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的青春叫六四|8964:不能遗失的时代密码(六四之四)

2019-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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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的青春叫六四|8964:不能遗失的时代密码(六四之四)

30年了,那些曾经在广场呐喊流血的热血青年,很多都已为人父人母,这些被人们看作“有六四背景的孩子们”是怎样看待自己身上的标签?他们又是怎样解读30年前的那场运动?

(邬鹤鸣)我记得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告诉我他在六四时候的遭遇,我觉得我爸是个英雄。

(方希冉)大概我五六岁的时候, 开始更懂大人们说的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才慢慢的开始了解,他们没有跟我说很多关于这个,为什么我爸爸没有腿的这些问题。

(邬鹤鸣)我是邬鹤鸣。

(方希冉)我叫方希冉。

(邬鹤鸣)这是我父亲邬萍晖,他是八九年学生运动武汉地区的积极参与者,并因此入狱一年半。

(方希冉)我叫方希冉,我是方政的女儿,我爸在八九六四失去了双腿。

(邬鹤鸣)我还挺喜欢美国的生活的,今年刚第三年。我最大的感触就是,感觉在中国每一个人的路径都是一样的,上学然后考试,读到一个好学校然后出来,但是对比我的美国同学我就发现,我的美国同学们大家都有自己的兴趣,自己的特长,每个人的路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

(方希冉)我是快八岁的时候来的,所以我到这都十年多了, 我一来到美国我才发现,生活不需要是那样的,我不需要一年级就有期末考试,一年级就把所有人的名字,这个排名从最高成绩到最低的成绩排名让全学校看见,我不需要一年级数学考了96分在家里哭,因为不是100分。我来到美国才发现,有很多东西比学习更重要。

(景萱)哪张是您上大学的(照片)?

(邬萍晖)这个是,这个是毕业的。这里面哪些人都参加六四了,我们班全部都参加六四运动,但是有四个人被抓进去了。

(邬鹤鸣)因为其实从小每天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我爸也会发表很多的政治见解,所以一直都对这方面比较感兴趣,虽然他一直隐瞒着他六四的事情没有告诉我,但我从小都是对政治比较关心。

(景萱)那爸爸是什么时候跟你讲了六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邬鹤鸣)我记得是在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他告诉我他在六四时候的遭遇。因为他一直害怕他早一点告诉我这个事情,可能会对我的成长轨迹有什么影响。

(景萱)那当你听说了整个事件整个遭遇,你第一的感觉是什么?

(邬鹤鸣)我觉得我爸是个英雄, 我也记得当我说出父亲我觉得你是个英雄,我去拥抱他亲吻他的时候,他也落泪了。

(方希冉)我上网查过,我也查过我爸爸的维基百科,他各种各样的采访啊,写的文章啊,关于他的事我都读过。

(景萱)那爸爸有没有曾经很认真的跟你讲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希冉)没有, 中国父母跟小孩子没有更深度的这种聊天,我想象不到我自己的父亲,就是我天天住一起的爸爸当时做了那样的事情,非常勇敢。

(邬萍晖)我确实怕过早的谈我的经历会让他非常非常关注这块,甚至去做一些比较激烈的行为。八九的经历坐牢的经历,或者整个八九学生运动的经历,对我的一生有直接的影响。因为在牢狱里面你会认识到自己在一年半,虽然经受了各种一些肉体的痛苦,自由的丧失,但是你会觉得我从事的东西,我追求的东西是正义的,我。。。没有对不起国家,没有对不起这个民族,如果要说对不起对父母有点歉疚,给他们造成一些打击,带来一些痛苦。

(邬鹤鸣)我其实想问,你对当时牢里的狱警是什么看法?他们对当时因为六四坐牢的学生怎么样对待?

(邬萍晖)客观的说,我在武汉坐牢的经历,我内心看得出,警察虽然表面上他们在做他们所要做的工作,但是内心包括后来法院的人,其实对于学生还是比较同情的。其中还包括我刑满释放之后要去办户口,我还很清楚记得,警察局的一个女户警说了一句话,你们没有错。这在现在可能都不可想象的。

