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获刑五年的喇嘛久美的口述记录(二)(唯色)

2015-0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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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喇嘛久美(唯色提供)
图片:喇嘛久美(唯色提供)

49岁的喇嘛久美是著名藏传佛教大寺――拉卜楞寺(位于今甘肃省甘南藏族自治州夏河县)的僧人。多年前,他是寺管会副主任,“喇嘛乐队”队长、喇嘛职业学校校长。2006年至2011年,五年里他被捕四次。2014年9月传来他被指控“涉嫌煽动分裂国家罪”遭判刑五年的消息。

2007年夏天,我与王力雄游历藏区的康地和安多等地,在拉卜楞寺见到喇嘛久美。他因去印度接受尊者达赖喇嘛传授时轮金刚灌顶并得到尊者接见,返回后被拘捕四十多天,那是他第一次被捕,已被撤销寺管会副主任等职。他急切地有很多话说,以下摘自当时我的记录,属于第一次公开:

――经历了1958年的“宗教改革”和文化大革命,过去非常辉煌的拉卜楞寺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建筑和佛像。七十年代末开始修复,但实际上,中国政府在维修方面的投入只是三分之一,其余三分之二都是藏人老百姓省吃俭用付出的。奇怪的是,政府官员却对外宣传是政府修复的,把全部功劳都说成是自己的。

1982年,拉卜楞寺成了“国务院重点保护单位”,成立了寺院文物管理会,但政府又做了多少保护寺院文物的事呢?

1985年大经堂失火,藏人、汉人、回族和外地人都来抢救文物,没有一件丢失。之后,甘肃省专门给拉卜楞寺成立了消防队,但这么多年没起过作用。寺院内的消防设备如灭火器从不做检查,也从不教僧人们如何使用,结果前不久一个僧舍着火,消防队说车开不过去,没有水,没办法,眼看着烧成了灰。

1988年拉卜楞寺也发生了火灾,两年后重新修复,但没有得到过政府部门的援助。许多殿宇如贡唐宝塔等,都是仁波切与弟子、老百姓自己修复的。

寺院的文物被窃也不管,可是寺院里供放佛像却必须要得到宗教局、文物局的批准。这是为什么呢?老百姓们做的是宗教的事情,又不是政治的事情。桑耶寺新塑的莲花生佛像居然都被拆了。新的供放不行,旧的却被拿走,偷走,没有下落。没了就没了,再也找不回来,我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宝贝没人保护。既然已经是国家文物保护单位,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几年前我是寺管会副主任的时候打过一个官司,老的龙袍被管理员偷卖掉二十几件,一件七八十万元。案后,我们掌握的线索是跟那两个管理员有关,是藏族僧人,不打击不行,不然怎么管好僧人?给公安局报案后,先是抓了,那时东西还在,但有人给送钱,几个月就放了。问警察小偷是谁,说是不知道,最后居然就不了了之。我把公安局告了也没用。

警察与小偷相勾结,警察放弃自己的责任,吃被告原告,黑白都吃。小偷与警察是狗与狼的关系,他们之间才是真正地“和谐”了。

天天要求寺院学习政治,但其他方面需要学习的,如保护文物,防盗、防火等等,却不学习,似乎跟国家没有关系。要求僧人们必须“爱国”,那么,寺院的文物算不算是国家财产呢?如果是国家财产,为什么不真正地保护起来?拉卜楞寺是“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可是政府只管其一,不管其他,为什么?

西藏几千座寺院实际上是两个宝库:民族文化的宝库,无价文物的宝库。但今天,宝库快被掏空了,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自己保护好自己的宝库。

夏安居是藏历六月十五到八月初一。45天之内,任何僧人不许出门,怕踩死外面的虫;女人因为夏天衣服穿得少,进寺院会干扰僧人的修行,所以这期间不许进入寺院――这是传统,是规矩,但现在为了经济利益,寺院不得不打开禁忌的大门。政府让人进来,我们不能说不。为了钱就“开放”了,不让干的干了,就这样把佛陀释迦牟尼定下的戒律消灭了。

旅游者一车一车地开进寺院。僧人们在大殿修法的时候,导游拿着喇叭大声讲解,经常乱讲历史和宗教知识。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暴露,嘻嘻哈哈地随便得很,甚至问喇嘛吃什么,还过来摸一下。游客吵吵嚷嚷地说寺院里味道难闻、臭得很、脏、黑黢黢、没意思。中国人不像外国人那样慢慢走,轻言细语,照相先问一下可以不。中国人眼睛里都是跟钱有关的,指着我们的灵塔问――“这是珊瑚吗?金子吗?放在这里多可惜”。在藏人的眼中,灵塔外面的珠宝并不宝贵,可以找得到,灵塔里面供奉的大成就者才是真正的珠宝!可是许多中国人什么都敢胡说,你不了解别人的文化应该先去了解,再作评论,不能看了一眼就否定,只认为你们那里的才好。

