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河倒流今古奇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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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河今年的秋汛实在是精彩! 超越了“沧海横流”的水准,表演了一下倒着流!

雨是下得大了点,渭河与支流同时发水,洪水峰峰相连。但最要命的是渭河下游河床太高,洪水排??不畅,便往各支流倒灌。有十二条支流出现河水倒流的奇观,更有数条支流被倒灌得堤防溃决,30万民众仓皇走避。我想,这回支流的堤防表现不佳而渭河大堤“经受住了考验”,安全是符合逻辑的。本来,支流的堤防要挡的是支流的洪水,干流的洪水也往里灌,自然就敌不住了。所以,埋怨支流决堤是没有多少道理的。

陕西省的一位老水利专家王京堂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渭河已由以前的地下河,变为如今的地上悬河。”千百年以来,渭河河道一直低于两岸地势,如今渭河河道与沿岸相比,正好倒过来了,成了河床高,两岸低。河床越来越高,洪水流不下去就只有倒灌。王老先生认为,渭河变成地上悬河的原因有二,一是近几十年来生态环境恶化,水土流失加剧,使渭河水含泥沙量增大,河床淤积加剧,另外就是黄河三门峡水库。三门峡一蓄水,抬高了水位,渭河流入黄河的速度更加缓慢,其夹带的泥沙就大量淤积在河口地区。据水文记载,渭河入黄段的河床40多年来竟然抬高了5米,使河口变得又高又窄,洪水无法及时疏导。多年前,一次洪峰通过渭南全境仅需7、8个小时,后来需要20多个小时,这次渭河2号洪峰通过则用了50多个小时。

记者冀平又去三门峡水库问。三门峡枢纽管理局的防汛办主任乐金苟先生“态度坚决地说”,修建三门峡水库抬高渭河河床的说法是片面的,没有道理的。乐先生说:“当初兴建三门峡主要是考虑黄河下游两岸的国计民生的安全……具体地说,在当时的历史条件下,如果黄河涨水,北到海河口,南到淮河口都有可能成为黄河的出海口,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必将会有十几个省市遭灾,那对国家造成的损失无疑是巨大的。三门峡当时设计蓄水424亿立方米,泥沙承载量16亿吨。运行几十年来证明,它对保卫黄河下游地区的安全起了极大的作用,1960年以后,黄河下游出现过6次超过1万立方米每秒的洪峰,均未出现太大的险情,当时如果没有三门峡水库的调节,洪峰流量将会更大,造成的后果也是极为严重的。”

乐先生这样子说话就很有点令人恐怖了,因为他居然胆敢明目张胆地大讲谎话。乐先生说了一个关键性数字,三门峡水库当时“设计”蓄水424亿立方米,也就是说比三峡水库(393亿立方米)还大。于是我们就基本上可以相信他接下来的那些话:倘若没修三门峡水库,小半个中国没准儿都给冲进太平洋去了!乐先生看来是忘了我们大伙儿都是给骗大的,对谎话过敏。一听他说“设计蓄水”,我就想问“实际蓄水”。原来,那个比三峡水库总库容还要大的424亿方,是当年苏联专家不惜淹没关中“八百里秦川”的最初畅想,从未成为事实。在陕西省的强烈抵制下,设计水位由360米降到330米,总库容也从424亿方降至59.5亿方。开始蓄水的头四年,又淤去了大部,剩下22亿。眼下只怕是更小了吧?乐先生只说“设计蓄水”天下第一,不说实际蓄水仅仅是这“设计蓄水”的二十分之一甚至更少,莫非是跟大伙儿玩红色幽默呢?想当初,三门峡水库有四大目标,曰防洪、发电、灌溉、供水,堪称“亚洲第一”。现如今,除了还发着股若有若无的电,其他三大目标早就告吹,实际运行水位已降到300米上下。说白了,不就是一个几年就淤满了的碍于面子舍不得炸掉的废水库吗?乐先生说三门峡水库“对保卫黄河下游地区安全起了极大的作用”,真想当面请教:就这么点库容,他是如何调度的?三门峡水库后来的运行方案叫“蓄清排浊”,这“排浊”的意思并不深奥,不就是放弃蓄洪,借水冲沙吗?洪水一来就开闸,怎么个“保卫下游”呢!

其实,乐先生自家就说穿帮了。据他介绍,渭河流域发生洪水后,为了保证关中的安全,三门峡水库打开了“所有泄洪闸门泄洪”,水位一直降到了295米。就这样,渭河还表演了河水倒流的今古奇观。倘若黄河真发了大水,三门峡敢提高水位拦蓄洪峰吗?说三门峡水库救了下游小半个中国,乐先生也太蔑视我们的智商了。

乐先生也没完全撒谎,他并没有回避三门峡水库使渭河严重淤积,而且又指出渭河泥沙淤积还有另一个原因:“近年来渭河流域的自然环境改变了,渭河变得干旱少水,自1981年以来,渭河流量变小,河道长期得不到冲刷,不断萎缩,再加上渭河是条多泥沙的河流,河中没水,河流行进缓慢,泥沙长期沉积自然就改变了河床。”

由此观之,三门峡水库欠渭河一笔账,渭河自己也有自己的一笔账。在新闻业中,这就叫“平衡报道”。不同的意见,争一争,离真实可信的程度也就不远了。陕西日报的这篇报道是大陆新闻界的一大进步,可喜可贺。美中不足的是,记者冀平没有再拿乐先生的话去问指责三门峡的王先生。若王先生敢言,我这篇文章就是冀平的了。

究其实,山水之间的道理大多简单素朴。比如“治河必先治沙”,“治水必先治山”等等。渭河倒流,教训也很简单,就是修坝不如种树。但种树没油水,权势者的算盘和我们打得不一样。

这真是令人仰天长叹的。

(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员郑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