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專題報道:中文大學生會在一九八九年中國民運中扮演的角色--莊耀洸訪談(上、下)

HK_64_KILLING_150.jpg
1999年5月30日﹐香港市民紀念六四事件十週年時舉行示威遊行。(AFP PHOTO Robyn BECK)

在一九八九年民運期間,香港有不少民間團體,都支援北京發生的民主運動,而最早發起支援民運的,卻是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

由於香港中文大學學生會是最早公開表態支持香港主權回歸中國,與中國內地的大學和團體都保持良好的交往。而在六四事件前夕,中大學生會不僅最先派遣學生到北京天安門廣場參與民運,甚至列席北京高自聯會議、參與地下報章的編輯。有的中大學生一直留在廣場堅持到最後,目睹軍隊武裝鎮壓人民。而北京學運領袖柴玲,以及不少民運人士,亦都是在中大學生協助之下,得以逃離白色死怖籠罩的中國。

現任民間人權陣線召集人的莊耀洸,當時是中大學生會幹事會外務副會長,瞭解中大學生會參與八九學運的不少內情。他在接受本台粵語組的訪問時,講述當年的一些細節和他十多年來對事件的反思。

記者:一九八九年民運期間,中大學生會幹事會,到底做過什麼事?

莊耀洸:我們在八九民運上是不遺餘力的,當時的中大同學參與都很深入,以及起了很大的作用。因為在八九年四月底,已經有中大學生上北京,包括送去我們的捐款。當年中大學生會是第一個為北京民運籌款的香港團體,在四月廿四日開始籌款,四月底攜款上京後,亦有討論五月四日遊行。我們知道五月四日會有大規模遊行,香港學生配合,例如他們持中國憲法遊行,我們在香港亦持中國憲法遊行。知道他們用的口號,我們亦用,儘量同步。我們亦有列席北高聯和外省聯,由於香港學生攜帶了很多捐款,支持北京學生的活動。另外,他們有地下報紙《北京導報》,中大學生報的同學上京去幫手。亦有中大學生在天安門廣場做文宣隊,宣揚民主意識。所以當時在北京的參與很全面,中大學生會這方面一路和北京學生有聯絡、一直支援和配合北京學生。

記者:那你自己有沒有參與北高聯,以及其他組織的聯絡工作﹖

莊耀洸:我自己通過中大學生會,駐北京代表與他們聯絡,因為我在香港一直都沒有去。我們有一個在北京的學生代表,與我們每天通一次電話,我就和他談過。很多訊息就是這樣得知的。中大在北京的同學,說他們在廣場很擔心鎮壓,於是搞天安門大學,我們得知後,就去籌措儀器、人事。我們就這樣透過兩邊的互動,分工合作。

在下一節,莊耀洸會介紹,在李鵬宣布戒嚴令,到六四後,中大學生會以至中大學生在這個時期所扮演的角色。

(絕食)雖然搞出很大的運動,但亦令學生與政府對立激化和加深,對此我們有保留。但在群眾運動中,通常不由個別團體左右形勢。

記者:由五月十九日戒嚴,到六月四日鎮壓當天,中大學生會當時的行動思路,以至所扮演的角色是怎樣的?

莊耀洸:最主要一件事是,就是減低鎮壓的可能性,這是最主要的方向。如何減低鎮壓的可能性?因為宣布戒嚴後,趙紫陽失蹤,又斷斷續續封鎖新聞,常有傳聞會鎮壓。我們想搞天安門大學,想找諾貝爾得獎者,名人支持,引起國際傳媒關注,儘量減低鎮壓的可能性。在香港搞全球華人大遊行,造成全球聲援的勢頭,希望可以減低鎮壓可能。香港為了更好支援國內,就搞了民主歌聲獻中華。總的來說,都是為了避免鎮壓。但當時的形勢很難估計,為何六月初開始風聲收緊?時鬆時緊,以為不會鎮壓,但最後還是鎮壓收場。

記者:當時在撤退、靜坐這些重大問題上,中大學生會內部意見又如何?

莊耀洸:最大問題首先是絕食,對絕食我們有保留。北京學生絕食原意是留到蘇共總書記戈爾巴喬夫訪華,政府可能讓步同意對話;但我們認為絕食真的會死人。如果只是為了等戈爾巴喬夫訪華,那只需要絕食兩天,十三到十五日便夠了。但不是這樣,這個做法雖然搞出很大的運動,但亦令學生與政府對立激化和加深,對此我們有保留。但在群眾運動中,通常不由個別團體左右形勢。

記者:去到六月四日,出現軍事鎮壓,在鎮壓開始時,香港中大學生會的人,怎樣看當時形勢,以及安排中大學生撤出天安門廣場?

莊耀洸:當時在北京的中大學生,全部去了天安門廣場,袛有兩個學生沒有去,一路與這兩位學生有聯繫,但到了半夜其他學生都沒有回酒店,半夜就透過校方,找新華社香港分社,透過港府聯絡英國駐華使館的人,幫手找中大學生,設法營救或協助他們,天亮後陸陸續續都平安歸來。

記者:當時學生見到的一些東西,有沒有很有系統地整理下來,我相信他們是鎮壓的重要目擊者。

莊耀洸:部分同學向傳媒講述在北京街頭、廣場的鎮壓情況,亦很密集地開會,最後出版了一本書,將他們在北京見到的事件,他們每天的所見所聞,行程,就很多史料和相片輯錄,出版了一本書,厚度有枕頭般厚。

記者:在六四之後,在協助營救民運分子上,你們做的事實際如何?有沒有一些較有名的民運分子找到你們求助?