扩修的公路穿过了寺院,夜里喝酒的人过去过来大喊大叫。过去寺院是最安静的地方,是修行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最热闹的公园,有提着音响唱歌跳舞的,有打架哭闹的,谈恋爱的也来了,举止十分放肆。寺院背后的山上他们也去,早晨啊啊啊地练嗓子、打拳。

不过这倒不怪旅游者,他们心里没有信仰,他们也不懂。可是我们如果去提醒的话,那些当官的又不让,说限制了游客的自由。为什么他们有那么大的自由,我们却没有维护自己传统和戒律的自由?一点尊重都没有。现在对宗教、对寺院的很多做法,就是在我们的心脏上用刀割,受到的伤害太大了,寺院的精神已经没有了。

有些在寺院里不成器的人跑到汉地引来了老板,连我们的主持也得另眼相待。以前的施主尊重寺院和僧人,懂得分寸。现在老板出钱修庙就成了寺院的主人,还在寺院里有单独的房子,一到寺院就要僧人迎接,有些僧人甚至给他磕头。老板的老婆来了是这样,老板的狗来了也是这样,这样的情况多么可怕,全部乱套了。

政府的目的是爱国爱教,把寺院管理成旅游景点,卖旅游的票,老百姓有个地方让你烧香就可以了。但是我们的目的不是这个,宗教的目的也不是这个。真正的宗教是哲学,是境界。如果寺院培养不出好的佛学人才,怎么能够达到这个目的?

我最后想说说寺院的外部环境。

政府在寺院中间修大路很不好。晚上经常有人酗酒、打架、唱情歌,影响寺院的清净,僧人也受干扰。

大夏河的水被污染了。宾馆的厕所用水冲入大夏河,而大夏河的水被寺院使用,日常供佛、僧人用水都被污染了。这脏水还流到下游成了老百姓的用水。

在寺院的上方,政府在九十年代盖了个火葬场。而火葬场的上面有两个“日追”(闭关洞)和许多胜迹。现在,汉人藏人都在火葬场火葬,燃烟污染圣泉,也干扰修行。过去藏人天葬,但天葬台因为修路放炮,秃鹫都不来了,藏人只好火葬。

夏河县的垃圾场建在乡村信奉的神山山谷里,这个神山就被破坏了,曾经赔偿了村民13万元。还有不少神山变成了矿山,被很多外来的人开采。

以前属于寺院的树林、草场、放马场、神山、青稞地都被政府占据了,至今未归还。过去仁波切住的地方,现在被回民占领着。都是文革时期被夺走的,其中也有被汉人和藏人占着的,现在都要不回来了。安放“朵玛”的地方至今被外人占领,以至于法会上的“朵玛”都只得堆放在寺院中,这对宗教来说很不吉祥。

游客到拉卜楞寺参观,只有门票收入归寺院,每年约100万。而给游客提供吃、住、用的饭馆、宾馆和商店,都属于政府和商人,虽然这些商业场所所占的地段过去都属于拉卜楞寺。

假货假药假食物来了,妓女、艾滋病、毒品也都来了。但我们的金矿、银矿、宝石都被拉走了。我们的原料被廉价地用汽车、用火车拉走,加工之后再运进来就变得很贵。可以说我们的所有资源被剥夺了。

我们不是穷的民族,也不是笨的民族。我们黑,是因为离太阳近,我们的心是非常纯粹的。“阿老”、“老藏”是这里的外族人对藏人的蔑称。汉地来的乞丐,到我们这儿要吃要喝,却看不起我们藏人。几十年了,在藏地的门口,回族、撒拉族和汉族欺骗、欺侮藏人。都是在不同的文化中成长的人,应该都是平等的,可是这种不公平,为什么政府不管?

本来我们藏地,天是蓝蓝的,下雨下雪都是干干净净的,空气新鲜,到处的水都是矿泉水。我们这里的花草都是药,牛羊肉都是最好的,酥油、酸奶对人的健康很有帮助,草地上搭一个帐篷,唱歌跳舞,最新鲜的吃着,香也香,身体也好,我们这里才是天堂呢。可是,所谓的“西部大开发”开始了,就像鸡鸭把小豆吃光,剩下的是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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