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由於身體健康問題和其他原因,馬原停止小說創作二十年,並在十年前,宣告"小說已死"。這次令讀者感到意外驚喜的這本三十多萬字的長篇小說新作,分兩期在雜誌上刊載完,再出版成書,其中涉及到對人、鬼、獸、起源、常識、真實、假象,以及人與人、人與自然、人與宗教的思考,著重描寫的是在中國文化大革命中成長起來的一代人。
小說塑造的兩個人物,一個名叫李德勝的十七歲海南男生,和一個名叫大元的十三歲東北男孩,因為一九六六年的大串聯在北京碰上,進而講述兩個人不同的命運變化。李德勝是山民、藥學奇才、理髮師傅、冥紙工藝師傅,雖然看起來過的是悲慘生活,卻有著清晰的人生,以天生的悟性和敏感,從亂像迷霧中直抵生命的真意;另一個大元,曾當過記者、作家、製片人、大學老師,他的人生是混跡於大千世界,卻始終在混沌迷濛之中,在似是而非的真相中苦苦思索追尋,時代巨變,他們的關系如何轉變?結果,李德勝的女兒嫁給了大元。小說既談到神性和人性的問題,也講到了鬼文化,內容非常豐富,更有哲理的反思。值得注意的是,這部作品的文字簡潔流暢,視覺獨特,與時下的文學作品非常不同,令人讀來份外感到真實,親切。像這一段描寫,自然、樸實而又引人入勝:
"我在這習慣了,這裡安靜,可以完全不受干擾地看書寫東西。我知道你們笑我,笑我是個徒有虛名的作家。是的,我有很多年拿不出作品了,我的劇本都是五十年代的,用你們的話說是唱頌歌的。我文化水平很低,當兵前只讀過三年私塾,當兵以後又補了補文化課。...我不抽煙,也沒有預備煙來招待你們。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都抽煙。剛才扯遠啦。在自治區裡,我也算個所謂老作家了。是年齡老了,作品可不多。開始在部隊文化工作隊編節目,相聲快板書都搞過,是關於部隊生活的。後來搞過一個獨幕劇,得了軍區文藝匯演二等獎。轉業以後就留在自治區文化局當創作員,也完成了一個三幕劇,那是五七年的事。七百年谷子八百年糠,都是老倉底子。這些年,除了日記我什麼都沒寫過,說來你們也許不信,我連信都沒寫過。沒有人好寫,小時候爹媽就都死了,還有個姥姥不識字,我從小跟著姥姥長大。你們看,這些年寫了十三本日記,沒有社會上的大事,都是我個人的瑣碎事。我不願意找麻煩,誰知道哪次運動搞到我頭上,抄家給抄去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前年我收拾舊東西,找出張國華軍長和我們文工隊的合影照片,也找出那張獎狀,我覺得該寫點東西了。我這些年白吃了人民的糧了。我又開始寫東西,可是不知道寫什麼,我過去寫的是劇本。我還是想寫劇本。這不,搞了兩年還沒有眉目。我寫了七遍稿,連自己也不滿意,也許還要寫七遍。這是我這輩子最後一部作品了,我力爭寫好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