莊耀洸:這方面的工作並非學生會的工作,是個別人的工作,包括是個別同學的工作,我們無參與救援,社會人士有。有些民運人士來到香港,甚至走到中大,有的同學就接待他們,去了宿舍住。有些在領事館中認人,見證他們有人在北京參與民運,我知同學有做這件事。至於部分人,例如柴玲,她曾在中大學生報藏身一段時間,那時我與中大學生報的人很熟悉,但我都不知,可見學生組織並沒秘密,但他們很認真,很能守秘密。我事後看到柴玲的文章,才知她曾藏在中大學生報內。

HK_candles_150.jpg

在下一段的訪問,莊耀洸會談到當時北京學生與中大學生一些分歧,以及他後來對社運的一些反思和看法。

記者:以你當時所知﹐你覺得香港和北京的學生,處理事情的手法,有什麼不同?

莊耀洸:他們(指北京學生)會非常保護中大學生,因為一旦發生事情,就要靠中大學生把訊息帶出去,所以覺得我們是不同的,有特殊的身份。而我們就覺得自己希望中港學運是一體的,不應有任何分別,所以一有消息實施戒嚴或軍事鎮壓,中大學生會專門走到天安門廣場,有事要一起承擔,五月中起已是這樣。到六四那天晚上也是這樣,一聽到開始鎮壓,差不多全部中大同學馬上由北京飯店衝到天安門廣場,中大學生是有一種這樣的心態,但北京同學認為香港學生要先走,有事香港同學要對外講發生了什麼事。在現實分析上,香港學生有事會引起國際更大的關注。但當時的香港學生,希望做到兩地並沒有區別。

記者:你會覺得中大學生會,有什麼事可以再做多一點?

莊耀洸:有一些事在運動過程中,是很難判斷的,因為在國內運動組織得鬆散混亂,如果有多點人上去,令協調做得好點,不會激化矛盾,令政府的強硬派沒有藉口鎮壓,至少我們可以嘗試去做。當時學生也有強硬派,原本對應否絕食,我們有保留,在是否撤出廣場上,我們事後看來,這些決定都不是百分百正確,甚至相當有爭議性。但現在脫離形勢,很難批評,但我們能夠參與討論,至少會減少對立。

記者:你現在投身社會運動,已有一段很長的時間,回看當年自己所做的事,你會怎樣看?

莊耀洸:我覺得那時是一個很難得的經歷,一方面可以參與如此重要的運動,但另一方面,紿終是一件很不開心的事,始終有很大的掙扎。有時我們討論一些問題,例如有同學提出向領導人下跪,要求領導人拘捕絕食學生,迫使學生不用絕食,因為他怕絕食學生會死。他是基於人道理由,但他是中大學生代表,但我們勸他不要這樣做,這是尊嚴問題,我們怎可向領導人下跪,要求拘捕絕食學生。雖然我們不想學生死,但這是原則。以往學生組織思考問題,純粹原則問題,不涉及人命。但那時我們思考的問題,已涉及到人命。日後我們思考問題,會深刻得多。

記者:你怎檢討當年中大學生會的做法?

而我們就覺得自己希望中港學運是一體的,不應有任何分別,所以一有消息實施戒嚴或軍事鎮壓,中大學生會專門走到天安門廣場,有事要一起承擔......

莊耀洸:總結而言,如果當時的條件下,那些人很盡力去做,我自己覺得,如果我自己或會長有機會上京,就會好很多。因為始終透過代表,但不是幹事,我們對運動的掌握,有一定距離。但當年財政困難,很遺憾沒有上去。當年我們會長想上京時,鎮壓已經發生。如果我們的幹事早些上京,對運動發展的掌握會更好,形勢便會好很多。

在最後一節,我們看回莊耀洸在一九八九年時所受過的洗禮,怎樣影響他日後投身社運。

現在,莊耀洸不但是一位執業律師,亦是民間人權陣線召集人。而民間人權陣線,就是曾經號召五十萬香港市民上街反對廿三條,間接導致多位政府司長辭職的民間組織。而他怎樣看,在一九八九年的經歷,如何影響他投身社運,以及中大學生會如何與中方決裂。

記者:這件事,對日後中大學生會的影響?

莊耀洸:首個影響是中大學生會與北京決裂。在七十年代關係很好,到八十年代關係都不錯,到八九民運後關係破裂,新華社春茗和國慶酒會都沒再請中大學生會出席。令日後中方委任大學校長出任港事顧問時,我們反對校長做政治花瓶,就連校政問題都與政治拉上關係,最後令學生會與校方關係惡化,令中大學生會反建制路向確立。以往多和政權溝通,但現在多講如何壯大民間社會、基層社會,這些日常生活有關的議題。很大的政治議題,到了基本法通過後就沒有問題。基本上,中大學生會就變得走向基層,以及與政權的代表長期對立。

記者:你怎樣看你八九年的經驗,對你之後搞社會運動的影響?

莊耀洸:香港的運動,非常受中國的政治形勢影響,不能只埋首香港的事,就忘記了一個更為重要,更大的形勢。當然我們要實際的事,都要在香港。但思考問題,要考慮中國的框框。這種想法、視野,香港的社運分子很多都缺乏了中國的一部分。(李建軍)

0:00 / 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