond的著作讀得滾瓜爛熟,對現實也於事無補,因為問題不在於不懂得這些文獻,而在於我們對政治的認識、對民主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