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悅然—另一種鄉愁(三):瑞典男孩與中國公主的故事

諾貝爾文學獎評審馬悅然是瑞典人,他因為無意中讀到林語堂先生《生活的藝術》這本書,對中國產生了興趣,令他轉而從事漢學研究,最近更用中文寫下了《另一種鄉愁》,內容都與中國有關。

要視一個地方為故鄉,並不是單單興趣或認識就可以促成。馬悅然視中國為另一個故鄉,我認為最重要是因為他的妻子陳寧祖;對妻子的深情令馬悅然將妻子的故鄉四川看作自己的故鄉。

馬悅然一九四八年八月到四川,在報國寺當了八個月和尚之後,在成都繼續他的方言研究,他與一個英國朋友一起租住了一戶人家花園的空房子,順便教戶主的剛高中畢業的小女兒英文,這個學生就是他以後的妻子—陳寧祖。

不過馬悅然說,陳寧祖根本不想跟他這個馬洋人兒學英文,到他那裡只為了一杯可可。

你知道嗎?那時候是一九四九年,我太太是一九三一年生的,那時候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待在家裡。

因為我住在她們家裡,所以她媽媽覺得有外國人住在那裡就應該可以利用一下,她就要我教寧祖的英語,寧祖自己根本就不想學,但她每天來學,我請她喝可可,在一個PX Store買的可可,她就高興來,但是可可賣完了,不能買了,她就不願意來。

她不來了、逃學了,我就去追她。

這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

在馬悅然眼中,陳寧祖是一個四川美女。

馬悅然說:你看,她真的是一個四川美女、一個四川的美女。我見過幾個大陸的美女了,一個是楊絳、錢鍾書的夫人,她是個美女,一個是張兆和,沈從文的夫人,第三個就是冰心,我雖然沒有看過她年輕的時候,但是五十年代的冰心是一個美女,一個中國的美女。

馬悅然說,五十年代他在中國見過女作家冰心,雖然她當時已經不年輕,但仍是一個美女。他同時認為,美是真理的一部分,這份真與美,讓馬悅然與陳寧祖相守接近半個世紀,直到一九九六年陳寧祖因為乳腺癌去世。

馬悅然與陳寧祖的愛情故事值得去提起,並不是因為這是一個王子、公主的快樂故事,而是他們的愛情同時見證了中國一個大時代。

馬悅然說,五十年前無論中國或西方的道德觀念和現代都不一樣,中國人與外國人談戀愛並不被接受,所以他在成都的時候,與陳寧祖一直都沒有正式開始談戀愛。

馬悅然:四十年代的中國是另外一個世界、完全另外一個世界;四十年代的道德觀念跟現代的道德觀念完全不同。那時候一個中國姑娘根本就不能夠跟一個年輕的外國人好,根本就不可能。你可以去看電影,寧祖和我在那半年之間,我們大概看過兩、三次電影,這個是可以的了。

向陽:小手都不能摸?

當然不能摸了,這個你可能不敢相信,但就是這樣了,四十年代是另外一個世界!

除了世俗的眼光之外,馬悅然還有一個不敢愛陳寧祖的原因,就是他一九四八年離開瑞典的時候,已經與一個認識好幾年的高中同學訂了婚,這一個現實陳寧祖也知道,所以直到一九五零年他被逼離開四川,都不敢向陳寧祖表白。

馬悅然:一九五零年的……好像是七月份我就離開成都。當局告訴我,兩個星期內我非離開中國不可,那時候用兩個星期從成都到香港是非常不容易,因為交通不便。但那時候我知道我要離開中國,我就發現我愛上寧祖了,但是不能告訴她,不能告訴她我愛上她,因為我人已經訂婚了;所以我到了香港,才知道我非跟她結婚不可。

馬悅然到了香港之後就發電報給當時在美國、好久都沒有聯絡的未婚妻,結果那個女孩子告訴他已經愛上另一個人,同意與他解除婚約,直到那一刻,馬悅然才敢向陳寧祖的父親求親。

馬悅然:我就給她父親打了一個電報,問我能不能娶他的女兒,他就回答說可以。我就在香港等,那是七月份,我就在香港等到九月二十號,寧祖就出來了,我們二十四號結婚。

陳寧祖後來也與馬悅然一樣,在國外投入漢學研究及推廣,與馬悅然育有三個兒子。她在與癌細胞對抗了三十年後去世,馬悅然除了常常到她的墓地緬懷外,也會在家中做一些她生前愛做的四川小吃,例如擔擔麵。

他們夫婦的友人、作家劉再復形容,馬悅然對中國文學的情意和對妻子的情意一樣,深邃和永恆。

馬悅然在《另一種鄉愁》中記載了這樣的一個故事。

馬悅然小時候聽媽媽唸過一個童話組詩叫《弟弟的海行》,故事中的主角是一個七、八歲的男孩,與馬悅然有一樣的瑞典名字,這個小男孩與玩具熊一起劃船去中國,遇上非常溫柔的中國皇帝以及她唯一的女兒,漂亮可愛的公主愛上了這男孩,皇帝請男孩留在他的琉璃宮殿中,同時要把公主嫁給他。

不過小男孩想到在故鄉的媽媽可能還站在岸邊等他,孝順的他選擇了回家,而可憐的公主在岸上哭著跟他揮手告別。

馬悅然說,這個故事讓當時只有四、五歲的他第一次知道有中國這個國家。

在篇末馬悅然這樣說:我那時比弟弟還小,根本不知道後來要出海到那個遙遠的國家,發現一個中國女孩,我心中的公主。先做了她的不敢表白的情人,再做她的外國丈夫,最後終生懷念她,坐在這裡寫下這個故事,給她的同胞看。(桑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