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杨海英书作序:是悼亡之书,是悲忏之书(二) ——洋刀下,藏人的鲜血“将白雪染成了黑色……” (唯色)

2017-0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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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一书。(唯色提供)
《蒙古骑兵在西藏挥舞日本刀》一书。(唯色提供)

3、

最早由蒙古人辟为帝国之都的北京,如今另有一别称,叫霾都。即雾霾之帝都。我正是在毒气般的昏暗日子里,读完了杨海英先生发来的《洋刀挥舞在图伯特:蒙古骑兵现代史》中译电子版。期间有几次因事出门,我将书稿存入手机,一路上透过耳机倾听朗读软件毫无感情地读着藏人在自己的土地上被屠戮,又因雾霾遮蔽了周遭世界反而仿佛再现几十年前家园被毁的悲惨景象,我只觉心痛难忍。

而且,男女老少,老弱妇孺,与一座座寺院和帐篷,与一群群牛羊等家畜,被声称要将西藏人民从帝国主义的压迫中救出来的“解放者”驾机轰炸、开枪射杀、挥刀砍杀,正如书中所写:“中国在当时以‘解放’为名,摆出一副宽容的占领军的姿态,但从1956年开始,当藏人为了反击中国的侵略开始在各地进行武装起义时,中国却毫不留情的对西藏人民进行了大虐杀和镇压。”而其中,“将西藏人民的抵抗逼至绝境的人民解放军部队中,有一支蒙古骑兵部队。”

书中有多处这样的记录:

中国空军首先实施空袭。投下大量的炸弹,造成藏人的混乱,步兵趁此时机用机关枪向混乱的人群扫射。九死一生果断突破步兵包围圈的人们,迎接他们的则是握着洋刀的蒙古骑兵。

蒙古人骑兵犹如狼一般,挥舞着洋刀冲进了陷入混乱四散而逃的畜牧民中。

“解放西藏同胞!”

他们吶喊着。日落时,“叛匪集团”的一半以上被杀害。

他们在名叫达木沁滩的地方,发现了藏人“叛匪”大集团。对西藏畜牧民来说,最为不幸的是带着家畜群一起行动和追捕者是蒙古人。这是双重的不幸。蒙古人在看到家畜群的足迹的瞬间就能判断其规模。因为对方是和自己过着同样生活的人。清晨,他们看准西藏畜牧民还未从沉睡中醒来的时间进行袭击。一旦进入敌营,洋刀会使对方立刻鲜血流淌,唐古拉草原瞬间被畜牧民的尸体淹没。

尼玛仁钦(蒙古骑兵)证言道,“我们俘虏了200人左右的女人和孩子,交给了后来的支那人(中国人)步兵部队。但是,几天后听说他们把那200多人全部屠杀了。支那兵虽然非常不擅长战斗,却极其喜好没有必要的杀戮。”

我在给杨海英先生的邮件中写道:“读你的这本书,读得我很难过……我想说的是,读到藏人被像杀老鼠一样杀死的时候,太难过了。就像今天的IS斩人首级那样可怕……”杨海英先生回复:“悲惨,但这是事实。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世人。世人会说‘我们不知道’。其实,你们知道。”

4、

但藏人自己知道吗?或者说,有多少藏人知道呢?我接着重又阅读了两本书,是两位藏人关于同一时期求生与反抗的记录。由藏文译为中文的《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1],作者是如今居住西宁的纳仓·怒罗先生,回忆了在1958毁灭之年,目睹父亲及无数族人丧生于“毛主席的军队”手中,寺院尽遭破坏,村落尽遭塗炭,十岁的他也被关进地牢,险些饿死。而他的叙述中,带来“世时翻转”的,如书中所写:“举凡汉军所到之处,所有村落寺院被毁的情形是一样的。……不管是因为反抗汉军还是汉军进攻灭杀,这种马死人亡的灾难降临在他们的身上,如今是横尸荒野无人收,任乌鸦鸟雀啄食”,提到骑兵,也是以“汉军”、“汉兵”代之,大概并不知道他们很有可能是被派来“剿匪平叛”的蒙古骑兵。

另一本以中文写作的《血祭雪域》[2]是集诸多幸存者的口述与史料的鸿篇巨著。作者跋热·达瓦才仁生长在已经插满红旗的藏地,青年时翻越雪山投奔尊者达赖喇嘛,成为新一代流亡者,现在台湾为流亡西藏工作。此书是他在1990年代,深入流亡西藏各难民定居点所做的翔实记录。他的家乡结古多(今青海省玉树藏族自治州玉树市)正是当年蒙古骑兵“剿匪平叛”战功赫赫之地。但在五百多页书中,我只找到这样一段相关记述:

“有一支兰州军区的军队,即所谓的西宁骑兵,约六百余人,配着长马刀——就像电影中的日本军官指挥刀,皮马鞍上的皮袋子里装着子弹,还配备有转盘机枪和枪支卡壳时替换的枪管等,都驮在马上。总之,装备精良。这些骑兵从囊谦二十五族一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一般情况下中军都是这些骑兵打前锋,三千余步兵和驮着大炮的骡子等在后面跟进,并兵分成几路尾追藏军。”

所谓“中军”,即中国军队。但是作者并没有清楚地指明,那些打前锋的应该就是蒙古骑兵,虽然他们也属于中国人民解放军。

有一位幸存者谈到过蒙古骑兵,是在前不久于台湾出版的《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3]中。此书由旅居以色列的汉人作家唐丹鸿与流亡藏人作家桑杰嘉合作,在流亡西藏的难民定居点访谈十一位流亡老人而辑成。原籍为安多果洛的老妇人卓洛回忆1958年跟随部落逃亡,遭遇中共军队追杀:“有一次……我们被十多个解放军发现了。这些解放军是蒙古人,蒙古军人穿的是蒙古服。蒙古解放军比汉人解放军凶猛很多,他们追了上来。我丈夫和另外两个人一块儿前去阻挡,一直打到下午。那两个同伴,有一个的大拇指被打掉了,另一个被打死了。”但老人的记忆可能有误,蒙古骑兵应该不会穿蒙古服“剿匪平叛”,如杨海英先生在书中写道:“蒙古人是与生俱来的优秀战士,又经历了日本式一流近代化的训练。在这样的骑兵面前,没有任何军事经验的西藏人犹如待宰的羔羊一般。”这是对其中一次战斗的描述:

“遭到机关枪的扫射,藏人马队停止了前进,阵型被打乱了。此时,纹丝不乱的骑兵分队组成方阵冲入敌阵。拔刀出鞘的尖声和马镫踢踏马腹的钝声交织在一起,白刃在阳光下闪烁。”

 

注释:

[1]《那年,世时翻转:一个西藏人的童年回忆》,纳仓·怒罗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1年。

[2]《血祭雪域》,跋热·达瓦才仁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2年。

[3]《翻身乱世:流亡藏人口述录》,唐丹鸿、桑杰嘉著,台湾雪域出版社,2015年。

 

 

(文章仅代表特约评论员个人立场和观点)

 

网编:瑞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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