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族為當世唯一使用象形文字的民族(某些化外土著民族當忽略不計)。漢字的香火永繼,和中國人悠久的文明史及"文字崇拜”大有關系。 《周易》載:"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這圣人就是倉頡,他在中華先賢的譜系里,与造稼(農作物)的后稷、造刑的皋陶、造城的鯀、造陶的昆吾等人并列。倉頡造字,鬼神夜泣。他一直是中國人的偶像,李斯、韓非子、王充等均對他推崇備至,稱之為"史皇”或"頡皇”。至兩宋年間,他又成為民間俗神之一,与關帝、財神、灶王爺一般,受到祭祀敬拜,如書吏家中,必用香龕供奉倉頡像,名曰"蒼王”。中國人之敬惜字紙,亦由此而來。以前的書館學堂設字紙簍,皆因有不得褻瀆字紙的戒律在上。字紙簍滿了,要拿去土葬或者焚化,亦有留至中元節用字紙糊作"孔明燈”的。 文字的起源既然被神化圣化,文字本身就被賦予一种神秘的力量,与陰陽五行、天人感應、讖緯禁忌、奇門遁甲、占卜堪輿都息息相通。漢字表意、象形和可分可拆的特征,給傳統方術預留了無窮的想象和發揮空間。漢代方言學家、文學家楊雄就說過"言者,心聲也;書者,心畫也。”听言觀字,能揣摩出它与某种事物的微妙關聯,這當然是有一定道理的。漢朝許慎的《解文說字》,是秦始皇"書同文”后第一部系統論述文字學的專著,但它与測字術并無太多瓜葛。而《后漢書》所載的民謠"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暗喻董卓之覆亡,這就是早期的測字實例。 讖緯神學產生于西漢,它是秦漢以來方士思想的結晶。西漢董仲舒將儒家的天命論与周易結合,創立讖緯學,它將儒家學說神學化、宗教化、迷信化,使之喪失了學術价值。這便是讖緯學之惡。幸好,至魏晉時期讖緯學沉淪了,倒是測字術之一脈香火得以傳承下來。 及至隋唐,《隋書.經籍志》載有《破字要訣》一卷。唐人著《北夢瑣言》也載有當時的測字術。宋朝是中國的世俗文化最昌盛的時期,測字術取得重大理論突破。宋人首次將陰陽五行、六神、八卦与測字結合,自成体系的《神机相字法》就是兩宋時期所著(宋人稱測字為相字),此書《永樂大典》和《四庫全書》均收錄。宋朝測字風气之盛,連皇帝也不能免俗,史載宋神宗在位時天下大旱,群臣力主改元以祈福,初議"大成”為新年號,神宗教說不妥,"成”字為一人負戈,不吉利;群臣又提"丰亨”,神宗亦謂犯忌,"亨”字下面為"子不成”,主凶。末了終是改元為"元丰”。听起來,宋神宗本身就象一個道行頗深的測字大師。同系宋朝典故,蘇東坡被貶儋州,其弟蘇轍被貶雷州,黃庭堅被貶宜州。他們都是士林名重一時的人物,便有知交去代問凶吉,測字先生說:儋州有單立人,此公可重新起立;雷州為雨降田上,承接上天恩澤,此公可獲赦;宜州為棺蓋于直字之上,此公恐有去無回了。后來,蘇東坡獲得赦免,從海南回歸中原,不過行至昆陵便卒于客途。蘇轍獲赦,全身而退,后在穎州向壁著書十余載,得享天年。黃庭堅至為不幸,果然死于宜州流放地。 若指這些都是說書段子,則無法解釋中國測字術逾數千年而未嘗湮滅于歲月的塵沙里。它固然有迷信的污垢,卻又不乏智慧的閃光。漢字是一种象形符號,我們的先人堅信這些符號里頭深藏著神秘的密碼信息,至明清兩朝。測字風益盛,人們對生老病死、尋人尋物、科舉仕途、商情國事都占卜問卦。著名的測字大師張乘槎、程省、大不同(別號)都是那個時期的人。《儒林外史》里寫王冕"盤纏用盡了,只得租個小庵門面屋,賣卜測字……”王冕絕非陰陽先生門下弟子,可見大凡知書識墨者,對占卜測字多有涉獵,是為讖緯文化普及的佐証。 延至今日,被中共禁制了几十年的的民間世俗文化已枯木逢春,其實法輪功也是它的老干新枝,只是厄運當頭,不幸被當局定為"邪教”罷了。連至為憎恨偽科學、假气功的"現代鐘馗”司馬南,也不能認同當局的鐵腕鎮壓,他一再進言,處理法輪功應持治病救人的教育方式。但當局只樂見司馬南去當"捉鬼”工具,并無興致去听取他的諫言。 說來,即使是迷信,亦系人民曲折的心靈史,是一种消极的文化活動,它記載著人們心靈的苦悶壓抑,是另類的靈魂自拯和心理釋放。已經凋零不堪的測字術能否死灰複燃﹖答案是肯定的。"相字"與人們的日常生活戚戚相關。譬如實行了廿年的獨生子女政策﹐致令給孩子取名字變得異常隆重。