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新编高中世界史教科书的反响(余英时)

2006-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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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约评论文章只代表评论员个人的立场和观点)

上海近日新编的一部高中世界史教科书。这个教科书从今年秋天起就要在上海地区首先采用,各个高中教世界史的时候就要采用这个教本。这个教本编出来以后引起了很大的社会反响,从国内到国际,国内好像是网上有很多讨论,国际上也很重视这个事情。我记得九月初的《纽约时报》第一版就有新闻讲‘毛泽东在什么地方?毛泽东在教科书上几乎已经没有’,引起很大重视。

这个教科书我也偶尔翻过,从1950年以后都是伪造的历史,只是歌颂共产党的伟大、共产党的革命、毛泽东的伟大、中国人民都靠他、是大救星之类的。总而言之全是宣传而且抹杀、伪造、曲解过去的历史而且充满了政治宣传。今天这个教科书引起注意就是它把历史上的朝代的兴旺、帝王将相、外族的入侵、蒙古人入侵、满洲人侵略之类的以及现代的共产党的革命种种都一概只字不谈了,强调的是经济的发展、技术的进步、社会风俗、对外贸易、中国怎样求政治稳定、尊重不同文化、社会和谐等。在这个教科书里面谈的人跟事很少,而谈的是长期性的、结构性的,像社会风俗,一旦形成的就是几百年、一千年以上,像是技术经济的发展也是不断增加的,就强调是长久性的结构性的东西。

所以在这个教科书五十二章之中谈社会主义的也就短短一章。而且也没有强调社会主义如何如何,只是说社会主义还有光明的前途,仅此而已。毛泽东也没有提,只是在谈礼节的时候,像中央领袖死亡,国家降半旗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举例说毛泽东在1976年死,中国降半旗,就这一件事情。此外,毛泽东就不见了,这引起了很大的反响。也就是说共产党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改变?而且改变从上海开始?

现在网上的讨论有正面的,也有反面的。正面的说法也有肯定的:就是说共产党把过去那些伪造的历史全部一笔勾销、谈朝代兴旺的时候一定讲农民革命、怎么样帮助革命、阶级斗争这些论调全部没有了,这可以说是一个进步;可是另外一方面,这部所谓的世界史的教科书对重大的历史事件像秦始皇统一中国这样的事情也都不提了,这就未免有点过头了。

因为秦始皇统一中国造成政治社会上几乎是一统的天下,延续了两千年到今天。这个不是一件事了,是公元前三世纪的某一个年的一件事情,也就是公元前221年,不是一年的事,是影响了几千年,所以有许多事件是影响了长期的历史发展的,还是应该提的,完全不提历史事实跟人物的活动是有点过分了。这样的话,你所得到的知识已经不是一个历史知识了。这个问题我们现在先不深谈。我们现在只谈为什么这样做?这样做当然有另外一种批评的就是抹杀了历史,把历史包括共产党犯的很多大的错误:像大跃进、文革、伤害几千万人的事情也都避而不提了,也就是说是隐藏历史真相,这是反面的批评。

作者之一是一位历史学教授教周春生,他的解释是他借鉴法国年鉴学派安娜.思固德.布劳德尔这位大史学家。年鉴学派强调的是长期性的结构,所以我们又称它为结构主义的史学。照周春生这位作者之一来说,他们是依照布劳德尔的历史观:就是看什么东西有长期性的,像布劳德尔写地中海长期性的中古欧洲的发展,写的很长的时期,至于谁起谁灭的?人跟事就不大重视,这是法国年鉴派的看法。但我要强调一点:现在在西方史学界不单是在美国它就慢慢露出毛病来了,并不是人人都遵从的。所以根据一家之言定编教科书也有它的限制;另外一点,新的教科书强调的东西很显然是有针对现实选择教材的,所以讲贸易、讲技术进步、对外关系、讲不同文化、甚至于讲社会和谐、一般的政治社会稳定这些都反映了目前中国共产党在新时代的想法。比如说讲江泽民的‘三个代表’。站在‘三个代表’之上也就扩大了共产党原来阶级的说法,把有钱的人也要变成共产党了,所代表的是新的科技文化进步之类的。

另外一方面,我们知道胡锦涛最近又提倡‘和谐社会’,其前提就是稳定。所以稳定也是这部教科书的中心。所以从这方面来说这个新的教科书不能说没有反映现在共产党的政治,所以完全脱离政治的历史教科书是不太可能的,事实上也没办法做到。不但在中国如此,在全世界也都不能说历史学与现实的政治与现实的社会发展、人际关系完全脱离交往,对于历史不能那样写法。

但是从整体来看还是一个很重要的进步,进步之处就是能把共产党的那套宣传改变过来。照新时代的共产党的要求做一些改变的话,这对中国的一般年轻学生是有好处的。这样历史事实少了,可是观念上会进步很多,所以我还是对它采取一个正面的看法,看看将来怎么发展。

现在这个教科书仅仅限于上海一带,将来是不是传到全中国?照这个方式来编教科书那我们就不知道了。不过,无论如何包括国内的自由派学者也赞成教科书把意识形态减到最小的限度,或者换一种意识形态也是值得称赞的。所以这个教科书问题我暂时保留意见,因为我现在没有看到教科书,但是我愿意就这个问题提出一个看法让大家参考。

(自由亚洲电台特约评论员余英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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