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死者的羞辱无疑于精神谋杀 -- 读千家驹《夕阳昏语》

2002-1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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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员的文章只代表评论员个人的观点)

千家驹先生2002年9月3日在深圳因病逝世,享年93岁。在中国官方新华社所发的电文里,除了简单介绍千家驹的生平,还有一段非常扎眼的话,"千家驹晚年曾多次致函中共中央领导,对邓小平理论表示坚决拥护,对以江泽民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表示由衷敬佩,……。"这大有趁千家驹本人再也无法开口辩解,借他在海内外德高望重的形象,为图谋在16大后继续恋栈的江泽民脸上贴金的嫌疑。

我重新检读千家驹《夕阳昏语》(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5年出版),千家驹虽然此刻无法为自己辩诬,但是他生前写下的白纸黑字,足以戳穿中共对他的盖棺定论。在中共的意识形态话语之中,对死者的"盖棺定论"实在是大有讲究的,1989年的那场风暴的导火线之一,就是邓小平和中共保守派坚决不同意在胡耀邦的悼词中加上"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的称谓。如果仅仅从官方对千家驹逝世的上述报道来看,一般的读者的确有可能被"舆论引导"到千家驹对中共当权派"拥护"、"钦佩"的结论上去。更何况,千家驹前半生的确与中共有一段时间比较长时间的蜜月期,中共得到江山并且维持一党专制达半个多世纪之久,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有千家驹这样一批知识分子"上了"中共的"贼船"(毛泽东语),在一部公正的中共党史中,千家驹们实在功莫大焉!刘再复曾一语道破这中间的关系:"中国政协需要千家驹,而不是千家驹需要中国政协"。

但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他的这种"民主党派中响当当的'左派'并以此而自豪"的角色主要集中在文革之前,稍微了解一些千家驹先生生平的人都知道,在文革之后千家驹三十余年的生命中与中共的关系,经历了两次大的变故。第一次是在文革结束,千家驹在《从追求到幻灭──一个经济家的自传》(台湾时报出版社1993/06/10

出版)中记叙了自少年时代追求社会主义理想,到文革之后看清毛泽东中共证券本质、理想幻灭的历程。从胡耀邦倡导的思想解放运动到1989年的天安门事件爆发,千家驹又完成了一个"觉今是而昨非"的转变,他恢复了一个中国知识分子的本色,重新开始坚持自己的独立思想,大胆说出当权者不爱听的真话和实话,成为每年两会受到掌声最多的政协委员之一。就在1989年春天的两会期间,《世界经济导报》和台湾《联合报》同时发表了一篇题为《倒退不是没有可能的--千家驹评李鹏政府工作报告》的文章,一位现任全国政协常委在海内外媒体上如果公开批评现任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这一破天荒的举措在中国知识界和新闻界产生了石破天惊的效应,也为他六四后遭受李鹏清算埋下了祸患;这实际上也促成了他晚年与中共关系的第二大的转变。

1989年7月,他辗转香港来到美国,"息影洛杉矶三年之久",其间因为他继续在香港《信报》、《经济日报》等海外报刊上发表了70多篇针砭中国大陆社会弊端的评论,令北京当权者无法容忍,全国政协于1991年3月第七届常委会第十三次会议一致通过撤销千家驹的全国政协委员和全国政协常委资格的决定,他在全国政协担任的一切职务也一并撤销。同年10月千家驹发表了给中共元老陈云、薄一波的公开信,针对江泽民、李鹏当时的所谓反和平演变和反"西化",明确提出"唯有和平演变才能救中国"。如果不是他在1992年不愿"客死他乡"经江泽民批准返回国内,这几乎就是千家驹与中共的彻底决裂了。

按照目前在海外流亡人士获准回国的案例分析,除了需要疏通特别的关节,通常流亡者要给中共写一份"悔过书"或"保证书"之类的文字,新华社报道中千家驹对中共当权者的"拥护"、"钦佩"之说,是不是可能来自千老先生这类通常不公开的"信函"之中?因为眼下无从考证,所以也增加了人们的猜疑,客观上玷污了千家驹先生的清誉。不过,只要我们看看千家驹92年返回国内以后所写的文字,应该有助于澄清人们在这方面的疑虑。

92年返回国内,千家驹继续撰文针砭时弊,其间有数百篇政经论评,散见于海内外报刊。后加以搜集整理,在香港天地图书公司出版了《去国忧思录》、《海外游子声》、《逝者如斯夫》、《归去来兮》。又在美国八方文化企业有限公司出版了一本《千家驹读史笔记》,在台湾是保出版社出版了一本《从追求到幻灭》。千家驹感慨道:在六、七年间出版了六本着作。虽然算不上甚为丰收,但也堪以自慰了。我想,假如我在89年不移居海外,继续当我的全国政协常委,做一个"政制花瓶",我是不可能有这样的丰收的,此真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这是他1995年4月在深圳写的(引自香港出版的《夕阳昏语》一书自序),可见他并没有从放弃"政制花瓶"的立场退却。

他在同一篇序言中对中共作出了他自己的结论:解放前毛泽东的英明远见,与建国后毛泽东的一意孤行,几乎判若两人。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马克思主义信徒,……"然而中共建国以来,我经过了一次又一次事实的教训,终于看清了中国共产主义之此路不通,终于看清了伟大领袖的真面目"。他一针见血地指出,"共产党不是自称'伟大、光荣、正确'的吗?既然是'伟大、光荣、正确'的,何以冤案冤狱之多,会超过中国历史上二千年的纪录。"

在我现在手头能查阅的文字资料中,绝对看不到千家驹晚年有哪怕是片言只语对中南海当权者的任何恭维,相反倒是他对中共一党专制的不懈批评。而且,我们还不能忽略一个重要的事实:千家驹在中共眼里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元老级"的代表人物,今上江泽民却是靠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起家的;以江泽民为核心的中南海现任当权者,是在六四事件中上台的,而千家驹是因为六四去国的。这些,都表明千家驹在六四以后已经与共产党分道扬镳。

千家驹是一位有风骨的独立知识分子,尤其是他晚年的觉悟与对中共的批判,为后来者竖立了一个良好的风范,这在新闻自由环境中了解千家驹先生的人都是心知肚明的……但是江泽民当局竟然利令智昏到连这样一位死者也不放过,新华社对千家驹去世的报道,绝口不提千家驹在六四后曾一度流亡海外、绝口不提因其言行被撤销全国政协的一切职务,更不提他对中共极权专制的一贯批评,反而蒙骗大陆民众,以操控舆论的特权指鹿为马,借已故千老先生之名,恬不知耻地为现任中共当权者涂脂抹粉,这种对千家驹先生的羞辱,无疑于对他的又一次精神谋杀,情何以堪!千家驹九泉下有知,何以瞑目?

(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员张伟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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