(方政)一个呢我觉得更多的好像是伴随她的逐渐长大,她是一点一点去了解。可能一开始比如很小的时候,她会觉得为什么爸爸跟人不一样啊?没有腿啊或者是怎么了啊?她会一点一点看,或者通过她妈妈,或者通过我家里来的这些朋友们,一点一点的信息会进入她的脑海里,我想通过这样,她获取的东西,就有一种自己想获得的那种感觉。而不是我去跟她讲,女儿我告诉你,爸爸怎么怎么样,你要记住什么,好像家仇国恨或者什么事告诉你,好像我从来没有,但是我觉得尤其是到了美国她慢慢长大了,包括前几年我们湾区的很多有六四相关的活动,她也经常参加,会有自己的信息的收集,然后自己去判断,自己去认识。

(方政)讲到30年前,时间长了之后好多记忆碎片,就慢慢地有一点模糊了,有一个情景比较让我清晰的是,我在积水潭医院,6月5号刚苏醒的时候,那个时候一睁眼,身边站了一圈人,一圈医生护士,因为这是一个人失去记忆然后重新有一个意识恢复,因为当时我们睡在地下,所以那个情景那一圈穿白衣服的医生护士,像天使一般高高在上的;还有一个呢,就是我失去记忆前,我受伤以后,被坦克压完之后,视角最后失去之前我是靠在栏杆上,是能够看到我残端腿的前面露出的白色的骨头,所以这个也是我比较清晰的一个记忆片段。

(方希冉)当时你救得那个女生后来再没有跟你联系了,你对她这样把整个东西躲开有什么感觉?

(方政) 刚开始的时候她回避我肯定觉得很不解,她怎么能这样,前几天还到医院来问我,你怎么样,我很感谢你,怎么回学校之后她居然说不知道,然后就再也不出现。后来我也能够理解,她是一个不得已的选择,也是一种趋利避害的一种保护,所以客观上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她为了保护自己所以她选择逃避,我基本上还是能够理解。

(景萱)如果你回到爸爸那个年代,再发生这样的事情你觉得你会去参与吗?

(邬鹤鸣)这个问题非常好,我其实真的想过这个事情,我的答案是我会去,我会到广场上去,但是我也想坦白的是,我也是在大陆生活了十七八年的人,我们在共产党统治下成长起来的这代人, 这是我们的一个通病,你不会去,因为你没有得到一个去关心政治关心他人的机会,你没有去发声的机会,所以你一切的想法都在你个人上面,在六四之后,共产党的改革制造了经济发展的糖衣,他们带来的不是稳定,他们只是换来了沉默,但是沉默不是永久的,只要我们每年都在纪念,这个沉默终有一天会打破。

(方希冉) 从小一直到十四岁我都很不想跟这个事情有接触。

(景萱)哪个事情?

(方希冉)就是跟政治,跟天安门,跟我爸这些有关系的东西,我特别不感兴趣,我也有一点反对,因为所有人从我小时候到长大就一直跟我说,你父亲这样,你长大要不要跟着他的脚步,做这个做那个,我就觉得很烦,因为我想当我自己(的人)我不想跟着他。上高中的那个暑假之前,我去了我们学校演讲辩论的一个夏令营,我在那里我才知道我这样想很愚蠢,我就慢慢的学了更多更多,我就喜欢上了,我长大我也想做很多关于人权的事情 。 我觉得我现在长大了,看我以前,我父母对我,尤其是我爸爸,开车到处……

(景萱)没关系,就是爸爸腿不好很不容易是吗?

(方希冉)对,老是接送我 ,因为我以前做这件事情做(那)样的事情,很多小孩都把它当成应该的事情,但是我现在就很感激,非常感激能接送我,做各种各样的户外的事情,上学什么的。

(邬鹤鸣) 请进。

(景萱)这是你的小天地 ,非常的干净整洁。

(邬鹤鸣)谢谢。

(景萱)你的诗歌我们在哪里能看到?

(邬鹤鸣)我电脑上有一些。

(景萱)里面有哪一首是你为六四创作的吗?

(邬鹤鸣)还真有几首。疯子的诗(一)六月在嘈杂的森林中迷失, 夜色如墨,刺入湖心的剃刀,被泛着死水的银光折磨;没有绝望,那些随处可见的坦克和标语,在肖像广场下显出红色,连同太阳,甚至无关策反,不过是一串早已被神圣了的罪恶的光环,快滚开,那些自诩为规则的标点,你们并不代表正义,就像冰霜挡不住河流的脚步,句号也阻挡不住韵律之外的悲伤。黄昏的地平线外泛涌着白鸽的羽毛, 我正步走向落日,戴上帽子集中思想,每当天地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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