象"七斤"、"閏土"、"阿福"、"阿好"之類﹐當然要淘汰。姓名學本來就是相字之一種。再舉例﹕大家都曉得大熊貓之鄉臥龍這個地名﹐卻多不知道四川的汶川﹔大家都曉得黃果樹大瀑布﹐卻多不知貴州的安順,這其間就有相字的學問。四川的灌縣﹐灌字從都江堰而來﹐但畢竟記得灌縣的人少﹐曉得都江堰的人多﹐如今建市﹐終於棄"灌"字而改名都江堰市﹔以前誰知道安徽屯溪﹖如今改名黃山市﹐天下知名﹔同樣﹐無人知曉的湖南大庸已易名為張家界市﹔生僻的四川南坪縣﹐亦刷新為九寨溝縣。回到兩宋的《神機相字法》來觀照﹐可作如下推演__中國南方多水﹐但按陰陽五行﹐南方是火地。而缺水的北方反是水位。毛澤東五行火旺﹐所以無論"毛潤之"還是毛澤東﹐都要傍水﹐他在南方折騰多年﹐只是潛龍在田﹐終不能飛龍在天﹐一路敗退至陝北﹐反而水火并濟﹐否極泰來。反觀蔣介石﹐身為南方人偏偏定都南京﹐大火流金﹐社稷敗象早顯。再看"六神"與測字的關系。青龍、朱雀、勾陳、螣蛇、白虎、玄武六神當中有五神有固定方位﹐唯有螣蛇是上古傳說中能云游九霄的神蛇﹐居無定所。毛澤東的"毛”字就屬螣蛇﹐六神皆靜﹐天下安泰﹔六神有動﹐諸事異變。其中螣蛇主妖怪﹐主不祥﹐主喧爭。口訣﹕"螣蛇遇者主虛驚﹐家宅逢之盡不寧﹐出入官謀宜慎取﹐免教仆馬有災形。"毛澤東對世界政治與中國文化留下的刻痕﹐有目共睹。說起中國書法和派生出來的"題詞文化"﹐也可以進入測字的範疇。野史載﹕南宋時趙鼎與秦檜均入朝拜相﹐二人勢同冰炭﹐而宋高宗心意難測﹐所以趙、秦皆有退意﹐便各差使門人去問卜﹐京師有名的測字先生無非同是那個人﹐恰巧倆宰相送來的都是一個"退"字。趙鼎、秦檜均有書法傳世﹐字都不錯。唯是測字先生看出﹐秦檜寫的退字那個"日"離走之偏旁近﹐而趙鼎則遠一些﹐日主君王﹐遂認定秦勢旺趙勢衰﹐不久宋高宗果然革退趙鼎﹐秦檜權傾朝野﹐死後還被封王。這就是書法與測字的神秘關系。毛澤東的書法為典型的螣蛇勢﹐穿云裂石﹐目無法度﹐卻因此得大自在﹐自成一家。無論怎樣評判毛這個人﹐他的書法是不會人死燈滅的。鄧小平的字有一定斤兩﹐卻缺創意﹐可以判定﹐他的朝代留下的遺產頗具爭議﹐但他的題詞不至於被鏟除至銼骨揚灰。喜好題詞的華國鋒與江澤民兩人字體雖有異﹐卻屬同一格﹐是傳不下去的。有一證明﹐胡長清於一九九六年從北京調任江西省副省長﹐胡好書法﹐自命書法家。到任後題字不倦﹐江西(特別是南昌)的企業、商場、酒店、夜總會到處都是他的"墨寶"題匾﹐胡每次收費三千至六千元﹐"欣然命筆"近千幅﹐南昌流傳一順口溜﹕"東也湖﹐西也湖﹐洪城上下古月胡﹔南長清﹐北長清﹐大街小巷胡長清。"曾有官員規勸胡莫濫題字﹐胡道﹕我不是以副省長身份而是書法家的身份去寫的。總之贛人一出門﹐滿眼都是胡體字﹐他的書法到底怎樣﹖胡在江西撫州結交的一個書法同道朋友曾寫信調侃道﹕"男廁所﹐女廁所﹐南女廁所﹔東寫字﹐西寫字﹐東西寫字。"原來胡長清的書法也算登堂入室﹐但只學得其形﹐缺了內在風骨。果然﹐胡犯事下臺﹐前一陣南昌滿城忙著鏟字﹐無論南女廁所還是大街小巷﹐胡體字一下子都被掘墳鞭尸了。再依清人程省的《測字秘牒》來看"江朱體系"。江字為水勢﹐朱字為火勢﹐而字撇短有尖嘴形為朱雀﹐朱鎔基為朱雀﹐口訣﹕"白虎尾﹐朱雀銜金﹐位列三公。"但朱雀主失財﹐主有口舌是非﹐有紛擾之事。水能剋火﹐所以江澤民吃定了朱鎔基。口訣﹕"朱雀交加口舌多﹐令人家內不安和﹐若逢水命方無怪﹐他命逢時有怨痾。"朱鎔基五行金太旺﹐主剛直性急﹐是非是難免的。以上都可以視為迷信﹐視為卜巫邪說。但有一現代科學實証﹐卻是板上釘釘的。經電腦掃描分析﹐毛澤東洋洋大觀的著作里用得最多的字眼第一是"革命"﹐第二是"階級"﹐第三是"戰爭"。而鄧小平著作用得最多的字眼第一是"中國"﹐第二是"社會主義"﹐第三是"改革"。這足以印証漢代先賢楊雄"言者﹐心聲也﹔書者﹐心畫也"的名言。毛澤東是亂世梟雄﹐他確有革命情懷﹐不惜付諸戰爭﹐他的"美麗新世界"藍圖全部源於階級与階級斗爭學說。而鄧小平已無世界革命的理想情操﹐他有的是一個民族主義者的國家關懷﹐他明白中國不改革已沒有出路。但社會主義是"不動尊佛"。鄧小平包括他的繼任者其實早已遠离了社會主義的思想准則﹐但一定要保留社會主義的政治體制﹐如一黨專制和對意識形態的壟斷等等。江澤民又將如何﹖到現在還未曾用電腦掃描過他的有限的著作,這話題只好留待以后再探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